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家里,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暮色从墙头漫下来。
佑儿和挽挽在廊下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可他听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林小满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见他站在院子里发愣,便快步走过去:“二哥,怎么样?见到宁王殿下了吗?”
李长柏偏过头来看着她,沉默了一息,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没有。张大哥说他太忙了。”
林小满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随即打起精神安慰道:“没事,他可能真的忙。这几天京城闹成这样,他又是皇子,事情肯定多。等过些日子他闲下来了,自然会见你的。”
李长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想让林小满跟着操心,便岔开话题,把今天朝堂上的事简单说了几句:“那些参与宫变的朝臣都受到了惩罚,过几日便要在菜市口斩首了。”
林小满端着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听说礼部侍郎温家也被抓了?”
李长柏点了点头:“对。温知瑜门下有人告发他为了敛财,出售科举试题。大理寺和刑部连夜会审,牵涉了很多人。除了温知瑜本人之外,几个负责收钱递题的考官也被抓了,刑部正在审。”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以前在翰林院欺负你的那个罗修远……是不是也被抓了?”
李长柏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嗯。他已经被抓了。”
林小满听了这话,沉默了两息,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了。”
李长柏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小满,这次宫变,宁王能赢,你可是头功。”
林小满一愣,随即笑了笑,摆了摆手:“什么头功不头功的,我不在乎。只要咱们一家能平平安安的,我就满足了。再说了,我也没出什么力气,只是做了个梦。”
李长柏没有说话,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手臂微微收紧了。
他闭上眼,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她说的没错,只要一家平安就够了。
可他知道,有些事,恐怕不会那样简单。
……
又过了几天,李长柏为母亲妻子申请的诰命终于下来了。
这道诰命他一年前便递了上去,按规矩要经过吏部、礼部、内阁层层审核,再报请圣上御批,流程漫长而繁琐。
原以为至少还要再等上几个月,没想到这次宁王特批,不到十日便发了下来。
跟着圣旨一道来的,是两套诰命服。
一套是四品恭人的,宝蓝色底子,绣着云雁衔芝的纹样,袖口和领口镶着银边,端庄大气。
另一套也是四品的,月白色底子,绣着同样的纹样,但做工更精致些,是给林小满的。
张桂花拿到那套诰命服的时候,又惊又喜。
她捧着那件宝蓝色的袍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袖口那圈银线绣的花纹,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激动道:“我……我祖上八辈子都是农民,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也能穿上这诰命服……”
李有田站在旁边,虽然面上没有张桂花那般激动,可也乐的合不拢嘴。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十分自豪:“咱们是沾了二郎的光了。”
李长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二老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小满,然后开口:“其实这还得多亏了小满。要不是她,我的官位也不会升得这么快。”
张桂花和李有田闻言都愣住了。
张桂花转过头来看着林小满,一脸疑惑:“多亏了小满?这话怎么说?”
李长柏看了一眼林小满,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缓缓开口,把这些年林小满做梦预知未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桂花和李有田坐在堂屋里,听着李长柏的讲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后怕,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感慨。
张桂花拉着林小满的手,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天,她才感慨道:“我就知道,小满是咱们家的福星。当年在岱南村,我看到这孩子的时候,就觉得她跟旁的孩子不一样,那双眼睛亮堂堂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后来她来咱们李家,二郎先是考中了解元,又中了探花,如今又升了正四品……这一桩桩一件件,可不都是小满带来的福气么?”
李有田坐在旁边,点了点头:“当年你娘说要收留小满,我其实心里是有些犹豫的。咱们家那会儿连自己都养不活,再多一张嘴,日子只会更紧巴……如今想来,幸好当年收留了小满。因为小满到了咱们家,咱们家才能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一跃成了官宦人家。这哪里是咱们收留了她,分明是她给咱们一家带来了泼天的福气!”
林小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耳根微微泛了红,声音也低了几分:“爹,娘,你们别这么说,我哪有什么福气,是二哥自己争气,考中了进士,又在官场上能力出众,才有了今天。”
张桂花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争气不争气的,二郎再争气,也得有人给他指路啊。你那些梦,就是给他指路的明灯。”
李长柏站在一旁,听着二老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林小满,心里那根因为宁王的态度而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微微松了些。
他看着林小满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又看了看二老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可那笑意只持续了一瞬,便又沉了下去。
宁王不想见他。
他不知道裴裕安到底在盘算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一家的,究竟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