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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我管不到他

    “从今天起,你这张我不管了。”

    一月二十七号,周二,早读。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摞便签拿出来。

    五十三张,回形针别着。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抽出第十五张。

    抽完他把剩下的五十二张重新别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走的是靠墙那一列。

    一直走到最后一排。

    陆铁生现在坐这儿。

    十二月他自己搬过来的。

    搬的那天他没跟任何人说,中午一个人把桌子从第一排挪到后头,挪完接着上课。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中间隔着十四张桌子。

    他挪了四趟:桌子一趟,凳子一趟,书两趟。

    温良把那张便签放在他桌上。

    放下以后他用手压了一下。

    压完把手拿开。

    “这张是你的。”

    早读的声音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

    先是靠后几排停,然后一排一排往前传,最后连第一排也不念了。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人张了张嘴,把没念完的半句咽了回去。

    五十二个人的头一个接一个转过来。

    转到后来,整间教室都朝着最后一排。

    “老师。”

    第二排。

    杜小满站起来了。

    “您这个意思是——”

    “说完。”

    “他那一格,以后就永远空着了?”

    “我那本子上,一个人一格,一格一个数。”

    “他那一格从昨天起就填不上了。”

    “填不上您就空着呗。”

    “空着不行。”

    “一格空着,别人翻到这儿会当我漏了。”

    “漏和填不上,是两件事。”

    “那以后是不是……就不记他了。”

    “记。”温良说。

    “换个人记。”

    第五排有人插了一句。

    邵立冬。

    “他退出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教室里的空气变了。

    前面有几个人回头。

    一月二十一号的事全班都记得——那天早读,班务日志上写了一行字,有人签了名。

    “不是。”温良说。

    “那不然叫什么。”

    “他没退。”

    “是我退。”

    “老师,您不能不管他。”

    说这句的是第三组一个男生,站得很急,凳子往后一撞。

    撞完他自己僵了一下,可是没有坐下。

    “昨天您不是说他人在吗。”

    “人在。”

    “那您怎么能不管。”

    温良回到讲台上。

    他没有立刻答,他先拿了粉笔。

    “‘不管’这两个字,是我自己说的。”

    “说得不好。”

    “我换个说法。”

    他在黑板上写。

    我看不见他了。

    “昨天晚上你们都在。”

    “三样办法我都试了。”

    “上一行有,下一行有,中间那一行没有。”

    “我看不见他,我就不能替他做主。”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以前做主,靠的是那个数。”

    “我看见一个人涨了,我知道他在往外走。”

    “我看见一个人不动,我知道他还在原地。”

    “我看见了,我才敢说‘你这样不行’。”

    “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还替人拿主意,那不叫负责,那叫瞎猜。”

    “瞎猜也能猜对。”

    “猜对了更坏。”

    “猜对一回,我下回就敢闭着眼睛猜第二回。”

    “可是他一个人怎么办。”

    “他不是一个人。”

    温良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两行。

    一、红笔读不到的人,那张纸归他自己。

    二、每礼拜一,他自己写一行。

    底下有人问:“写什么。”

    “写他这个礼拜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那不就是流水账吗。”

    “是流水账。”

    “流水账有什么用。”

    温良把粉笔搁下了。

    “以前那一格里是个数。”

    “那个数是我看完了,替他写上去的。”

    “现在这一行,是他自己干的事。”

    “那个数是我的。这一行是他的。”

    “以前那一格填错了,是我错。”

    “现在这一行写少了,是他自己少写的。”

    “这两样谁也替不了谁。”

    教室里没有人接话。

    温良接着写第三行。

    三、他的同桌也写一行:这个礼拜,你看见他做了什么。

    四、两行写在同一张纸上。

    五、谁也不许看着谁那一行抄。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拍了两下手上的灰。

    “第五条最要紧。”

    “他写的是他记得的。”

    “同桌写的是同桌看见的。”

    “这两样要是一样,说明它是真的。”

    “要是不一样——那就更值钱。”

    “为什么不一样反倒值钱。”

    “一样,只说明这一个礼拜没白过。”

    “不一样,说明有一样东西,他自己没看见,别人看见了。”

    “或者他看见了,别人没看见。”

    “那两样东西都是我读不出来的。”

    “笔读不出来,人能读出来。”

    “老师。”

    最后一排。

    不是陆铁生。

    是他旁边那个。

    三十六号,何伟。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桌子带了一下,笔滚到地上,他没去捡。

    “我记。”

    “我天天记。”

    “一个礼拜一行就行。”温良说。

    “那我天天记,一个礼拜挑一行写上去。”

    “……行。”

    “记不全怎么办。”

    “记不全就写记不全。”温良说。

    “别编。”

    “编一行好看的,比空着还坏。”

    何伟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弯腰把那支笔捡起来。

    第四组那边有动静。

    邱大川把凳子往后拖了半圈。

    拖完他人是朝着最后一排的。

    他没说话,也没坐正回去。

    一直到早读结束,他那把凳子都是斜的。

    “这一条只对他一个人吗。”杜小满问。

    “现在是。”

    “以后呢。”

    温良看了一眼那张写着五条的黑板。

    “以后要是再有人我看不见——”

    “就照这五条办。”

    “那要是……很多人呢。”

    杜小满问完自己愣了一下。

    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温良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那这五条就是全班的。”

    “到那时候,就不是我看着你们了。”

    “是你们互相看着。”

    早读铃响了。

    没有人动。

    最后一排那张便签一直摆在桌上。

    陆铁生从头到尾没有碰它。

    现在他把它拿起来了。

    他看得很久。

    拿着那张纸的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才稳住。

    那张纸上有好几行。

    一行一个日期,日期后头一个数。

    最后一行是一道横杠,横杠底下四个字。

    “老师。”

    “说。”

    “我到顶了,是不是就不用改了。”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在等。

    前排有人把身子坐直了。

    第二排杜小满还站着,一直没坐下。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

    他把两只手撑在讲台边上。

    “我不知道。”

    “……”

    “昨天晚上我说了三回不知道。”

    “那三回,是我查不出来。”

    “今天这一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天这一回,是不该我说。”

    “该谁说。”

    “该你自己往后写那几行。”

    陆铁生把那张便签放下了。

    放在桌子正中间。

    他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

    拧开笔帽,又拧回去。

    拧回去以后他把笔攥在手心里。

    “今天礼拜二。”他说。

    “礼拜一写。”温良说。

    “那我还得等六天。”

    “等六天。”

    “……那这六天我干什么。”

    温良把讲台上的教案本合上了。

    “干够一行。”

    陆铁生没有说话。

    他把那支笔放在便签旁边。

    放的时候他把笔跟纸边对齐了。

    对了两回才对正。

    早读散了。

    五十二个人往外走,走的时候都从最后一排那条过道绕。

    绕的人自己没觉出来。

    温良站在讲台上看着。

    他没有喊他们走另一边。

    何伟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他没说。

    他在自己桌上摸了一下,摸到一个本子,夹在胳膊底下,才出去。

    那个本子是空的——温良昨天下午从后头经过时看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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