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手,”裴云卿说,“茧子长在虎口和食指根上。”
“嗯。”
“这不是翻锅长的。”裴云卿抬起头,“翻锅的茧子,长在中指和无名指底下。”
崔天阳愣了一下。
“这是握刀的手。”裴云卿说,“握了不止一年两年。”
老头儿松开他的手。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崔天阳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以前在乡下种地。”
“种地的手,茧子长在掌根。”裴云卿说,“你这是握刀的手。”
院子里静了一瞬。
“我以前在饭馆切墩。”崔天阳说。
裴云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不愿意说,就不说。”
他拄着拐棍站起来,走到灶边,低头看了看那锅药。
“你这手艺,不该在灶上。”
“我一个厨子,不在灶上在哪儿?”
“在别处。”裴云卿说,“你这火候,不是练出来的,是‘看’出来的。能看见火的人,一万个里头没有一个。”
崔天阳没说话。
“小子,”裴云卿转过身来,“你想不想知道,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
“香火烧人。”裴云卿说,“一炉香,烧了八天不灭,人进去一趟,出来身上就黑了。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崔天阳看着他。
“想。”
裴云卿在灶边坐下。
“民国二十三年,我在济南。”
老头儿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账。
“那时候我在一家药铺坐堂,铺子不大,在估衣街。有一天,来了个人,三十来岁,穿长衫,戴礼帽,斯斯文文的,说是来看病。”
“什么病?”
“不吃饭。”裴云卿说,“他说他三个月没吃饭了,只喝水,只闻香。”
崔天阳一愣。
“我给他把脉。脉是平的,不虚,不数,跟正常人一样。”裴云卿说,“我不信,就留他住了三天。三天,我看着他,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少喝。”
“后来呢?”
“第三天夜里,我起来解手,路过他住的屋子,看见屋里亮着。”
“亮着?”
“一盏油灯,没点。”裴云卿说,“是他人亮着。”
崔天阳的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身上有一层光。”裴云卿说,“很淡,像一层雾。他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炉香,香烧得很旺。他闭着眼,鼻子一抽一抽的,像在吃饭。”
“那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裴云卿说,“我那时候三十岁,年轻,胆子大。我推门进去了。”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裴云卿说,“他睁开眼,冲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先生,你身上有火气。’”
崔天阳的呼吸停了一下。
“跟我头回见你说的话,一模一样。”裴云卿说。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裴云卿说,“第二天早上,人没了,房里只剩一炉香。香还着着,我拿水浇,浇不灭。我拿土盖,盖不住。最后我把那炉香端到院子里,让它自己烧。”
“烧了多久?”
“烧了七天。”裴云卿说,“七天之后,香灭了。我过去看那炉灰。”
“怎么样?”
“灰是冷的。”裴云卿说,“烧了七天的香,灰是冷的。”
崔天阳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裴老先生,”他慢慢地说,“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云卿站起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看见的这些东西,不是头一回出现。”
他拄着拐棍,往院门口走。
“这东西有名字。”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不是‘邪祟’。”
“那是什么?”
“是‘术’。”
崔天阳站起来。
“什么术?”
“我不知道。”裴云卿说,“我只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能把‘意’搁在东西上。搁在香上,香就能烧人。搁在水里,水就能治病。搁在人身上——”
他没说下去。
“搁在人身上怎么样?”
“搁在人身上,”裴云卿说,“人就不是人了。”
老头儿走出院子,拐棍点在地上,“笃、笃、笃”。
崔天阳站在灶边,看着他的背影。
“裴老先生。”他忽然追了两步。
裴云卿回过头。
“您要是想知道,”崔天阳说,“咱们一块儿去查。”
裴云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头儿摇了摇头。
“我老了。”他说,“查不动了。”
他顿了顿。
“你要是想知道,得去问‘他们’。”
“他们是谁?”
裴云卿没答。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进雪里。
…………
那天晚上,崔天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条情报。
——*明日戌时,德胜门外,后街,有人烧香。*
那是十几天前的事了。
“明日”早就过了。
他那时候忙着要灶心土,忙着试治,忙着失败,忙着再试。那条情报,就那么搁着了。
他忽然坐起来。
“我操。”
于依依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事。”他摸黑穿衣服,“我出去一趟。”
“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
“找方处长。”
方处长的临时办公处在救护所西边的一间厢房里。
崔天阳到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敲了敲门。
“进。”
方处长坐在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崔师傅?”他抬起头,“这都几点了?”
“方处长,我有件事,得跟您说。”
“坐。”
崔天阳没坐。
他站在桌子前头,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德胜门外,后街。”他说,“那帮人,还会回去。”
方处长放下铅笔。
“你怎么知道?”
崔天阳张了张嘴。
他不能说“系统告诉我”。
“我……”他顿了顿,“我那天去送炒面,车从德胜门过,我看见有人往后街去。”
“哪天?”
“就那天。”崔天阳说,“我坐在车斗里,看见一个人,穿灰棉袍,往后街拐。”
方处长看着他。
看了很久。
“崔师傅。”
“嗯。”
“你说的这个人,长什么样?”
崔天阳的心里飞快地转。
“看不清。”他说,“就看见个背影。瘦,个子不高。”
方处长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