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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她听懂了

    陈远疾已经摸清了规律,下午两点去王胜男诊室,准能堵到沈健。

    他叩了叩门,还未等王胜男开口,便直接推门而入。在沈健面前居高临下地站定,开门见山:“沈健,你给我交个底。孩子按现在的支持力度,能撑多久。诗音按现在的采浆频率,能撑多久。”

    沈健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很平静地靠在椅背上的王胜男,然后才斟酌措辞:“孩子这边,按目前的最低维持量,血浆因子浓度勉强够用,但还在往下走。我估计最多再撑两周,两周之后如果编辑还没回输,造血系统可能撑不住。但如果加大采血量,能多出一周的机会。”

    “诗音呢?”

    沈健看王胜男依旧是默默听着,于是说道:“按现在的采集量,她顶多撑两周。但这是理论值,她的身体透支是累积的,你知道的,一次感染,一次低血压,都可能让时间提前。而且……”他停了一拍,“如果两周后碱基编译滞后,孩子那边需要加量,她的时间会更短。”

    陈远疾坐在那里,表情复杂,是一种难以抉择的痛苦。

    两周。三到四周。

    沈健把报告合上递到他面前:“远疾,这两个数不是死的,但也不会宽裕。你要做决定,得在这一周里做。”

    陈远疾把报告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身。

    “我知道了。”

    走到门口,王胜男在身后叫住他:“陈远疾。”

    他回头。

    “如果到最后时刻,你要做好选择。”王胜男看着他,“提前做好心理建设,到时候时间紧迫,可能没有选择的窗口期。”

    陈远疾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最终说了一句:“我不替她做决定,但她的决定我全力以赴。”

    门带上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沈健把桌上的报告收拢,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也一并收进去。他揉了揉发胀眉心。

    王胜男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沈博士。”

    “嗯?”

    “我问你个事。”她抿了口茶,“要是你遇上这种两难的局面,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沈健悬在半空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她,明显有些意外,随即认认真真开口:“我选大人。”

    “这么干脆?”

    “那可不。”沈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神色正经,反倒带出几分诙谐,“孩子还没落地,我跟他不熟,老婆是长期搭子,选谁不是明摆着吗?优先级直接拉满,这题基本送分。”

    王胜男挑了下眉:“那要是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呢?你抱过哄过半夜起来换过尿布的那种。”

    沈健卡了一下。

    “……你这是挖坑搞灵魂拷问。”

    “我这是临床追问。”王胜男轻笑一声,“方才你跟陈远疾分析利弊说得条理清晰,怎么落到自己身上就犹豫了。”

    沈健摆了摆手,认输似的:“行行行,我承认,这种事真落到自己头上,谁也不敢说自己能选得干脆。我刚才跟陈远疾说那些,是医生的本分,把数据摆清楚。可真要签字,笔比手术刀重。”

    陈远疾去找沈健的这段时间,陈远舟进了林诗音的病房。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包装精致,放在床头柜上,跟陈远疾那两盒营养剂并排摆着。林诗音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没说话,只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陈远舟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急着开口。他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瓶喝了一半的营养剂,又看了看林诗音手臂上叠着的针眼,眉头皱了一下,那皱眉的幅度拿捏到位,像是真的心疼。

    他伸手,指尖虚虚悬在她胳膊上方,刻意克制住没有触碰,眼底压出一层恰到好处的不忍,仿佛看着这许多针孔,心口实实在在揪着。

    “诗音,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不是跟你说孩子的事。”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我是来跟你说我自己的事。”

    林诗音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找过沈博士了。”陈远舟说,“我让他给我做血液检测,看看我血里有没有那种代偿因子。如果有,抽我的,多少都行。”

    他语气诚恳,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表演过度的激昂,倒像是早已私下反复思虑过这件事,并非临时临场作戏。

    他看着林诗音:“你别这么陌生地看着我,我们还像从前合作时一样,好吧?你生了孩子之后变化确实很大!说实在的,你一直都是我规划里的优先级。”

    林诗音虚弱地说:“说到变化,我怎么能跟陈主任比,沉默隐忍几十年,突然不装了,开始打明牌了。”

    陈远舟淡淡一笑,没有被戳破后的失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露出几分被误解后的无奈,并不急于辩解反驳。

    “人当逆境蛰伏,顺境爆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这个人,无利不起早。可这回我真不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是我名义上的第一个儿子。你让我眼睁睁看他受着痛苦,我心里不好受!”

    说着表情痛苦的捶了捶胸口。力道收得克制,像是压抑住内里翻涌的情绪。

    林诗音没接话,但她的目光动了一下。

    陈远舟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更低:“沈博士说,这种因子是妊娠期母体特有的。我想说我是孩子的父亲万一有呢?万一我能替你呢?但是我不能公开!你每次抽血,我看着都疼。我一个大男人,抽点血算什么,要能替孩子挡一挡,抽干了我都认。”

    “不能公开”这句,他说得声音压得更沉,带上一层身不由己的为难,仿佛背后有诸多身现实束缚,而非随口拿来搪塞的借口。

    当他说“抽干了都认”的时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早已打定主意的事。林诗音心头却掠过一层寒意,瞬间看透了他的算计。

    他刻意把姿态放至最低,将自己塑造成愿意为孩子豁出性命的人。一旦她顺着话劝一句你不用这样,倒显得她舍不得付出,不如他无私,道义上先输一截。

    她没接话。

    陈远舟也没等她接。他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像是不经意地转了个弯:“沈博士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血浆浓度往下掉,采集量减了,孩子那边勉强维持,最多再撑两周。”

    他停了一拍,无奈的叹了口气。

    “诗音,我就是想跟你说句实话,如果加大采血量,孩子能多出一周的机会。”

    林诗音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收了一下。

    “一周。”陈远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也是医生,一周在八周窗口里是什么概念,你很清楚。”

    说到这里,他并没有立刻逼迫,反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体恤,好似也明白这句话对她而言有多残酷。

    他看着她的脸,语速放慢,一字一顿地往她耳朵里送:“我知道你身体撑得辛苦。可人这一辈子,打拼到最后,图的什么?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子女。你让我看着孩子没了,我做不到。要是可以换我来抽血,我二话不说。偏偏我的血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来跟你诉诉苦。”

    他又补了一句:“沈博士说手术不一定百分百成功。但做父母的,得为孩子着想。成不成是命,做不做是心。我们尽心了,才会不留遗憾。不然这辈子如何跟自己交代?”

    林诗音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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