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帝在太医的悉心调治下,终于恢复了一些神智。
起初他只是眼珠子能转,手指头能微微动弹,喉咙里偶尔发出含混的气音。
到了第二日,便能在宫女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来,靠在引枕上。
第三日,说话虽然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但已经能叫人听明白他的意思了。
“逆……逆子……”他靠在榻上,目光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裴裕泰,“朕……朕哪里对不住你?你竟敢……竟敢弑父……”
裴裕泰跪在地上,五花大绑,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景和帝没有再看他第二眼,偏过头去,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吩咐身边的内侍:“传朕的旨意……将苏贵妃……打入冷宫,等候发落。煜王贬为庶民……暂押大理寺,严加看管。”
内侍躬身领命而去。
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京城。
那些曾经依附煜王的官员们,一夜之间如坐针毡,有人连夜收拾细软想跑,可城门已经封锁,进出都要严查,插翅难飞。
跑不了的,便开始互相告发,写折子的写折子,递密信的递密信,把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一个一个地拖下水,只求自己能戴罪立功。
朝堂上连续几日都是乌泱泱一片弹劾的折子。
甲说乙曾替煜王联络武将,乙说丙为煜王筹措过银两,丙说丁替煜王写过密信,丁又说甲曾经收过煜王的贿赂。
总之,每个人都拼命往对方身上泼脏水,拼命把自己往干净里摘,那些从前在一起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人,此刻互相撕咬,把对方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
这其中被弹劾最厉害的除了武安伯之外,首当其冲的便是礼部尚书温知瑜。
温知瑜作为煜王在朝中的重要党羽,多年来为煜王拉拢了不少新科进士,又利用职务之便替煜王敛财。
从前有苏贵妃在后宫撑腰,有煜王在前朝经营,温知瑜混得风生水起,可如今苏贵妃倒了,煜王被囚,武安伯被抓,他便成了众矢之的。
一个接一个的折子递了上去,有的说他替煜王牵线搭桥;有的说他滥用职权,提拔亲信排除异己;还有人举信告发,说他泄露科举试题,以题谋利。
这些罪名真真假假,有的确有其事,有的捕风捉影,可在眼下这种墙倒众人推的当口,没有人会替他辩白,也没有人敢替他辩白。
裴裕安坐在朝堂上,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弹劾声,看着那些趋之若鹜的嘴脸,心中只觉得讽刺。
这些人中,有不少人前几天还在煜王面前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自己的忠心刻在脸上。
可如今煜王倒了,他们摇身一变,倒成了他最忠实的拥趸,表忠心的话说得比谁都响亮,揭发旧主的折子写得比谁都长。
他坐在御案下方右侧的位置上,一身白色蟒袍,面容沉静,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知道,这些人今日能卖煜王,明日未必不能卖他。
可他还是得装成贤明宽厚的模样,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诸位对朝廷的忠心,本王都记下了。只是如今案情未明,还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等大理寺和刑部会审之后,自有定论。”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那些急于表忠心的人,又不至于显得太过亲近。
三天后,圣旨下来。
苏贵妃赐死。
煜王废黜封号,贬为庶人,终生囚禁于宗人府。
武安伯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礼部尚书温知瑜参与党争,又被人告发泄露科举试题,经查属实,诛三族。
旨意一下,京城上下一时间风声鹤唳。
那些曾经和煜王有过往来的人,人人自危,有的闭门谢客,有的连夜烧毁书信,有的干脆收拾细软想往城外跑,可城门封锁得严严实实,一个也跑不出去。
除了受到惩罚的,还有被嘉奖的。
御林军统领周平护驾有功,赐爵二等伯。
京畿大营都督张崇武护驾有功,赐爵三等子。
而李长柏因为在雁门关一战立下大功,被提拔左佥都御史(都察院,正四品),赏赐黄金千两。
消息传出来那天,朝中一片哗然。
李长柏才入仕不到三年,便从七品一路升到了正四品,这在大羿朝开国以来都是极为罕见的。
朝堂那些当官的就跟人精似的,他们看出来李长柏是宁王看中的,日后必定会成为朝中重臣。
一时间,来登门道喜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是翰林院的旧同僚,有的是漕运码头的官吏,有的是养马场的管事,还有更多是李长柏压根就不认识的人,不知从哪里打听来他的住址,提着礼盒登门求见。
李长柏站在自家堂屋里,看着那些满脸堆笑的来客,心里却没有半分高兴。
他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一一拱手回礼,说几句“多谢”“不敢当”之类的谦辞,把人送走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沉了下来。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道升官的圣旨展开来看了又看,指腹在绢帛上缓缓摩挲过那几个朱红的字迹。
左佥都御史。
从七品编修到从六品修撰,再到从五品侍讲,如今一跃升到正四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他知道,凭他在雁门关的功劳,升官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他几次去求见宁王,想当面谢恩,顺便探一探裴裕安的口风,可每次都被拦在了门外。
张坚站在宁王府门口,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为难和歉意:“李兄弟,王爷这几日实在太忙了,宫里宫外的事堆得像山一样,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实在抽不出空见你。你再等等,等王爷忙过这一阵,我头一个替你通传。”
李长柏站在门口,点了点头,面上维持着平静,可心里那股焦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宁王不愿见他。
他看得出来。
若是从前,他立了功,宁王就算再忙也会抽空见他一见,说几句勉励的话,以示恩宠。
可如今连面都见不着,这就有些不寻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