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被拖出了门,喊叫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殿里重新静下来。
零号在笼子里终于不再撞了,它蜷在角落呜咽着。
傅云归在纪寻面前蹲下来,仰脸看她。
那双眼里的温柔深得像能把人溺进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还握着枪的手轻轻包住。
纪寻看着他,忽然笑了下,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你看,我把他吓得够呛。”
傅云归知她在强颜欢笑,点了点头:“嗯。”
之后他用自己的掌心,把她那只冰凉的手握紧了。
“那个……”角落里还端着铜壶的苏影忽然出声,“我、我能回国了吗?”
纪寻侧过头,看向苏影。
只一眼,苏影整个人就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手里的铜壶差点脱手。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脊背撞在石柱上,那点仅剩的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你方才要是真敢在咖啡里加东西,”纪寻声音没什么起伏,“现在不会站着跟我说话。”
苏影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铜壶砸在地上,滚了半圈,咖啡泼了一地,像一摊深褐色的伤。
“我没有……我不敢……”她语无伦次,眼泪跟着往下掉。
“我六年前害了你,我知道你恨我。我现在只想找到姓姜的,他是我杀父仇人。”
“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想知道我爸爸是怎么死的……奥丁囚禁我好久……我一个人好害怕……”
她哭得很难看,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一片片撕出来的。
纪寻看着她,眼神很淡,不冷也不热:“那是你的事。”
说完她站起来,手里的枪随手丢在桌面上,她转向傅云归,语气轻了许多:
“走,去给小羊收尸。”
傅云归拉着她往外走,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得很紧,像怕她下一秒就倒下去。
她没挣脱,也没靠过去,就那样任他拉着,一步步走出石殿,往白羊门的方向走。
小垃圾已经在门前等他们了,看见纪寻过来,它翅膀收了一下,声音很低:
“老板……我刚把门里的全息程序接管了。熔岩是假的,桥是真的,悬崖也是真的。箭……也是真的。”
纪寻没说话,她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已经不再发光的门。
没有热浪,没有暗红色的天。只是一间普通的石室,不大,四面都是深灰色的岩壁。
桥还在,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对面,木头老旧,有几处还留着烧焦的痕迹。
悬崖也在,下面没有熔浆,只有黑沉沉的石底,深得像一口被抽干的井。
纪寻走到桥边,扶着桥栏往下看。
崖底什么都没有。
只有血,大片大片的血,已经半干了,暗红色,铺在石头上,像从高处砸下来的一整盆。
血泊旁边散着上百只黑短箭,箭头带血,箭身歪斜,像一堆被风刮散的黑刺。
有的箭插在石缝里,有的断成两截,有的落在血泊中央,像在指着什么已经不存在了的位置。
没有卢西恩。
小垃圾飞过来,落在她肩上,声音发着抖:“老板……我扫瞄过整个崖底了,没有尸体。没有……没有他。”
纪寻站在桥头,盯着崖底那滩血,像在数那些箭。一支,两支,三支……
箭没数完,她的眼前就黑了。
长期的精神和体力透支,终究是撑不住。
她只觉得脚下的石头像在往下陷,天和地换了个位置,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像有人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
她想应一声,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朝前倒了下去。
傅云归从后面一把抱住她。
小垃圾吓得飞起来,绕着她乱转:“老板!老板!老板你醒醒——!”
傅云归把纪寻打横抱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崖底。那些黑箭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一场没人认领的罪证。
他紧了紧怀里的人,转身往外走。
“把白羊门封了。”他扔给小垃圾一句。
小垃圾哽咽着“啾”了一声,飞过去把门的权限锁死了。
纪寻开始做梦。
梦很乱,像很多台电视同时开着,画面重叠,声音交杂。
她先梦见北境的雪,很大,铺天盖地的白。
有人在雪里叫她“指挥官”,回头一看,是安羡,只剩一条腿,拄着拐朝她笑。
她走过去,安羡的脸又变成了卢西恩。
卢西恩蹲在雪地里煮东西,问她:“感冒好了没?拿碗来。”
她去拿碗,碗没了,卢西恩也没了,只剩一圈篝火的印子。
她又梦见苏影,站在海边的崖上,朝她伸手。
海风很大,她听不清苏影在喊什么。楚辰彦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嘴唇动来动去,像在道歉,又像在骂她。
再后来,她梦见傅云归。
他坐在她对面,长发披散,脸上没有面具。他伸手来碰她的脸,手指很凉。
她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用指尖擦掉她脸上的东西,说:“我找到你了,别怕,我在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掌心全是血。
纪寻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木窗缝里漏进来,打在土墙上,空气里有股很淡的药味。
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条薄毯,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右臂缠着绷带,不紧不松。
纪寻动了动脖子,转头看向旁边。
御龙凌坐在靠窗的竹椅上,黑色短袖,迷彩工装裤,马尾扎得利落。
她抱着手臂,闭着眼,像在休息。听见动静,她睁开眼,挑了下眉。
“醒了?”她上下打量纪寻一眼,语气和以前一样散,“都睡两天了,不饿吗你?”
纪寻看着她,脑子里还糊着梦里的雪和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火烤过:“云归呢?”
御龙凌哼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从旁边桌上倒了杯水递过去:
“在外边忙着,你男人没白跑这三年,现在奥丁总部那摊子已经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让我来看你。”
她顿了顿,把水杯塞进纪寻手里:“你倒好,一晕了之,知不知道外头新闻都疯了。”
纪寻没喝水,只是握着杯子,低着眼,像还在把梦里的东西从脑子里清出去。
“……卢西恩呢?”她忽然问。
御龙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竹椅拉近床边,坐下来,两条长腿交叠,目光落在地面上。
“没找到尸体,”她说这话时皱了下眉,“崖底的血我让人验了,血型对得上。箭上还有他的组织残留……不管怎么算,都活不了。”
纪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水,水面很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没说话,也没喝。
御龙凌看她这个样子,眉头又蹙了一下。她不是会安慰人的人,也不打算说那些废话。
“你叔公……我老师如果还活着,不会让你为一个死人这样。”
纪寻慢慢抬起眼,看向她:“如果小垃圾当时没骗我……我能救他……”
“救?他脑子里那块芯片随时都会爆,你怎么救?”
“……”
(PS:明天剧情预告~好消息:小羊有消息啦!坏消息:小羊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