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食珍认真道：“陛下，微臣的担忧绝不是空穴来风，您瞧瞧霍阁老，最近是不是一脸憔悴？他这模样跟被狐狸精纠缠上的书生一模一样啊。”
德祐帝差一点绷不住大笑起来，还被狐狸精纠缠的书生，刁食珍不想着弹劾大臣中为官不检者，净在这里逗乐。
霍雍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刁食珍这个老家伙还真会形容。
霍雍拱拳，义正言辞道：“陛下，请您为臣温良恭俭的内子正名。”
德祐帝：！
刁食珍忙说：“陛下，陈侍郎可以作证，微臣只有一番好意，没有半点贬低霍阁老或者是他妻子的意思。”
一番争辩听下来，陈远只有一个感触：京城的水真深啊。
德祐帝问道：“陈侍郎，你听见了？”
霍雍随后说：“听见了什么，最好全都说出来。”
陈远本就是正直之人，霍阁老这一句话更是让他觉得京城的水又深又凉，“其实那日微臣的确听见了很多，不过在说之前，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刁食珍心里狠狠地咯噔一声，那日，什么那日？眼神如果有实质，此时能化作最响亮的质问声：陈远，你敢说！
陈远还真敢，等小内侍都退下后，只有一个高廉站在门口守门的时候，他便把金氏行刑之前的话一五一十复述。
譬如前世霍阁老的通房无宠到死，如今霍阁老身边的那位通房是妖精附身，六皇子下一年会死，又譬如大皇子会造反，以及叮嘱她金家人蛰伏读书之类的话。
德祐帝听完，看着刁食珍就笑了，“刁爱卿对霍阁老之妻叶氏的事深信不疑，难道也要蛰伏等着朕死了好做辅政大臣？”
刁食珍晃了晃，差点没晕倒，“陛下，微臣不敢啊，微臣从来没信过这种挑拨天家父子的话，反倒是神鬼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霍阁老而今的模样，实在不得不让人跟妖孽鬼怪联系在一起啊。”
说着，他激动地一转身，想让顾之瀚、郑阁老说句话，但因转身的幅度太大，宽大的官袍里落下一本书。
养心殿本就安静的氛围更加落针可闻，书本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遍在几人耳边回响。
刁食珍看着地上的书，两眼发直。
高廉顿了顿，从门口一个闪身上前，趁刁大人把书收起来之前抓起来，转身献给德祐帝。
德祐帝翻了翻，抬了抬眼，然后又垂下眼皮翻了翻，接着去看刁食珍。
“刁爱卿，你没事的时候就看这些书？”
什么书？
顾之瀚和郑阁老上前一看，原来是民间最流行的一种志怪话本子。
这话本子里最多的内容，就是狐狸精和书生的二三事，当然还有老和尚过阴还阳之后，以及老道士捉拿狐狸精的事。
二人齐齐抽搐嘴角。
刁食珍赶紧为自己洗白：“陛下，微臣忠心耿耿，只不过看霍阁老最近变化太大，才受了金氏那些话的影响。但她说皇子们的那些话，微臣绝对不敢相信是真的，更不敢瞒着陛下行便利之事啊。”
德祐帝冷笑一声：“朕看你也没有那个脑子。”
刁食珍：……
陈远也很是无语，刁大人怎么就被这些话的给迷惑得如此之深。
此时，顾之瀚和郑阁老对视一眼，刁食珍这老家伙绝对相信了皇子的那些话，要不然不能着急给霍雍找茬。
不过瞧他这病容深陷的样子，恐怕是看这些个神怪本子也被里面的内容困住了吧。
可不正是应了陛下所说的没脑子。
但，这家伙真就是没脑子吗？给陛下留下一个糊涂被话本影响的印象，同时还把霍雍之妻可能是妖孽的怀疑放在所有人心里。
首当其冲的就是霍雍。
诶，你霍雍不是整天说你们夫妻关系好吗？一旦因此怀疑而夫妻之间疏远了，那霍雍曾经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对前后两人妻子弃如敝履，他就是一个活脱脱的伪君子。
伪君子霍雍说：“陛下，还请您为内子正名。内子向来与世无争，偏偏因着臣的关系总是被人拿到台前当作靶子，臣想到就心口发疼。”
德祐帝：……
刁食珍啊，你说你好好的惹他干什么？他都心口疼了。
刁食珍欲哭无泪，霍雍真不要脸，这让他上哪说理去，总不能找个太医来给他诊断心口到底疼不疼？
德祐帝黑着脸训斥刁食珍：“叶氏兄长还在前线为大周奋勇杀敌，刁食珍你却在后方怀疑她出身不正，你惭愧不惭愧？”
想到叶拙那个大高个子，刁食珍的脸更白了，叶拙在京城待的时间不长，他们更没有什么来往，结果就是他竟然忘了霍雍那内眷还有一个这么吓人的兄长。
刁食珍不惭愧，他害怕，“陛下，微臣糊涂了，微臣真的糊涂了。”
德祐帝看了看在场的几个臣子，说：“虽然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人人敬神谈鬼总是避免不了的。朕不是不让你们有点想法，但你们这些个想法能不能正常点？”
