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屋子里只有袁眠竹一个人。
那小丫头瞄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跑进了黑暗里。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只有衣料擦过墙角时带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袁眠竹坐在原处,没有动,也没有喊她。
黑暗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什么东西被挪开,又有什么东西被翻动,偶尔还能听见陶器碰在一起发出的闷响。
那小丫头自己在那边捣鼓着什么,动作不大,却也没刻意藏。
可一缕香味没盖住。
那味道顺着黑暗里的缝隙钻出来,先是淡淡的,后来一点点变浓,钻进袁眠竹的鼻尖。
她闻到了肉香,也闻到了菜香,里面混着热气和调料的滋味。
那香味说不上多精细,却实打实地往人胃里钻。
袁眠竹当时就来了精神。
说到这里,她忽的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浓,却一直在,像是在回味什么,也像是在为当时的自己高兴。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急着说下去,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后来……
她忽然垂下眼睛,笑了一下,问:“小源儿,你觉得偷东西对吗?”
济源被这个忽然冒出来的问题问得一头雾水。
他原本还在想她说的香味到底是什么,也在想那个小丫头到底在黑暗里做了什么,结果袁眠竹话头一转,直接问到了偷东西上。
他愣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自然是不对的。”
“对啊,我也觉得不对。”袁眠竹点了点头,语气轻飘飘的,“所以我把那个小丫头给杀了。”
话音落下,济源僵住了。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立刻变化,可整个人明显停了一拍。
呼吸慢了,手指也僵在袖中。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他仿佛能听见自己心口猛地一沉的声音。
而对面袁眠竹却笑得更开心了。
她一只手抬起来,用手指轻轻挽着长发,另一只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济源。
她的动作很随意,甚至带着一点懒散,可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在济源脸上,像是在看他会不会躲,会不会怕,会不会露出别的什么表情。
月光洒在她的脸颊上,似乎有了生机,为她勾勒出俏美的线条。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可如今济源看着却总觉得无比寒冷。
她的脸颊白皙,可此时却透着几分死人的冷寂。
唯一让人安心的是她的唇还是粉红,还涂了一点唇红,在月下明艳异常。
那点红落在她脸上,本该显得鲜活,可配上她刚才那句话,只让济源觉得后背发凉。
被她这话惊到了,但济源脸上依旧平静,继续聆听。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更没有露出太大的反应。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乱,也不能表现得太过。
他不敢想,那时的袁眠竹大概也就十三四岁,居然已经开始杀人了。
猛然间,济源想起来莫韵那句“也就只有看着漂亮罢了”。
他好像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大概就是如此了。
一个人长什么模样,笑起来好不好看,说话轻不轻,和她的内里到底装着什么,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袁眠竹坐在他面前,月色照着,唇红齿白,语气还带着笑,可她讲出来的事却让空气都变得冷了几分。
而袁眠竹也继续讲述着她的故事。
她把那小丫头斩了脑袋。
做完这件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管尸体,也没有慌乱,更没有跑。
她先是抱起了那个黑瓦罐,伸手掏了下去。
那瓦罐不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罐口还冒着热气。
她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捞出来好多的肉,还有菜,都带着滋味。
肉被炖得软烂,菜也吸足了汤汁,香味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她没尝过这些东西,便认为这便是世间美味。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好吃,也不知道自己后来会走到哪一步。
她只觉得那罐子里的东西香得厉害,香得让人舍不得放手。
但她没敢吃多,只掏了几块肉。
她一边吃,一边还把黑瓦罐抱紧,怕有人来再来抢。
吃完后,她便带着黑瓦罐和那丫头的尸体一起去了弟子堂。
路上有没有人看见,她没说。
她只说长老也没多问,赏了她一些浊灵石后,便将尸体收走了。
长老没有追问小丫头是怎么死的,也没有问她怀里的瓦罐是从哪里来的。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从那之后,所有人再也没提过想吃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人再去惹袁眠竹。
她那次做了什么,大家心里或许有数,或许没数,可不管有没有数,都没人敢再试。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能眼睛不眨地杀掉同伴,还能把尸体带去弟子堂换浊灵石,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够让人记一辈子。
后来她修为有成,也不需要吃饭了。
修炼到了那个地步,口腹之欲早就淡了,吃与不吃都没有太大差别。
可直到成了袁家老祖,她才开始做饭,慢慢寻找当初的味道。
济源听完了整个故事,然后弱弱问:“前辈可专门学过?”
摇摇头,袁眠竹笑道:“当时我带着自己做的菜去袁家主厨那里问过,他们都说我做的菜很好,不必再学了。”
闻言,济源嘴角抽了抽。
这群厨师为了活命,居然连这么违心的话都说得出口吗?还有没有道德了!
济源心里一阵翻腾,可脸上还得撑着。
他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主厨当时面对的是谁。
袁眠竹是袁家老祖,修为高,身份高,脾气还说不准。
她端着菜去问,谁敢说不好?谁说不好,谁就得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于是所有人都说好,都说不用再学,都说已经很好了。
济源心想,看样子这竹前辈是从一开始就活在自己的“厨房”里面了。
外人也碍于她的地位身份还有修为,没有一个人敢提出一点意见。
她做得再离谱,别人也只能夸,她做得再难吃,别人也只能咽。
时间一长,她自己也就信了。
而莫韵就不用想了。
她大概率说过,可因为人数太少,袁眠竹应该根本没当回事。
一个人说不好,和其他一群人说好,放在袁眠竹眼里,谁轻谁重根本不用选。
她只会觉得莫韵挑剔,或者觉得莫韵不懂。
一切都合情合理,可一切又都离谱至极。
合理的是,以袁眠竹的身份,身边人确实不敢说真话。
离谱的是,这样的事居然能拖到今天,拖到她自己终于觉得不对,终于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