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林秀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问自答一般，但是眼睛却一直望着前方的分岔口，“我们是往西走，享清福呢，还是……往北，跟那位太子，拼一把呢。”
石头红肿着眼睛，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说：“师父，我不知道……我听你的。”
林秀没有开口。
车外，父老乡亲们的哭声还没有停下来。
少年请命的话，还在太子殿下李亨的心里回荡。
车内，林秀第一次，把这道生死攸关的选择题，认真的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往西的稳定，还是往北的翻盘。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着路口分岔的地方，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过了一会，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一直带着的《科举宝典》，边角都磨破了，还摸了摸藏在衣服夹层里的，硬邦邦的金银财宝。
“往北的话……”
他小声盘算道，“在乱世之中，更要学好我这保命发财的本事。生意，应该会比较好做。”
“往西的话……蜀地富饶，可太平无事的时候，还有人买我的乱世锦囊吗……”
当师父又开始讲起做生意的方法时，石头心里那一点点害怕的感觉，莫名其妙的就减少了一大半。
他凑过去，小声问：“师父，那……到底往哪边啊。”
明黄色的帷幔往西边去了。
太子李亨的车驾改变了方向，向北而去。
队伍，在马嵬驿外的官道上，“哗”一声就分成了两半。
一半的人跟着老皇帝一起到富饶的蜀地去享受清福。
一半的人跟着太子一起向刀山火海的北边前进，拼尽全力去挽回局面。
林秀抱着老母鸡坐在车上，看着两条人潮一一分流出去，心里的那杆秤也是一晃一晃的。
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决定的时候，麻烦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先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老者。
高力士掀开车帘之后，还是那个滴水不漏的笑容，但是林秀却觉得这个笑容里面透着一丝急躁。
“林公子，”
高力士躬身说的，“太上……陛下有诏，命公子随驾入蜀。蜀地物产丰富，山川险峻，公子跟随陛下之后，以后仍然可以过着锦衣玉食，享受荣华富贵。”
林秀心里非常清楚。
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失去半壁江山的老皇帝将这尊活神仙当作最后的依靠，说什么也不愿意放手。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尊菩萨请来供奉。
林秀刚要开口的时候——车帘那边又有人进来了。
是那位“兄台”派来的手下。
“林兄弟，”
那个人也是十分焦急的说，“殿下说了让你跟着他往北走。殿下说以后天下大事都要靠你了……”
林秀夹在当中。
好家伙。
半年前，他在长安城四处寻找可以卖诗的人，但是没有人愿意买他的诗，一首五两银子的诗都没有人问津。
现在的情况是两股势力都想要他，一个是太上皇，一个是太子。
这样的排面，这样的待遇。
搁以前的话，林秀一定会美得原地蹦跳，然后想着这次能敲多少银子。
但是目前他不敢开心。
心里非常清楚，这不是抢夺他这个人，而是抢夺那尊可以算命的菩萨。选错东家的话，菩萨也跟着一起完蛋。
林秀低下头假装摸了摸怀里的老母鸡，但是脑子却很快转动起来。
往西走就是那位老爷子了。
安全。供给食宿，共享荣华。
但是林秀看过史书，他是清楚的，那位进了蜀地之后就成了“太上皇”，也就是过去的一个人了。
往西走这条路，路越来越窄，也没有希望了。
跟着老爷子，就跟守着他囤的那两坛腌菜似的。是死的。太平年月，谁稀罕乱世的锦囊？他这尊菩萨，到了蜀地，迟早得落灰。
往北就是太子了。
危险。
刀山火海之中，说不定哪天脑袋就搬家了。但是这位……是活的。是向上发展的。是要打回长安，要翻盘的。
跟着太子，就和供奉那只生蛋的老母鸡一样。
得赌一把。押中了就是从龙之功，就是泼天的富贵。
林秀心中的天平“咣当”一声就倾斜了。
翻盘，在北边，肯定在北边。
这一次他第一次没有被别人推动着走，而是自己主动选择了一条路。
但是他不能说真话。
如果说“我算准了太子能够翻盘，所以跟着太子走”——那么不就等于在赌太上皇会完蛋了吗？这话传播出去就会掉脑袋。
得包装。
林秀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市侩的傻笑，先是对着高力士做出为难的样子。
“高翁啊，您听我说。”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叹气声十分真挚，“陛下的恩典，我林秀感激不尽，八辈子也还不完。”
“但是吧……”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说，“我这个人做的是生意。做生意要讲究个啥？讲究个跟对东家。”
高力士愣了一下。
“您想啊，”
林秀掰着手指头，又做起了自己最拿手的事情，说的，“我这一身本事是用来干什么的？是在乱世之中求生，发家所用的本事。
蜀地很安定，我的本领到了那里就成了屠龙之技，没有地方施展。
这不是白白浪费了陛下的一片心意吗？”
“但是北方的情况就不同了啊。”
他朝太子那边努了努嘴说的，“北面要打仗，要中兴。我的锦囊妙计正可以派上用场。我跟着殿下去北方，多出力，多干活，才不辜负陛下把我从城郊那破屋子里请出来的天大恩德啊！”
说得非常好。
明明是押注太子能够反败为胜，但是却被他包装成了“为了报答陛下，发挥余热，发光发热”。
既顾全了老皇帝的面子，又把自己的去向给定了下来。
高力士眯起眼睛看着林秀好一会儿。
这老宦官在宫中几十年，什么样的人精没见过？他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这赘婿是铁了心要跟太子走。
但是他偏偏找不到一点破绽。
人家说得很有道理。“卖艺不卖身，做买卖要找对合作伙伴”——话糙理不糙。
高力士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