局外人顾之瀚和郑阁老都有些懵逼，皇上说的有点正常想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们谈鬼的时候能不能想一想，朕是天子，按照这话本子里的一套，你们作为天子近臣，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睡着的时候浑身可是会冒金光的。”
陈远：得，陛下这也没少看话本子。
“你们都是金光大臣，还有哪个妖孽敢靠近？你们的夫人都是朝廷诰命，不说是天上女仙下凡，那也该是十世修行的好人。”
这从神鬼逻辑上，德祐帝的解释满分。
霍雍以及顾之瀚等人都听傻眼了，看来人家之所以是皇帝，那还是有着不止一个方面的原因的。
连真正为霍雍被妖孽吸食精气吓到的刁食珍都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陛，陛下万岁啊。”
德祐帝摆摆手，“这是你有如此怀疑，朕按照你的怀疑来说的，但人家叶氏是好好的人，朕才封了一品诰命，你再对此有微词，直接回家种地写话本子去吧。”
刁食珍：……
“微臣遵旨。”
然后德祐帝又让刁食珍给霍雍正式道歉，调解完了臣子之间的矛盾便赶紧让他们退了下去。
高廉目送大人们的背影离开，一回头，就见皇上正捧着刁大人没敢要回去的话本子看得眉飞色舞。
高廉忙悄摸摸站到一边。
“高廉，你说这人真能记得前世的事？”
高廉：……
“所以霍爱卿前世和他家的叶氏并无缘分，金氏想起前世来才屡次做出蠢事？”
高廉：……
德祐帝也不在乎他说不出话来，叹息道：“金氏当初如果说她说是从前世十年后重活的，朕说不定还真能放她一马。”
高廉：……
“朕还没亲眼见过这等神奇之事呢，她偏偏说什么预言，预言哪有重活到十年前稳妥啊，可惜了的。”
高廉心说，金氏如果知道您的想法，恐怕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吧。
……
将近五月，天越来越热，再加上有小铜蛋这个越来越不喜欢在屋子里待着的小家伙，叶明从早上起来到巳时前这段时间基本上就不在屋子里活动了。
院子里梧桐树下放了一张美人榻，夜晚也不往回搬了，叶明吃过早饭就乘着凉风，抱着小铜蛋在小花园走一圈，而后回来在树荫下靠着美人榻看话本。
现在的叶明基本上不能晚起的，即使前一天晚上子时以后才睡，第二天依然要天明即起。
小铜蛋有一套极为准时的生物钟，睡饱一夜，窗外一旦透出亮光来，不管遮了几层床帐他都会准时睁开眼睛。
不过他醒了后也不闹，就睁着明亮的大眼睛躺在那里，偶尔动一下小胳膊，把拳头放在自己嘴里啃着。
一点都不打扰叶明睡觉。
可是叶明发现这个事情之后，哪里忍心让他一个小孩干瞪眼，只能撑着睡意爬起来带他去外面玩。
有时候实在不想起了，也会让抱女或者奶娘等人抱着小铜蛋出去看看早晨的花鸟。
可这个小家伙很依恋娘亲，她抱着的时候能在外面玩一上午不回来，别人抱着，一个时辰就要闹着回来。
回来后，躺床上跟她大眼瞪小眼，而且还是一副对外面很是向往的模样。
叶明哭笑不得，不知道是小铜蛋前世记忆没删干净想跟着娘亲，还是就爱折磨娘亲，不忍心他乖乖巧巧看着自己睡大觉，就只好一大早上起来打着哈欠抱着小家伙吹风。
其实上午太阳还没有完全炽热起来的时候，那一阵阵小风是很舒服的。
叶明吹得很舒服，低头一瞧，穿着一身灯笼纹连体衣的小铜蛋趴在她胸口也很惬意地眯着眼睛。
脚下用力轻摇美人榻，再用轻柔的力度揉揉小家伙的额头、耳垂，倒是又把这小家伙哄睡了。
叶明打个哈欠，提了提身上的薄毯，双手护着胸前的小家伙，也闭眼睡着了。
最近几天是放纵日，昨晚上睡觉的时候叶明都恍惚听见了丑事的钟声，所以真是睡眠不足，外面大太阳明晃晃的，躺在树荫下竟然也睡得很沉。
察觉到额头上有一只大手在游移，叶明才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先看怀里的小铜蛋，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乖巧地侧着脑袋倚在她胸口，一边朝着她笑一边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叶明给小家伙换了个姿势，才看向霍雍。
霍雍蹲在美人榻旁边看着他们，眼底的笑意比三月里的春光还柔。
叶明看了看浓密树影后的太阳，她现在也差不多学会看太阳判断时间了，侧头看着霍雍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煦儿没跟你一起来？”
霍雍心底还残留着一进门就看到母子俩躺在树荫下恬静睡颜时满的要溢出来的柔情，因此在御前陈远复述的那段话给他带来的震动更加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