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炳达道北侧,柏油马路到这儿像是被刀齐根斩断。
界外是港英政府管辖的宽敞街面,绿衣巡警背着手在路灯下晃悠。
一步跨过排水明沟,界内的路陡然窄了一半。
两三层高的砖瓦房和生锈铁皮屋胡乱摞在一起,顺着狮子山山脚铺开,最高处也没越过山脚的树顶。
半空中全是私拉乱接的偷电黑线,缠着竹制晾衣杆,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黑网。
轰隆隆——!
一架银白色客机贴着低矮的屋顶呼啸掠过,顺着东南方向的机场跑道俯冲下去。
起落架几乎擦着楼顶的天线飞过,引擎轰鸣震得整片铁皮屋顶嗡嗡乱颤,瓦片哗啦作响。
一股煤烟、咸鱼、汗酸混着草药熬煮的怪味,顺着阴湿的窄巷扑面涌来。
南门巷口的水泥墩旁,斜靠着三个穿旧夏威夷衫、叼着卷烟的年轻烂仔。
瞧见赵峥一身干净衣裳,单手拎着只鼓囊囊的旧帆布包,面孔生得紧,三人眼珠子同时转了过来。
打头的黄毛烂仔把烟屁股往泥地上一吐,光脚套着木屐踩灭火星,冲左右使了个眼色。
三人呈品字形迎面逼上来,正好堵死两米宽的巷道。
巷口几个挑着空菜筐的妇人和抱着塑胶花半成品的女工见状,脖子一缩。
贴着长满青苔的砖墙根加快脚步溜走,连余光都不敢甩过来。
“喂!外江佬,面生得很啊!”
黄毛烂仔歪着脖子,左手直接抓向赵峥右肩,右手顺势摸向后腰别着的弹簧刀柄,嘴里飙出半句潮州脏话:
“进城寨拜过码头没?包里装的乜野?拿出来给弟兄们……”
五指距离赵峥的肩头不到一拳。
左边黑瘦烂仔同时跨前半步,纹着青蛇的胳膊横拦过来,封死赵峥右侧闪避的空当。
巷道逼仄,退后就是排水沟。
赵峥脚步根本没停,甚至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借着往前迈步的势头,他左脚踩实地面,右腿膝盖微曲,小腿带着破风声往前一弹!
砰!
布鞋鞋底赶在黄毛抓实之前,正中他毫无防备的小腹。
黄毛烂仔嘴里后半句脏话瞬间变成一声破风箱般的闷哼,整个人双脚离地,弓成虾米倒飞出去三米远。
左边拿胳膊拦路的黑瘦烂仔刚觉眼前一花。
赵峥右脚落地半步,拧腰送胯,左臂如铁鞭横扫,小臂硬生生撞在黑瘦烂仔的胸口肋骨上。
咔嚓一声骨裂轻响!
黑瘦烂仔一口气没提上来,斜着撞翻路边的烂竹筐,滚进黑泥水沟里。
右边最后一个烂仔刚把弹簧刀拔出一半,手腕还在抖,刀尖才刚亮出寒光。
赵峥往前跨出半步,鞋尖挑起地上一块半截红砖,顺势踢在他膝盖迎面骨上。
“啊——!”
那烂仔惨叫一声,单膝砸进泥水里,弹簧刀当啷掉在脚边。
前后不过两息,三个人全躺下了。
赵峥收回右腿,看了一眼巷口外马路对面的巡警背影。
大白天的,进出巷口上百双眼睛盯着,他刚才收了九成力道。
真在寨口闹出三条人命,警察就算不进来抓他,以后也是个雷。
到时候他想进出就麻烦了,杀人的买卖,得留到夜里背光处做。
泥沟里的黄毛烂仔捂着肚子,胃里一阵痉挛,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他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站在面前的男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看路边的三条死狗。
黄毛烂仔后脖颈子汗毛倒竖,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后背紧紧贴住湿滑的砖墙根。
另外两个烂仔也顾不上骨头疼,连滚带爬缩到墙角,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硬是把窄巷让出了一条宽路。
赵峥没再搭理他们,拎着帆布包,大步迈进西区主巷。
一进巷子,日头彻底被头顶层层叠叠的违建木屋和招牌挡死。
主街宽不过两米,脚下是常年不见光、踩上去直冒黑水的烂泥地。
头顶晾衣竹竿上的湿衣裳滴答往下落水,私拉的电线接头处用黑胶布胡乱缠着,滋啦迸出两颗蓝汪汪的火花。
两侧铺面挨得极紧。
左边是一间没有门板的无牌牙医馆,门口玻璃柜里泡着几百颗发黄的真牙,满墙挂着粉红色的塑料假牙托。
里头木椅上摁着个腮帮子高肿的汉子,穿白褂子的老头正拿着把生铁钳子往外硬拽。
杀猪般的惨叫声混着二楼作坊里缝纫机的哒哒声,吵得人耳膜生疼。
再往前走十几步,巷子口围了二三十号拎着铁皮桶的街坊。
两个光膀子、筋肉纠结的挑水夫守着四只大木桶,扁担横在胸前:
“五毛钱一担!爱买不买!外头街口排两天队都接不着半桶,过了这村没这店!”
街坊们嘴里骂娘,手却老老实实捏着汗津津的毛票往前挤。
四眼细没说假话。
64年的旱情,把这三不管地带的黑市水价炒上了天。
赵峥穿过嘈杂的人群,顺着纵向主巷往东一拐。
周围的炒菜油烟味、草药苦味一下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锡纸烘烤白粉的古怪酸臭味,混着劣质烈酒、廉价脂粉和阴沟死老鼠的腐烂气,直往脑门上冲。
头顶最后一线灰白天光彻底断绝。
这就是名震全港的东区白粉街——光明街。
本地人又叫它“电台街”。
整条窄巷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阴沟。
两侧低矮的砖房门脸上全挂着厚重的黑布帘,大白天也点着昏黄的煤油灯和红蜡烛,火苗在穿堂阴风里一晃一晃。
墙根底下,横七竖八瘫着几十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瘾君子。
有人拿火柴烤着锡纸底部的白粉,仰着脖子拿纸筒猛吸,俗称“打高射炮”。
有人已经抽得翻起了白眼。
赵峥放慢脚步,目光在两侧挂着“潮州士多”、“跌打药局”幌子的暗档上扫过。
就在这时,右前方墙角阴影里,一个眼窝深陷、瘦得皮包骨头的瘾君子突然撑起竹竿似的两条腿。
他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珠子,直勾勾钉在赵峥肩头那只帆布包上。
巷道最窄处只有一米出头,两人迎面交错。
距离拉近到一米之内,那瘾君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喘。
借着巷道逼仄无处可躲的地形,左肩猛地朝赵峥怀里撞来!
他左手佯装扶墙借力,挡住赵峥视线。
右手五指弯成鸡爪,指头缝里全是黑泥,快准狠地掏向帆布包底部的拉链!
这是光明街老扒手的看家本事,连撞带掏,得手就钻进旁边的黑布帘子,谁都也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