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林巧。”
石壁根下的尸形已经分不清男女,林巧的手臂抱在胸前,头却一卡一卡地转过来。
“你是谷里唯一的姑娘……那棵杏树,每年春日里摘花晒干了存着,说以后出嫁要当嫁妆。”
孙仲景还记得少女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梨涡,如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赵柱子,”
他朝向另一具,对方蜷在墙角,骨架也比别的小上一圈,还没长开。
“你力气大,手脚有时笨,可心地好,有回打翻药炉把自己烫了,还安慰我们没事,皮糙肉厚……你娘来接你回去那年你不肯走,你说谷里好,有饭吃,还能学本事。”
“其实你该走的,你要是走了,就……”
孙仲景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汽。
“阿满、小翠、李七、郑阿牛……”
老人一个个唤着,水面的倒影里,火光碎成一片。
那些爬向他的越来越近,长生已经挨到了他脚边,灰白的手指钩住了他的裤腿,林巧摸索着他另一侧的脚踝,阿满的手伸向他的脸,赵柱子在近前发出嘶哑的喘息……
它们朝孙仲景靠拢着,却偏偏不张口咬,而是围着他,抓着他,一只一只黏连的骨掌够过来,犹如千夫所指,孙仲景没有躲,任由自己被拖往地狱。
它们好像认得他。
它们好像不认得他。
老人恍惚地伸出手,摸到的却是长生的头,腐烂似的触感、干枯无几的头发在他掌下,实在像握着一把枯草。
“师父来了,”
孙仲景却不觉得违和,他摩挲着,爱抚着,和摸活人的脑袋时一样慈祥而和蔼。
“都别急,师父来了。”
他说。
于是弯腰,从石缝里拔出火折子,火苗在风中摇了一下,那些凑近他的活尸对这火光猛地一缩,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的嘶吼也变得尖利,但又没有缩得多么远,火光威胁着它们,也吸引着它们。
孙仲景从袖子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油,先把火折子伸向石壁上的干苔,待干苔成功烧着,火沿着石壁往上窜,带着药囊残渣,也带着地面的药水膜,他无比决绝地伸臂一挥,瓶子里的火油便洒出大片,燃着的火焰迅速铺开,那些活尸在火中逐渐疯狂,它们开始四下乱撞,灰白的皮肤收缩、开裂,嘶吼也变了调,变为一种尖利的哀鸣……挣扎着,蜷曲着,直到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孙仲景也站在火中,里衣,头发,皮肤……拐杖跟着一倒,他也站不住了,慢慢跪下去。
“都跟师父走……”
他的脸在火光里变得很亮,皱纹被照平了,眼窝被照浅了,连那撇往下垮的嘴角都像是被这团火托了起来。
“师父带你们……回家了。”
孙仲景敞开了怀抱,对自己的徒子徒孙,对这团解脱一切的火焰。
他许久不曾这样快慰了。
……
地下的事再如何,地上的人是听不见的。
台地上,钟道雪跪向石屋,磕了三个响头。
杏树下,苏婆婆伏下身子,捡起被她攥成一团的抹布。
火光与烟不断涌出地窖口,热浪阵阵,杏树近些的叶子在风息之间卷了边,接着是火的咆哮,石壁开裂的脆响,偶尔夹杂一声干哑的,辨不出是什么话。
石屋阴影里站齐了胡为霜一行四人,他们不约而同来送孙仲景这最后一程。
“他这辈子其实只错了那一件事,”
沈药之盯着火光。
“你觉得不值?”
方絮似乎意外地问,事实上也是如此,他不认为以沈药之的性情,对方会因此心生什么触动乃至于这时有感而发。
“我觉得他别无选择。”
白发垂下一缕,被青年纳入掌心,沈药之垂眼,神色不变。
“这世上部分人活着,是因为还没找到可以死的地方,但孙老前辈找到了,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接手的人,和一个可以自己走的理由……所以他走了,你说这是懦弱还是解脱?”
语出犀利,甚至有点儿嘲讽的味道,三人不由都看了他一眼。
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方絮接下来的点评更为辛辣:“这是抹除证据。”
男人说不上较劲还是什么,客观到难免刻薄:“他逃了律法,偿了人伦。”
“那你是觉得他不该进去?”
察觉状态有些不对,路昭挑事般地开口。
“不该。”
方指挥使再度严肃上岗道:“活着受审,才是给那几十条人命一个交代,但他已经进去了,我拦不住一个想死的人。”
这俩人什么情况?今晚吃火药了?
路昭有些目瞪口呆了。
“所以你站在律法这边。”
沈药之搭腔,声音自后面飘过来,淡淡的。
“我站在该站的地方。”
方絮丝毫不让。
白发青年却朝前一步。
“律法,”沈药之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寡淡的东西。
“是律法让他关那些人的?是律法让他收治瘟疫病人的?还是律法让他配解药的?”
他偏过头,看着方絮。
“方指挥使,从头到尾,可没有一条律法管过他。”
“总得有人找道理。”
方絮的原则始终坚定。
“找了道理,那些人就能活过来?”
沈药之冷嗤一声。
“他们在地窖里烂了四十年,已经烂成了活死人,孙老前辈是活着受审也好,烧死也罢,对逝者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你之所以站在律法那边,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秩序’,而我不是,我只需要结果。”
“什么结果?”
“他不用再守着了,她们不用再看着一个等死的老头。”
沈药之朝台地与杏树两处示意。
“这就是结果。”
方絮跟着看去,眼神依旧不见动容,他转过身来:
“我幼年时跟从伯父赴任途中,曾见过一次河决。
是年大雨,上游堤坝垮了,水淹了三个县的百姓,后来朝廷派人去查,说是堤坝年久失修,管河道的官贪了银子。
查来查去,最后只斩了一个人,而那人临死前高喝的一句话,其中滋味启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堤是我修的,但水是我能管得住的吗?”
“没有人能管住所有的水,但堤必须有人去修。”
世道要有个方圆,就得有人扛起规矩,而方絮,正因他无法坐视水漫,所以才会是一个合适的判罪之人。
“我去寄信,顺便收些包袱。”
究竟是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们无从得知。
方絮交代完这句,便匆匆踏上石径,直至话音彻底消弭在焦风中,留给一行人的都只有背影。
可是方絮,法理人情,你是否当真无所偏颇?
男人牵了牵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