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道雪站在外围,一直等方絮和沈药之的对话结束,胡为霜的脚步声始终不曾响起,她才开口道:
“我不需要谁替我找身份,我是药王谷第三十二代谷主孙仲景的弟子,谁要查就来查,查得到算他们的本事。”
女人垂颈的姿态如鹤临渊,语气既冷漠又傲慢。
钟道雪对两人话里的争执与深意始终没有反应,她还没听懂那所谓的地狱是什么,又或者说,她早已经身在无间。
“不过既然你是靖安司的,你要写就写,我不拦着。”
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方絮没有计较她的态度,只是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明日走之前把籍贯和年岁给我。其他的我来填。”
沈药之靠在杏树干上,闭着眼,嘴角那抹冷笑淡下去之后就没再回来,胡为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那是他在忍痛时常有的小动作。
青年同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向钟道雪解释“地狱”那两个字的含义,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更好。
“刚难独久,诚不可践。”
胡为霜的意思她明白,可赔罪是万万不能的,钟道雪索性别过脸去。
“善莫代择。”
自省也是一种收获,方絮和此时的胡为霜倒是高山流水。
“爱莫反言。”
他……关爱方絮?沈药之虽然委实有一点儿动机,一挑明还是被恶心到了,何况还是心上人认为他对情敌的关心。
处理这种场面,胡为霜甚至不用端水,直接一语暴击了三个人。
路昭难得看戏这么痛快,但圆场还是要打,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插嘴:“所以……我们明日到底几时走?”
“天亮。”
方絮说。
“天亮是多亮?天边刚泛白还是日头露头——”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钟道雪冷冷地截断他。
“我总得知道哪个时辰起吧!”
“鸡叫就起。”
“这谷里哪有鸡?”
“那你别起了,留下来陪婆婆扫地。”
……
药王谷的夜比别处来得早,也来得沉,日头一落,山壁就把暮色兜住了。
钟道雪坐在石径尽头。
女人的手按在石壁上,指尖抠着那道裂缝的边缘——甬道里面,碎石之下,铁门之后,那里躺着她的阿兄和无名。
她本可以下去守着,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那是犟老头的地方,是他的罪,他的悔,他的四十个年头。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酉时末,孙仲景从床上艰难地支起身子。
他没有点灯,是被月光惊醒的,或者压根就没睡。
孙仲景在黑暗中摸到了拐杖,一双手抖得厉害,头次甚至没抓住。
然后是拐杖磕在石板上的动静,笃、笃、笃。
老人慢慢挪到地窖的入口,白日里方絮和胡为霜封上的石板和木楔还在。
他把拐杖靠在石壁上,蹲下身,便开始将木楔一根根地往外拔。病中的手指使不上力,指甲跟着劈了,木刺时不时扎进皮肉,有些痛,却都没叫孙仲景停手,体力费了大半,地窖却封得很死,老人就改为用手掌推,用肩膀顶,甚至用牙衔着往外使劲……
直至最后一根也被拔出来,他又靠着大半身子推起石板,终于勉强滑开一条缝。
地窖入口露了出来,黑洞洞的。
里面很安静,但安静是暂时的。
孙仲景清楚,入夜之后底下的活尸又会醒,拂晓的那场暴动就是证明,而他之所以选择这个时辰,就是要赶在它们爬出来之前下去。
苏婆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老杏树下,老妪颤抖着,却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孙仲景撑着膝盖站起来,喘了很久,然后转向灶房方向。
他看见了。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天堑,那么缄默,最后的留白竟然不是话语,而是浸在月光中的目光。
“苏娘子。”
苏婆婆的手指攥紧了抹布。
“那棵杏树,”
她整个人在笑,皱纹却在哭。
“我每年会给你浇水的。”
孙仲景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光亮了很久,和之前的回光返照又不一样,老人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单薄的里衣裹着他枯瘦的身体。
“好。”
他说。
孙仲景转过身,拐杖磕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
还是笃、笃、笃……
地窖内里很黑,火折子还没亮,可孙仲景也不需要这些,这条路他记挂了快四十年,走在脚下熟在心里,每一级台阶的位置他都清楚。
往下七级,左转,再往下十二级,到底。
底下最初是个天然的溶洞,后来被人为扩建过,地面铺了石板。
他记得这些石板的样子,也记得当年铺石板的那些弟子都叫什么名字,记得他们问这地方以后做什么用,那时候孙仲景是怎么答的?
哦,他说存药材。
所有人都信了。
地窖实际的空间比老人记忆中矮了许多,头顶的拱顶似乎伸手就能够到,石壁上还渗着水,沿着缝隙往下淌,在地面积了一层浅浅的、暗绿色的水膜。
孙仲景举着火折子擦亮,光所能及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倒着人形。
活尸们缩在墙角,蜷在地面,有的倚着石壁,有的摞在一起,还是灰白的皮肤,干枯的四肢,衣裳破烂,已经被药水浸透、腐烂、再干透,于是变得硬邦邦的。
火光靠近的时候,最外面那几具开始动了——手指弯曲着、痉挛着抓住地面,接着是手臂,然后整个身体……它们朝火光的方向转过来,空洞的眼窝对着火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越来越急促的“呃……呃……”声。
“别急。”
它们畏光,但火光同时也会刺激它们。
孙仲景知道这一点,把火折子插在石壁上,让它亮着,自己则靠着最近那根石柱慢慢坐下来,他的腿撑不住了,膝盖发出脆响,整个人犹如一截朽木从站立到落下,老人坐在水里,被浸透了裤腿,冰凉,但他没有在意。
“老大,长生。”
他朝向最近的那具,人形已经半撑起来了,孙仲景看着它。
“你跟着我最久,来谷里那年才十六,是你娘把你送来的,说家里养不活七个孩子……可师父也没能养活你,甚至没能给你好好收尸,你恨不恨我?”
铁链早就断了,长生的四肢在地上拖行,指甲划过石面,发出尖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