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子从来没人查过。”
一月二十四号,周六,下午三点二十。
传达室。
老聂把那个本子从抽屉最底下抽出来,往桌上一放。
灰不大,因为天天有人来签。
可是本子已经很旧了,硬壳封面的四个角都磨圆了。
钥匙借还登记
“查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上头就三样:日期,谁借的,什么时候还的。”
“它不写你进去干什么。”
“我不问干什么。”温良说。
“那你问什么。”
温良把本子拉过来。
他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看。
他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编号。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用两根手指量了一下厚度。
“三年多。”
“一天一两条。”
“四百多条。”
“四百二十几。”老聂说。
“我心里有个数。”
“四百多条,我一条一条读完,得读到明天。”
“读完你也看不出什么。”
“所以我不读。”
老聂看着他。
“不读你怎么查。”
温良把本子重新摊开。
摊在中间随便一页。
“您看这一页。”
“每一条是两半。”
“左边一半是借:日期、时间、借用人。”
“右边一半是还:日期、时间、签收。”
“对啊。”
“一借一还,是一对。”
“借出去了,就得还回来。”
“钥匙就一把,不还回来,第二天没人能开门。”
“所以正常情况下,四百多条,条条成对。”
“……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看写了什么。”
“我看哪条没配上。”
老聂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话来。
他伸手把台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邱大川是三点半到的。
他今天下午自习,请了假过来。
“老师,又举手电?”
“今天不用手电。”
“今天用嗓子。”
“从哪条起。”
“从最后一条。”
“往前念?”
“往前念。”
“为什么不从头。”
“近的先排掉。”
“近的排掉了,剩下的才值钱。”
分工是这样的。
邱大川念左边,温良念右边。
邱大川念一条借出,温良就接那一条的归还。
对上了,温良在那一行边上画一个勾。
对不上,把那一页的角折起来。
“四百二十六号,一月二十二,八点四十,教务处小周。”
“一月二十二,九点十分。”
“勾。”
“四百二十五号,一月十四,十点整,李国庆。”
“一月十四,十点四十。”
“勾。”
“四百二十四号——”
一条一条往下。
念得很快。
前面五十条用了不到十分钟。
到一百条的时候,邱大川的声音开始变平了。
到一百五十条,他念错了两个日期,自己退回去重念。
“歇一下。”温良说。
“不用。”
“歇一下。”
邱大川去饮水机接了杯水。
接完他没坐下,站着喝完了。
喝完他把杯子放在桌角,回来接着念。
到两百条出头的时候,他的嗓子哑了。
“……二百二十六号,十一月九,十四点二十,后勤老赵。”
他说完咳了一声。
“再喝口水。”
“不哑,就是有点干。”
老聂这时候搬了个凳子过来。
他本来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坐着看报纸。
报纸放下有一会儿了。
他把凳子搁在桌子这一头,坐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俩念。
第一个折角出现在念到快一百条的时候。
“三百三十一号,五月三日,十六点四十,教务处。”
温良在右边那半栏上找。
那一格是空的。
“往下一条。”
“二百六十九号,五月四日……”
“停。”
温良把那一页的角折了起来。
折得很小,一个三角。
“接着念。”
第二个折角在快两百条的地方。
第三个,在四百条开外。
四百二十六条,念完是六点十分。
邱大川把本子推开,趴在桌上不动了。
“老师。”
“嗯。”
“我念了两千多个数。”
“两千五百多。”温良说。
“一条六个数。”
“……那我不算了。”
温良把本子翻回去。
翻到第一个折角。
三百三十一号五月三日十六时四十分借用人:教务处
归还那一半是空的。
“空的。”邱大川抬起头。
“再往下看。”
往下第七条。
三百三十八号
在这一条的边上,两行之间的空隙里,挤着一行小字。
(补)三三一号钥匙于五月八日归还
“补了。”
“补了。”
温良把那一行凑近看。
“字小,因为它是塞进两行中间的。”
“墨比上下两行新一点,可是也旧了——这个‘补’字跟旁边的字一块儿黄了。”
“它是当年补的,不是后来补的。”
“这一条闭了。”
第二个折角。
二百四十号九月十七日借用人:金秀兰
归还栏也是空的。
再往下第三条的页边上,有一行补记。
(补)二四〇号次日归还,本人签
底下有金秀兰的名字。
“这个也闭了。”
“老师,那就剩一个了。”
温良没有立刻翻。
他先把那两条抄在自己本子上。
抄完他才翻到第三个折角。
那一页比前后的页黄一些。
因为它在整本的靠前位置,靠近装订线那一侧被翻得多。
二十六号
温良念。
“借出日期:四月二日。”
“借出时间:上午九点。”
“借用人——”
他停住了。
“借用人怎么了。”邱大川问。
“空的。”
邱大川站起来了。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退了一下。
他绕到桌子这一边来看。
他低下头,鼻子几乎贴到纸面上。
那一格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划了一道,不是写了“教务处”。
是空的。
归还那一半,也是空的。
“往后翻。”温良说。
“找补记。”
两个人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了四十页。
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翻到今天早上那一条。
“没有。”邱大川说。
“再翻一遍。”
“我翻了。”
“再翻一遍。”
第二遍翻完,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条我记得。”
说话的是老聂。
他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您记得?”
“这钥匙后来配过一把新的。”
温良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追问。
他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抄完在后面画了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老聂。
“借用人为什么能空着。”邱大川问。
“这个我知道。”老聂说。
“档案室的钥匙归教务处管。”
“上班时间他们自己来拿,签自己名。”
“不上班的时候,找我。”
“我这儿有制度,贴在门后头。”
老聂站起来,把门推开一点。
门后头贴着一张塑封的纸,边上翘了。
上头一条一条印着字。
温良走过去看。
四、档案室钥匙由教务处代管。非工作时间取用,由当日值班人员登记发放,谁值班谁签。
“谁值班谁签。”温良念了一遍。
“对。”
“那天谁值班。”
老聂没有答。
他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好让光进来。
“三年前四月二号。”
“我那会儿还没调到传达室,我在锅炉房。”
“值班表在学校办公室,一年一张。”
“三年前那张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合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最近一年的记录单独翻了一遍。
一年里,档案室的钥匙一共借出去过三次。
三次都还了。
三次借用人栏都有名字。
他把这三个名字抄下来,抄在另一页上。
“老师,这三个也有问题?”
“没问题。”
“那您抄它干嘛。”
“考勤本那一页,是一年之内被扯的。”
“可考勤本那时候在年级组的柜子里,不在档案室。”
“两个地方,两把钥匙。”
“这三个名字,跟今天这件事不挨着。”
“我今天不用它们。”
“可是——”
“开这两道门的人,不一定是两拨。”
“所以我抄下来。”
天快黑了。
传达室外头那盏路灯亮了,光从门缝里进来一条。
温良把抄好的那一页撕下来,对折。
“大川。”
“哎。”
“墙上四月一号那一格是空的。”
“嗯。”
“四月二号那一格也是空的。”
“嗯。”
“可四月二号这一天,有一件事是有纸的。”
邱大川看着他。
“空白是从四月一号开始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有人来把档案室的钥匙借走了。”
“没签名字。”
“到今天也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