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参与宫变的人经过三司会审，刑部和大理寺的卷宗堆了满满一屋子，最终呈到景和帝御案上的名单，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景和帝靠在龙椅上，脸色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蜡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最后只批了一个字：准。
行刑那日，天刚蒙蒙亮，菜市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京城的老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沿街的茶楼酒肆二楼窗户全被推开了，探出无数颗脑袋，有人嗑着瓜子，有人端着茶碗，还有人把自家孩子架在脖子上，指点着远处的囚车。
囚车从刑部大牢一路驶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车上的人穿着脏污的白色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和血痕，脖子上挂着写了名字的木牌。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此刻缩在囚车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有的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着什么；有的瘫成一团烂泥，站都站不住；还有的仰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砸他们！这群狗官！”
紧接着，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头子儿，雨点一样朝着囚车砸了过去。
“狗官！害得我的铺子被砸了！那天晚上我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全被抢光了！”
“我家的房子被烧了！我老娘被吓得病倒了，到现在还起不来床！都是你们这群狗东西害的！”
“砍死他们！砍死他们！”
叫骂声此起彼伏，烂菜叶糊在囚犯们的脸上，臭鸡蛋汁顺着脖颈往下淌，石头子儿砸得他们头破血流。
那些曾经养尊处优的官老爷们，此刻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缩在囚车角落里。
王妈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热闹。
等到午时三刻，刽子手手起刀落，第一颗人头滚落在地的时候，她整个人猛地一哆嗦，缩了缩脖子，可还是没舍得走，继续踮着脚往下看。
等到散场，她才兴冲冲地跑回李宅，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老夫人，老夫人，你是没见着，今天菜市口可太吓人了！”
张桂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听到她这声喊，抬起头来：“咋了？你去看砍头了？”
王妈一屁股在灶房门口的凳子坐下来：“我跟你讲，那些官老爷平时多威风啊，出门坐轿子，前呼后拥的，今天全缩在囚车里，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烂菜叶子糊了一脸，臭鸡蛋砸得满头都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张桂花手里择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真砍了？”
“砍了！咔嚓一声，脑袋就滚下来了！”王妈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血流了一地，把地上的土都染红了，那颜色黑红黑红的，我看了都腿软！”
“人太多了，刽子手手里的刀都砍卷了好几个！你想想，那得砍了多少人啊！”
张桂花听得脸色发白：“哎哟……砍了这么多？”
“可不嘛！”王妈压低了声音，“我还听旁边的人说，有的人头被砍下来，眼睛还滴溜溜地转呢！你说吓不吓人？”
张桂花猛地打了个哆嗦：“哎哟妈呀，这不是死不瞑目吗……”
王妈感叹道：“想想也真是挺惨的。原本好好的官老爷不当，非要掺和谋反，这下好了，全家都跟着陪葬！我听说好些官宦人家的女眷都被发配进教坊司了……那地方简直生不如死啊。原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一下子成了下九流的娼妓，这落差谁受得了？”
张桂花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造孽啊……真是造孽……”
林小满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院子里经过，听到王妈那一连串的描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手里的盆差点端不稳。
她没敢多听，快步走到晾衣绳前把衣裳一件一件搭上去，可王妈那大嗓门隔着半个院子还在往她耳朵里钻，砍头、血流成河、教坊司、生不如死，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上。
煜王失败，手底下的人下场也太惨了……
傍晚，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炊烟渐渐散了。
李长柏下朝回来，推开院门走进堂屋。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腰束乌角带，面上带着几分倦意，可精神还算不错。
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林小满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才松了几分。
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二哥，菜市口那边……今天砍人了？”
李长柏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嗯。今天砍了两百个。”
林小满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声音低了几分：“这么多”
“不算多，还没砍完，明天后天也有。”李长柏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凝重，“根据我看到的统计，这一案牵连的人，最后要被死的有一千多。很多涉案人员，家中年满十二岁以上的男子，全部要被砍头处死。”
林小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些人要是早知道谋反是这个下场，当初就不该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