两人亦步亦趋，沈玉珍跟在单向成身后，脑子里还是那女人涨红的脸和尖利的声音，走了一段之后才慢慢缓过神来。
她注意到他们此时走的并不是回她家的方向，不过她也没有问，只是跟着。
再抬头，便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陌生的冰屋前面。
这间冰屋比她住的那间还要小些，位置更偏，挨着居住区的最外沿，再往外就是空旷的冰面，连脚印都很少。
冰屋的门板很厚，外面堆着一层雪，看上去和那些废弃的旧冰屋没什么两样。
单向成推开门钻了进去，沈玉珍犹豫了一下，也弯腰跟在后面。
里面看起来还不错，地上铺了一层干海草，床榻上摞着睡袋，中间有个用石头垒的简易炉子，炉膛里冷着，没有生火。
单向成把门关严，然后又蹲下身，把脸凑到墙上的孔洞前往外望，一动不动。
那几个孔洞极小，拇指粗细，位置偏低，从外面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玉珍不敢打扰他，站在门口的位置，几分钟之后，单向成从墙边直起身来，松了一口气，回头朝她笑道。
“看来这场大火牵涉了城主府不少精力。”
“咱们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都没人跟着，真是老天都站在咱们这边。”
沈玉珍疑惑地看着他。
单向成见她没明白，这才解释道：“如今遭逢此次大灾，此前商议的罢工事宜可以再变上一变。”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咱们要做，就做一场大的。”
沈玉珍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
她张了张嘴，可单向成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这两天就在这里歇息。”
他说道，“我会时不时的在面板上给你推一些人。”
“你加上之后先不用说话，等我告诉你什么时候向谁发什么消息便可。”
“这几日的一应物资，火炭、食物和水等都不用操心，我随后会在面板上转给你。”
沈玉珍听着，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做什么？”
单向成神秘一笑，没有回答。
他蹲到炉子边，拿出几个木炭放了进去生了火，又把竹制的烟道接上，这才开口：“昨夜救火，我和几个救火队的人聊了聊，才发觉咱们事前商量的不过小打小闹。”
“这大港城中早已如烈火烹油，只不过大家都蛰伏着。”
他抬起头来看沈玉珍，眼神明亮，映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白光。
“我打算唤醒所有人。”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咱们不做烧不穿坚冰的无根之火，咱们要成为送走严冬的惊雷。”
“总之，你只要在一切安定之前不要出门，把我之后的话传达到位就行了。”
沈玉珍还紧蹙着眉。
她不是不相信单向成，可她总觉得这件事比之前商量的要危险太多。
之前说好的只是在下一批债务工人抵达时罢工，在区域频道发声，可现在单向成说要唤醒什么所有人……
她不知道他到底要唤醒什么，又要怎么唤醒。
单向成见她似乎仍有顾虑，又安抚道：“这次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机会了。”
“若实在事不可为，我会给你发消息，你即刻赶向这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片，递到沈玉珍手里。
纸片很薄，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是个地址。
“这里藏了个小型冰橇。”单向成解释道。
“似乎是城主府的手笔，不知为何要藏在这儿，不过正好作为最后的撤退手段。”
“我已经将位置告诉了其他几人，若实在不行，咱们就直接离开这座城市，有面板在，冰原之大，哪里不能去的。”
他说完，摘下头上的护耳皮帽俯在胸前，说了一声：“拜托了。”
沈玉珍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团火又往上拱了一下，她把纸片仔细折好，收进空间里，重重点了点头。
单向成不再多言，重新戴好帽子，拉开门钻了出去。
沈玉珍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慢慢转过身走到墙角的木榻前。
那木榻就是几条木板拼的，硬邦邦的，她颓然坐下，丝毫不觉冷硬的触感，直接仰身躺了上去。
背脊贴着木板，她看着冰屋低矮的屋顶，上面结着一层薄霜。
沈玉珍不知道单向成到底作何打算。
可回想起他方才说话时的样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让人觉着踏实。
她也被那股外溢的自信所感染，心中不再动摇。
沈玉珍打开面板，一边翻看着区域频道和群组，一边等待单向成所说的消息。
区域频道里还是那副老样子，不过也多了不少对新大港大火的讨论，幸灾乐祸有之，同情祈祷者有之。
群组里聊的就杂多了，有人抱怨损失太大，有人幻想城主府会不会救济，有人骂治安官办事不力……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火灾和重建的话题一直未断。
看着看着，直到正午时分，讨论的内容被另一件事情取代了。
有人说，工会门口有人疯了。
紧接着消息就多了起来，沈玉珍把那些消息从头翻到尾，拼出了个大概。
作坊区被烧了大半，可工厂那边没受影响，照常上工，正值午休下班，工人们从厂区里出来，三三两两地往食铺小摊或是住处走。
就在那时候，有一个人走到了工会门口的空地上。
那人穿着件旧匹袄，遮着脸，站在工会门口那根挂牌子的木柱旁边，忽然张开双臂，抖开了一张布帛。
那布帛鲜红，上面用炭黑写着几行大字，笔画粗重，隔得老远也能看清。
那人把布帛举过头顶，站在人流中间。
红布上的字，正是此前沈玉珍他们讨论出的那几条。
免利息。
禁代扣。
涨工资。
沈玉珍盯着面板，瞳孔微颤。
群里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有人说那人已经被工会的人围住了，有人说治安队正在往那边赶，旁边还围了好多人，都在围观。
她一条一条地读着，如同身临其境，将自己代入进那个勇士身上，心跳都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