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和陈杰站在英灵殿旁的长廊里,看着错综复杂的哥特式建筑,一时不知往哪走。
偌大的校园连个带路的学生都抓不到。
陈杰正琢磨着要不要随便抓个路过的教授问问校长室在哪,眼前的阳光里突然多了一抹不真实的幽蓝。
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凭空出现在他们身前。
她有着一头瀑布般的白发和一双清透的蓝眼睛,裙摆在长廊里微微飘动。
陈宗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陈杰不动声色地按住了陈宗的手腕,脸上挂起温和的笑。
“两位是陈家来的客人吧。”少女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我是EVA,校长派我来接二位。”
“劳烦了。”陈杰微微欠身。
在EVA的带领下,两人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停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EVA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门内传来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
EVA微微侧身,让出通道,随后化作无数幽蓝色的数据流,消散在空气里。
陈杰推开门。
昂热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手里拿着一块丝绸,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折刀。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灌进来,在红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锐利的光痕,刚好横在陈杰的脚尖前。
“昂热校长,久仰。”陈杰停在光痕边缘,微微欠身。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对襟立领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绳结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身旁的陈宗依旧是一身黑色的中式衬衣,肌肉把布料撑得一丝不苟,右眼那道疤痕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昂热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
他随手收起折刀,揣进西装口袋,脸上瞬间堆出一个热情到有些夸张的笑容。
“陈家的客人!远道而来,快请进快请进。”昂热大步走回办公桌,拉开椅子,“今天我可特意准备了那一罐珍藏多年的大红袍。”
“昂热校长太客气了。”陈杰拉开椅子坐下,姿态从容,“晚辈陈杰,这位是陈家长老陈宗。”
陈宗微微颔首,没有出声。
他坐进沙发里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头猛兽收起利爪时的那种内敛,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昂热坐回办公桌后,双手交叉垫着下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陈宗长老,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昂热的语气像在闲聊,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你的名字我听过。言灵·圣裁,对吧?和北美那个老家伙汉高一个言灵。”
陈宗眼皮都没抬,声音硬邦邦的:“昂热校长,见多识广。”
“见多识广谈不上。”昂热摆了摆手,笑意不减,“主要是活得够久,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了。”
这话带着点自嘲,也藏着扎人的锋芒。
陈杰听出来了。他端起昂热泡的大红袍,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校长说笑了。您这精神头,比我们陈家那些五十出头就拄拐的长老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昂热哈哈笑了两声,身子微微前倾,转向陈杰。
“陈杰,你的事我听说了。被祈际一腿踹飞,差点丢了半条命。”
陈杰端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笑容依旧温和:“校长消息灵通。晚辈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不过也正是那一战,让晚辈见识了贵院学生的风采。卡塞尔学院果然人才辈出。”
“年轻人,输一次不算什么。”昂热端起自己的红茶,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银勺,“当年我在圣三一学院的时候,被我的导师摁在地上打了一个学期。后来他死在了夏之哀悼里,还是我替他合的眼。”
银勺碰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所以你看,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坐在这里喝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陈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这老家伙不仅在揭他的短,还在明晃晃地展示肌肉。
“校长说得是。”陈杰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说起来,这次来卡塞尔,晚辈第一眼就觉得,贵院比传闻中还要气派。尤其是听说校长最近取得了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昂热脸上。
“两具龙王龙骨十字。历史上第一次,四大君主中的青铜与火之王,被彻底抹杀。这个消息传到中国的时候,陈家的族老们连夜开了会。”
昂热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哦?你们陈家也关心这个?”
“当然关心。”陈杰正色道,“龙王陨落,对全世界所有混血种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陈家虽偏居东方,但也知道,秘党与龙族的战争,从来不是哪一家的事。校长能取得这样的战果,不仅是卡塞尔的骄傲,更是人类文明的幸事。”
他站起身,双手端起茶杯,郑重地向昂热微微躬身。
“晚辈代陈家全体族人,敬校长一杯。恭喜校长,贺喜校长。为这个世界的和平,又添了一分保障。”
昂热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茶杯,隔空示意了一下。
“替我谢过陈家的好意。”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陈杰重新坐下,话锋一转,语气却比之前更轻甚至带着挑动。
“不过,校长。”
“嗯?”
“你不觉得祈际有些太强了吗?”陈杰看着昂热的眼睛,声音温温和和。
昂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靠回了椅背。
“是吗?我觉得还好。”
“我只是觉得,这位年轻人很有意思。”陈杰笑了笑,“他只有B级血统,却能杀死龙王康斯坦丁。他身上那股力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龙王谱系,却强大到能让奥丁都为之忌惮。校长,您不觉得奇怪吗?”
昂热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
“晚辈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陈杰连忙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只是觉得,这样的年轻人,放在卡塞尔学院,着实有些屈才了。陈家在中国有千年的传承,有数不清的资源和人脉。若祈际愿意来陈家做客,我们一定以最高规格招待。”
“只是做客?”昂热挑了挑眉。
“当然。”陈杰点头,“顺便,也让诺诺回家看看。毕竟她姓陈,流着陈家的血。当年她入学院,是您与陈家共同商定的。如今她已成年,按照家规,当回陈家承担家族责任。此事关乎陈家传承,还望校长……不要插手。”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昂热看着陈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他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像是在打量一只突然亮出獠牙的兔子。
“陈杰。”昂热的声音不高,“你知道我在卡塞尔学院当了多久的校长吗?”
“晚辈不知。”
“一百二十二年。”昂热说,“这一百二十二年里,有无数的家族、势力、校董,想从我手里要走一个人。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连卡塞尔的大门都没能再走出去。”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盯住陈杰。
“你猜,陈家属于哪一种?”
陈杰的笑容没有变,但端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一直沉默的陈宗突然开口了。
“昂热校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石头碾过砂砾,“陈家无意与卡塞尔为敌。”
“那最好。”昂热点了点头,端起红茶又抿了一口,脸上的冰霜瞬间消散,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当然,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诺诺是陈家的血脉,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她想回去看看,我不拦着。她想留在学院,谁也带不走。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你们陈家应该比我清楚。”
陈杰沉默了几秒,咽下了嘴里的苦涩,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校长说得是。晚辈今日拜访,也只是把陈家的意思带到。至于最后怎么决定,自然要看诺诺自己的意愿。”
“那不就得了。”昂热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又变得懒洋洋的,“难得来一趟,别光顾着说正事。一会儿我给你们拿两坛我珍藏的竹叶青。这两坛竹叶青,可不比你们陈家祠堂里那些老酒差。”
陈杰站起身,知道今天的谈话已经彻底聊死了。
“多谢校长盛情。那晚辈就不多打扰了。”
陈宗也随之起身。他的目光在昂热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朝昂热微微躬身。
“校长,晚辈最后还有一句废话。”
昂热挑了下眉,示意他说。
“这世上的路很多。”陈杰笑着说,“有人走宽路,有人走窄路。但不管走哪条路,大家都希望最后能走到同一个地方去。陈家希望,与卡塞尔学院走的,是同一条路。”
他说完,没等昂热回答,便转身跟上了陈宗的脚步。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钟声。
昂热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同一条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陈家的路,恐怕是另一条吧。”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折刀,重新开始擦拭。
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锋利的光,直刺向紧闭的橡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