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河水轰然震荡。
巨大的水影裹挟着河床厚厚的淤泥自暗处猛扑而出,翻涌的浊浪瞬间将林野整个人狠狠吞没。刺骨的冷水四下席卷,暗流如同无数绳索缠绕四肢,巨大的拉扯之力,死死拽着他向着幽深漆黑的河底淤泥沉坠。
水影没有实体,由无数溺水亡魂的悲苦执念凝聚成型。
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在它起伏不定的躯体上时隐时现,哭喊、哀求、绝望的哀嚎混杂在水流之中,直钻识海。它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不断放大心底的倦怠,将长久奔波积攒下来的疲惫,无限放大。
“不要被情绪裹挟。”
林野咬紧牙关,本心金光自体内轰然散开,一层透亮的光膜笼罩周身,隔绝翻涌而来的浊水。可神魂旧伤被剧烈牵动,钻心的刺痛自灵魂深处阵阵传来,明暗两股力量剧烈摇晃,险些失去平衡。
岸上。
老周站在芦苇掩映的河滩之上,紧紧盯着河面。
河水剧烈翻腾,大片黑水不断从水下翻涌上浮,水面之下暗流激荡,隐约可见光影剧烈碰撞。岸边布设的镇水符阵灵光忽明忽暗,土黄色的光纹不断震颤,裂痕飞快蔓延。
“情况不妙。”
老周眉头紧锁,他清楚水下的凶险。
沧河广阔,整条河道都属于锚石力量的笼罩范围,幻境与暗流交织,林野孤身深入,等于身陷对方的主场。他抬手咬破指尖,精血滴落在最后几张备用符箓之上,灵光骤然暴涨,一道道光丝垂入河水,试图穿透厚重的水层,给林野送去一丝支撑。
水下深处。
金光屏障在浊浪的反复冲击之下,凹陷、震颤,裂纹越扩越大。
水影盘旋在四周,化作一股股旋转的涡流,一圈又一圈包裹林野。那些溺水亡魂的意念不断侵入脑海。
“太累了,停下来吧。”
“这么多人,你救不完的。”
“沉入河底,痛苦就全都结束了。”
一句句低语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着林野摇摇欲坠的心神。
连日不断的奔波、一场场生死苦战、神魂上密密麻麻无法愈合的裂痕,所有压抑已久的疲惫在此刻尽数爆发。他眼前阵阵发黑,本心的火光剧烈摇曳,几乎要被无边的倦怠彻底扑灭。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自己 collapses,长眠于河底淤泥。
世间依旧灾祸四起,虚空锚石接连苏醒,没有人再四处奔走封印隐患,黑暗缓缓吞噬一座又一座城镇。
那是未来最绝望的景象,并非幻境凭空捏造,而是长久负重前行,心底深处潜藏的恐惧。
“不对。”
濒临沉沦的一瞬,一丝清明猛地惊醒了他。
就算前路艰难,结局未知,也绝不代表当下的坚守毫无意义。每救下一人,平息一处灾厄,人间便多存下一缕烟火生机。纵使个人力量渺小,也绝不能就此放手。
“我可以疲惫,但绝不能退缩。”
林野双目骤然睁开,飘摇的本心金焰猛地炽盛起来。不再一味防御,明暗二色灵光缠绕盘旋,化作一道锐利光刃,朝着盘旋不休的巨大水影径直斩出。
光刃破开浑浊的水流,狠狠劈进水影躯体当中。
凄厉的悲鸣响彻水底。
由亡魂执念凝聚而成的形体轰然崩散,无数灰暗的残魂虚影四散飘荡。执念溃散之后,亡魂们挣脱了锚石的操控,不再是伤人的怪物,只剩下无尽茫然。
林野没有乘胜驱散这些魂魄。
他收拢凌厉的光刃,柔和的金色灵光缓缓铺开,如同一张温厚的光网,轻轻兜住四散飘荡的溺水残魂。金光缓缓涤荡缠绕在魂魄之上的梦魇浊气,安抚他们积攒许久的苦楚与惶恐。
亡魂脸上的痛苦渐渐消散,一缕缕微弱的白光自魂魄上升起,顺着河水缓缓上浮,脱离锚石力量的禁锢,得到解脱。
解决掉拦路的水影,再无阻碍。
林野拖着损耗严重的神魂,穿过厚厚的淤泥,来到那枚漆黑的虚空锚石跟前。
锚石还在不停震颤,漆黑古纹急速流转,疯狂释放梦魇之力,想要将沧河整片水域彻底化为梦魇之域。
林野抬起颤抖的手掌,明暗交织的封纹缓缓成型,一圈一圈,缓缓缠绕上冰冷的晶石表面。
每一道纹路刻印下去,都有一股狂暴的反噬之力顺着手臂直冲神魂。他浑身不住发抖,冷汗混着河水不断流淌,嘴唇苍白得近乎透明,依旧咬牙坚持,一道又一道锁印接连落下。
嗡——
一声沉闷的震鸣自河底深处传出。
最后一道封纹嵌入锚石的核心。
晶石表面蠕动不休的虚空纹路尽数黯淡,向外扩散的梦魇力量瞬间切断。河底翻涌的暗流缓缓平息,笼罩整条沧河的阴冷气息,飞快消散于无形。
危机平定。
林野的力量彻底耗尽,灵光骤然熄灭,他失去支撑,身体直直向着柔软的淤泥坠落。
岸上,老周看见河面翻腾的黑水缓缓平息,心头一紧,不顾河水寒凉,纵身踏入水中,奋力朝着河心游去。
夜色沉寂,沧河流水悠悠流淌。
一场水底梦魇被终结,可北方广袤的大地之上,还有数不尽的隐患,正于无人知晓的暗处,静静蛰伏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