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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一声撞在残阵上的闷响,像是有人拿钝锤敲了一口裂钟,撞起漫天碎石尘土,锵鸣声沉得往人心口里钻。

    林野身下没了支撑,整个人从半空往下出溜。衣裳被气浪撕得七零八落,头发散着,脸上灰一道血一道,看着跟个破布口袋似的往下掉。

    “林道友!”

    阵道长老嗓子都劈了。他也顾不得脚底下那团翻翻滚滚的墟雾还在闹腾,灵力一催,整个人斜刺里蹿出去。身后头呼啦啦跟上来七八个修士,谁也没比谁慢半步,几道灵光几乎同时出手,软绵绵地兜住林野下坠的身子,跟接个瓷瓶似的,生怕磕了碰了。

    人算是接住了。可托在灵光里头的林野,气息弱得跟风里残烛差不多。经脉大片大片地崩了,有的地方断得齐整,有的地方碎得跟摔过的冰裂纹似的。神魂上的裂痕更麻烦,肉眼看不见,可拿神识一探,就跟拿手摸碎瓷碗内壁一样,喇手。他眼帘半垂着,意识在黑暗边缘一沉一浮,跟困在浅滩上的鱼似的,扑腾一下就往下沉,再扑腾一下又露个头。唯有道心那一点微光,细看跟针尖似的,可就是不灭。

    高空上那场面,谁抬头瞅一眼都得倒抽凉气。界隙已经撕到千丈来宽,黑黢黢一道大口子挂在天穹上,跟谁拿刀把天捅漏了似的。滚滚墟雾从裂缝后头漫出来,黏稠稠的,泛着青灰色的光,翻涌得不算急,可那股子腥冷气儿压得人后脖颈发凉。墟主那截残躯被域外本源拖走了,拖痕在虚空里划出一道长沟,半天没合拢。可裂隙还悬在那儿呢,边缘参差不齐地往外渗黑气,活脱脱一道长在天上的旧伤疤,痂掉了肉没长好,冷冰冰地往下瞅着九州联军这帮伤兵败将。

    方才墟主退走时那句话,还在大伙识海里嗡嗡回响。那动静不像是耳朵听见的,倒像是有人拿指头往你脑子深处按了一笔,用力不重,可那印子一时半会儿擦不掉。

    “它退了,可没死。”一个年轻修士仰头盯着天缝,嗓子发紧,话说得磕磕巴巴,“它就是……就是暂避锋芒。等它养好了伤,蓄足了力——”

    后半句他没说下去。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话。

    青砚抬脚走到阵前头。地上阵纹碎了大半,原本密密麻麻的符线现在剩不下几根囫囵的,莹白色的灵光暗得跟萤火虫尾巴似的,闪一下,灭一下,再闪一下,细碎得不成样子。他蹲下来,指尖轻轻蹭了蹭脚底那截断纹,蹭了一指头灰。

    “界隙没闭,通道还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不大,可周围人都竖着耳朵听,“咱们拼了老命打这一场,说白了就干了两件事——斩断它跟咱们这方天地的本源勾连,再把它这具投影揍得够呛。可域外头,人家真正的本体好端端躺着呢,顶多算隔着门被踹了一脚,疼是疼,不致命。”

    阵道长老把胸口那口浊气长长地往外吐,吐完了,嗓子眼里还发苦。他眯着眼扫了一圈战场。虚空中飘着不少修士的法宝残片,有断剑,有碎镜,还有半截烧得卷了边的旗面,跟风吹破塑料袋似的打转儿。好几处虚空锚点崩得只剩个黑窟窿,里头偶尔还噼啪闪两道残雷。伤号被同伴搀着往下撤,有捂胳膊的,有抱肚子的,还有个老兄脑门上豁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还龇牙冲旁边人乐。灵脉还在震,地底下咕噜咕噜往上冒浊气。大荒裂谷那地面,沟壑一道一道的,深的看不见底,往里扔块石头半天听不着响。这一仗,九州这边赢了是赢了,可赢得跟从老虎嘴里抢食差不多,肉叼着了,手上全是牙印。

    “先收阵。”长老开口,声音沉得跟往水里扔了块磨盘似的,“伤号都撤下去。留一拨人轮流值守界隙,盯死了墟雾动静,眨眼的功夫都不许放松。剩下的,护送林野回天衍台。”

