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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正院的门板换了地方。
十四张门板,从东到西,排成三排。
崔天阳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捏着一根粉笔。
“分三拨。”他说,“轻的,中等的,重的。”
“怎么分?”周怀民问。
“看颜色。”崔天阳走到第一排,“黑得浅的,边缘软了的,是轻的。黑得深、按下去还硬的,是中等的。黑得发亮、边上开始往上爬的,是重的。”
他蹲下去,在第一张门板边上画了个“一”。
“这一排,轻的,三天换一次药。”
又走到第二排,画了个“二”。
“这一排,两天换一次。”
最后走到第三排,只画了个“三”,然后站起来。
“这一排,一天换两次。”
周怀民看着那三排门板,皱起眉头:“依据呢?”
“依据就是颜色。”崔天阳说,“周大夫,火大,就得多浇水。火小,就少浇。这跟烧灶一个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周怀民看了他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记了几笔。
“行。”他说,“我按你说的分。”
人手是方处长调的。
徐敬之带着两个护士,专门记录:每个伤员的换药时辰、药泥颜色、渗出物的颜色和气味,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写完贴在门板头上。
李田管药。三十斤灶心土,他亲自过筛,筛出来的粉分成小包,一包一包地码在木箱里。
小陆管火。崔天阳教他炒土:“武火,翻,别停。翻到颜色转深,闻着有股焦香,停。”小陆学了两天,炒糊了三锅,第四锅才成。
周怀民管人。谁发烧了,谁喘不上气了,谁半夜说胡话了,都归他。
崔天阳管什么?
他管看。
一张门板一张门板地看,一天看三遍。看完不说话,就在小本子上画一道。
“你画什么呢?”徐敬之问。
“记火。”
“什么叫记火?”
崔天阳把本子递给他。
上头画的是一道一道的竖线,长短不一,旁边写着时辰。
“长的是火大,短的是火小。”他说,“你看这个,昨天这道最长,今天短了。说明火在退。”
徐敬之盯着那些线,看了半天。
“崔师傅,”他忽然说,“你这是把火,画成了图。”
“图?”
“对。”徐敬之把本子还给他,“西医有一种图,叫‘体温曲线’。一天量三次,画成线,看病是往好走还是往坏走。”
崔天阳愣了一下。
“那跟我这个……”
“一个道理。”徐敬之推了推眼镜,“你用眼睛量火,我们用温度计量体温。都是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
崔天阳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三天之后,头一排的人,黑边褪了。
五天之后,第二排也褪了。
第七天,韩铁山能坐起来了。
他坐在门板上,靠着墙,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喝。
“崔师傅。”他喝完了,把碗放下,“我这胳膊,还能使吗?”
“能。”
“能打枪吗?”
崔天阳正在收拾药碗,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你得养。”
“养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韩铁山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三个月,够打一仗了。”
崔天阳没接话。
第八天,出事了。
第三排最里头那张门板,躺着一个人,姓吴,四十来岁,伤在脖子。
送进来的时候,他脖子上的黑已经爬到了下颌。
崔天阳第一天就把他划进了“重”的那一拨,一天换两次药。
头三天,还行。
第四天,黑不退了。
第五天,他开始说胡话。
第六天,他吃不下东西。
第七天夜里,崔天阳守着他,换了三次药。
第三次换药的时候,老吴忽然清醒了。
“崔师傅。”
“哎。”
“我家里,有个小子。”老吴说,“六岁。”
“嗯。”
“你帮我……捎个话。”
“你自己捎。”崔天阳说,“你好了自己回去。”
老吴笑了一下。
“我好了,”他说,“我给他做个弹弓。”
那天夜里,老吴走了。
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崔天阳蹲在门板边上,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合了两次,才合上。
院子里很静。
周怀民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不怪你。”
“我没说他怪我。”
“我说的。”周怀民说,“我说不怪你。”
崔天阳没说话。
“他送来的时候,脖子上已经黑了三天了。”周怀民说,“按老法子,他撑不到第五天。”
“那他也没活。”
“他多活了四天。”周怀民站起来,“四天,够他把话说完。”
崔天阳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方处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递过来一根烟。
“我不会。”
“学着。”方处长说,“这行当,早晚得会。”
崔天阳接过来,叼在嘴上。
方处长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方处长。”
“嗯。”
“我治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方处长说,“我也治不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看着院子里那三排门板。
“崔师傅,我们这行,有句话。”他说,“叫‘尽人事’。”
“后面还有半句吧?”
“有。”方处长说,“‘听天命’。”
…………
裴云卿是第十天来的。
老头儿这回没让人搀,自己拄着一根拐棍,一步一步挪进院子。
“裴老先生。”崔天阳迎上去。
“别扶。”裴云卿摆摆手,“我还能走。”
他走到灶边,站住了。
那是崔天阳临时搭的一个灶,几块砖垒的,上头架着一口炒锅。
“你就在这儿熬药?”
“嗯。”
“药罐子呢?”
“不用。”
“为什么不用?”
“看不见火。”
裴云卿点点头,在灶边的一张小凳上坐下。
“熬一锅我看看。”
崔天阳没多问。
他生了火,把灶心土倒进锅里,开始炒。
裴云卿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崔天阳翻土,看土的颜色变深,看他停手,看他加水,加姜,看火滚三滚,看他压火,看他站着等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老头儿一动没动。
到了时候,崔天阳把锅端起来,手腕一翻,药汤“哗”地进了碗。
裴云卿这才开口。
“你这翻锅,是跟谁学的?”
“跟灶学的。”
“灶怎么教人翻锅?”
“翻多了就会了。”崔天阳把碗放下,“我以前在泰丰楼,一天翻二百多锅。翻到手上有数了,就不用看。”
裴云卿伸出手。
“把手给我。”
崔天阳把手伸过去。
老头儿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