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的失重过后,冰冷的触感落在了众人脸上。
宫廷大道上水渍遍地。
江歧微微抬头。
先前透出几分光亮的天际线,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阴云压下。
淅淅沥沥的小雨已下了很久,却淋不入红墙之内半分。
刚走出阵纹,前方的白起便停下脚步。
“黑甲?”
听到这两个字,江歧越过雨幕看去。
即使距离早已超出感知范围,可视线尽头的城楼上方已是黑甲林立!
“自圣朝成立,司马门将士皆着赤红甲胄。”
白起向前迈步走去的同时,蒙恬沉声开口。
“朝堂将启,何人换将?”
“方才来时,尉官乃是老夫旧部,楚文君。”
蒙骜保持着虚弱姿态望向城楼。
“那小子在我手下操练过一阵,可称英勇。”
“只是他的诅咒之力最适合束缚不过,后来被兵部征调作宫廷守卫,身份敏感,才跟老夫渐渐断了联系。”
“就算换防,也不该挑在这个时辰。”
诅咒之力?
走在后方的江歧脚步一顿。
有了蒙家义在前,当楚姓和诅咒同时出现,他立刻便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意志坚毅无比的奴隶头子。
楚堕一!
当初在封崖村,尚处低阶的楚堕一在不见血的情况下,凭一己之力便让整个村子的尸潮停步。
念头刚至此处,江歧脚步骤停。
和蒙家义一模一样!
楚堕一的家人也在第六区!
只是他们作为残次品,侥幸在转化实验中活到了自己孤军深入!
这两人......何其相似!
林砚察觉到江歧脸色不对,跟着停在了积水中。
“怎么了?”
江歧却直接改用传音的方式发问。
“还记得楚堕一吗?”
林砚点头,他脑海中这段记忆并未受到清洗。
“这家伙不是给秦王输送了一大波诅咒,在启世之战中立下大功么?”
他同样以传音回应。
“最终龙脊化长城锁住总署大地,多亏了他以身饲龙。”
刚说完,林砚也立刻意识到诅咒与姓氏的重叠。
“你是觉得,楚堕一很可能是楚文君的后人?”
江歧没有过多解释,先快步跟上三位大将。
他同时飞快调动着当初在研究院内,吞噬李妄得来的记忆。
楚堕一的身体能容纳超过二十种不同的诅咒并存,却仍旧保持神智清醒。
正是以此为基础,才最终完成了五族血脉中,看似根本不可能的旧秦诅咒转移!
这样稀有且无法复刻的能力,简直和蒙家义如出一辙!
巧合?
直到此刻,江歧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当初第六区的沦陷。
“有没有可能,大墓要的根本不是转化伪人后的信仰?”
江歧向在场唯一清楚前因后果的林砚传音。
“或者说搜集信仰,本就完全是顺带为之?”
“蒙氏血脉,楚氏后人,以及他们的家人,全都聚集在第六区!”
林砚还没从这番推论带来的震撼中脱离,凶戾的魔音竟先一步接过了话题。
“你不会想说墓组织谋划第六区,打一开始就是奔着旧秦后部去的吧?”
真魔也顾不得白起在侧,语气凝重地传音。
“叶烛阡成为晋升者才多少年?他连秦天阙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总之......这可不兴乱猜。”
江歧几度皱眉,最终却没有反驳。
连他都不得不承认这推测过于天马行空,且实在太危险。
真魔明显已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若当真如此,意味着在旧秦鼎盛之时便存在一个幕后推手。
从一百五十年前的神战,到古佛欺世,再到新时代的伪人大案。
甚至直到此刻,所有重返圣朝的生命,全都始终处在一场惊天之局中!
“除开头尾的青玉塔和监狱,总署毕竟一共只有六个安全区。”
江歧最终摇了摇头,暂时掐断联想。
“血脉聚在一处倒也还算合理。”
“先过眼前这关。”
传音间,一行人已抵近司马门下。
一阵冷风斜吹,将本该被隔绝的雨丝再度吹到了众人头顶。
出乎预料,他们这一路走来并未遭遇半点阻挠,城楼上的黑甲军士更始终没发出半点声音。
白起站在紧闭的大门下,冷声开口。
“开门。”
城楼上方,领头的黑甲将领终于垂下视线。
“既与中车府令有约朝堂,三位将军要往哪去?”
话音未落,蒙恬一声冷哼。
“什么鸟语气,听着恼火!”
声浪拔地而起,半空飘落的雨滴顷刻炸成白雾!
开口的黑甲将领双膝瞬间不受控制地弯折,重重跪倒在地!
“不知道的,还以为拜将封侯的是你。”
蒙恬单手扶着蒙骜,嗓音愈发低沉。
“谁准司马门换防的?”
“回禀将军.......是兵部调令!”
重压之下,黑甲内传出的声音带上了痛楚,也终于找回了应有的尊敬。
江歧与白起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出彼此的惊疑。
朝堂之内,赵高能借符玺调动百官。
可这部分皇权却辐射不到任何一支军队!
十位统帅,镇边百万雄师,乃至守城禁卫,赵高一个都调不了!
有被转化的大将,已经开始插手城防了?
收到江歧的暗示,乌槐当即上前一步,高声喝问。
“老祖求得神药,情势缓解,已得一线生机!”
“眼下老将军同前去求药续命!”
乌槐虽然不懂具体在等什么,却牢记着拖延时间的计划,声音洪亮。
“我乌氏倮老祖与蒙骜老将军两位国柱,生死之间刻不容缓!”
“别说兵部,今日便是陛下亲至,也当破例放行!”
蒙骜适时重重咳嗽起来,声音沙哑。
“求药过后,赵高假借符玺传旨一事,老夫必然要当朝对峙,讨个公道!”
“还是说......”
浓烈的腐烂神性跟战鬼虚影开始在他身后交替闪烁。
“我蒙氏一门三将,连个活路都不给了?!”
趁着声势压人,江歧向白起传音。
“破甲,我要看清他们的脸。”
话音落下,白起没有任何动作。
可一道完全由杀意收束而成的灰线,已凭空自城楼上一掠而过!
下一秒,整排黑甲将士的头盔与面甲同时横裂,脱落一地。
江歧感知扫过,眉头反而皱紧。
眉心红血!
暴露在雨幕中的,居然是一张张鲜活且明显带着恐惧的脸庞!
见江歧没有下一步动作,白起平静开口。
“我给你们一分钟。”
“上报兵部,不管哪方调令。”
“不开门......全都死在这里。”
城楼上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道雄浑的嗓音幽幽响起。
“搞这么难看,不太好吧?”
江歧猛然抬头!
声音竟是从正前方,紧闭的司马门对面传来!
轰隆隆......
厚重的城门突然向两侧缓慢推开。
前方三位大将的表情在同一时间定格。
“不管怎么说,为难麾下将士都说不过去。”
城门大敞,风雨倒灌。
一个乌金脸,竖剑眉的魁梧身影,独自挡在大道中央。
蒙恬失声脱口。
“王翦?!”
“兵部调令,来源于我。”
雨幕隔绝内外,王翦却始终只盯着一袭白袍。
“白起......你要连我一起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