    没人废话,各自按令行事,该收阵的收阵,该抬人的抬人,该布哨的布哨。

    疗伤灵光一道接一道落在林野身上。温润药力顺着毛孔往里渗,一点一点往破碎的经脉里钻,修修补补,跟拿细针缝破衣裳似的,急不得。肉身好说,无非是慢工出细活。可神魂那裂痕,真不是拿灵光糊一糊就能好的。林野在灵光包裹里头半梦半醒,眼皮子底下眼珠子来回转,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亮,闪来闪去全是先民玉简里那些域外图景。墟海没边没沿,黑水翻涌,底下不知道多深,无尽的黑影蛰伏着,偶尔翻个身,搅得整片海跟着晃。墟主那本体就缩在深处,眼半睁半闭地养着伤,等着再来。那画面一帧一帧往他脑子里灌,灌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也不知道飞了多久,一行人踩着破碎的大荒山川地界,从裂谷上头掠过去,从断峰边上绕过去,总算回了天衍台。

    高台上早站满了人。各宗宗主、长老,乌压压一片,衣裳倒是都换过了,没战场上那么狼狈,可脸色一个赛一个黑。看见林野被抬上来,那帮人呼啦一下围过来,有叫“林道友”的,有喊“小林”的,还有位老宗主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孩子……受苦了”,听着跟街坊大妈口气似的。

    医师抢上前,袖子一撸,先铺了三层护神阵,又摸出个小玉瓶,拿指甲挑开蜡封,倒出半碗镇神灵液,拿灵气温着,一点一点往林野神魂上敷。老医师边敷边探,探完了,眉毛拧成个死疙瘩。

    “伤得太重。”他直起腰来,跟周围人说话也不避着林野,“肉身慢慢养还能回来,可他方才拿自身道心硬扛太古归序真意,神魂上留了墟蚀烙印。你们瞅——”他指着林野眉心位置,“就这儿,我神识一碰,跟针扎似的往回弹。这烙印不除,往后但凡墟气有个风吹草动,他神魂就得跟着疼一回。三天疼一次也能熬,可架不住它一回比一回重,长久下去,根子就烂了。”

    殿里静得跟坟地似的。有人咂了咂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末了还是有人低声叹了一句:“这一仗,林道友拿自己当柴火烧,才把墟主逼退。可危机……也就是往后推了推。”

    “界隙一天不封,祸根就一天还在。”一位宗主接过话头,声音沉得往地上掉,“墟主恨死林野了。等它本源养回来,下回再来,只会更疯。到那时候,咱可未必还有今天这运气。”

    林野躺在玉榻上,睫毛颤了两下,慢慢睁了眼。他脸色白得跟新刷的墙似的,嘴唇上一点血色没有,裂了好几道小口子,可那双眼睛一睁开,里头清醒得不像个重伤号。

    “封界隙,不能硬轰。”他开口了,声儿不大,每个字都咬得挺实,“硬碰硬炸裂隙,两界本源对冲,九州自己就先崩了。先民留下的归序之道,我记得还有后半卷,那上头写的什么,我先前没来得及细看。可大方向错不了——想永久隔绝墟海,得找着归墟原点,在那儿重定两界时序。”

    一殿的人齐刷刷看他。

    “归墟原点?”阵道长老愣了一下,手指头捻着袖口,捻了好几下,“那是什么地界?”

    “两界最初交汇的地方。”林野说,眼望着殿外头灰蒙蒙的天,“所有界隙,都是从那儿蔓延分化出来的。好比一棵树,咱现在砍的都是枝枝杈杈,砍一茬长一茬。得找着根,在根上布下终极归序大阵,重置两界边界,才能把墟主来回的路彻底掐死。”

    青砚往前迈了一步。他脸上那道旧伤还没好利索,结着薄痂,一说话扯得有点紧:“可归墟原点在域外墟海深处。那是墟主的主场,咱们过去,跟赤手空拳闯狼窝差不多。危机怎么估都不过分。”

    “我知道。”林野攥了攥拳头。手指头没什么劲,攥不紧,骨节泛白,“可这是唯一能走通的道儿。别的路子——”他轻轻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殿外风起来了,刮得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地响。远处天穹上,那道千丈黑缝静静横着,墟雾在缝口慢慢翻卷,一会儿往外涌一截,一会儿又缩回去一截,跟什么巨兽趴在那儿喘气似的,不急不躁,可也没走。

    仗打完了,人救回来了。可谁心里都明镜似的——天衍台上这帮人,伤还没好利索呢,往墟海深处的那趟远路,已经撂在脚跟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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