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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册封南诏与盛世隐忧

    第一节六诏归一——皮逻阁统一南诏

    开元二十六年,洱海边的清晨,蒙舍川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蒙舍川在洱海南面,背靠巍山,面向苍山。川里住着六部人,各据一地,各有渠帅,史书上叫他们六诏:蒙舍诏在最南,又称南诏;蒙嶲诏在洱海之北,越析诏在金沙江边,浪穹诏、施浪诏、邆赕诏,都在苍山洱海之间。六诏的土地连成一片,六诏的酋长却各怀心思——今天你并我一村,明天我夺你一寨,洱海边打了上百年,谁也没有服过谁。

    南诏的渠帅,叫皮逻阁。

    皮逻阁的祖父辈,是蒙舍川的老酋长,传到他这一代,已经三代。他年轻时跟着父亲征战,见过吐蕃的铁骑踏进洱海,也见过大唐的使节从剑南翻山下来。吐蕃人来了要人质、要牛羊,大唐的使节来了,却只带着诏书和锦缎,说一声“归顺朝廷,朝廷护你”。他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记住,洱海太小,我们得选一边站。

    皮逻阁继位以后,把这句话想了十年。

    他年轻时,吐蕃的使者来过蒙舍川,带着刀,也带着礼帛,说:归顺吐蕃,保你部族平安。他父亲没有答应。吐蕃使者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那你们就等着。那几年,蒙舍川的边地,年年有小股吐蕃骑兵来抢掠,抢牛、抢粮、抢人。皮逻阁跟着父亲打过几仗,胜少败多;有一回,他被吐蕃骑兵追进山里,三天三夜,靠着一块生盐和一把野果活了下来。他蹲在山洞里,看着山下吐蕃人的帐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洱海边的部族,单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要么靠吐蕃,要么靠大唐。吐蕃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大唐的诏书,还在路上。他那时候就想:若是有一天,大唐的诏书能先一步到,就好了。

    他继位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整军,而是派了一个使者,翻山去成都,向剑南的官员献上蒙舍川的地图和户口册,说:南诏愿为大唐守洱海。剑南的官员半信半疑,报到了朝廷。朝廷没有回音。皮逻阁也不急,他让人每年都去成都一趟,带一点方物,说一句“南诏恭候敕旨”。剑南的官员们私下说:这个蒙舍诏主,是六诏里最懂规矩的一个。

    他先整顿蒙舍川内务。南诏地小,兵不过万人,他就学大唐的办法,编户籍、修田亩、练亲兵。他把蒙舍川的盐井管起来,盐在洱海一带是硬通货,谁手里有盐,谁就能换来铁器、换来马、换来人心。他还收留六诏里被排挤的失意者——各诏的酋长斗了上百年,总有落败逃亡的,皮逻阁一律收留,给地给房,让他们替自己打仗。老酋长们笑他,说南诏是六诏里最穷的,养这么多闲人做什么。皮逻阁不答。他身边的谋士替他答:这些不是闲人,是六诏各家的仇人。仇人凑在一处,就是刀。

    真正让皮逻阁等到机会的,是吐蕃。

    这些年,吐蕃的势力伸进洱海以北,占了剑川,又逼着浪穹、施浪、邆赕三诏向它称臣。吐蕃人收三诏的贡赋,还征三诏的兵去打大唐。三诏夹在大唐和吐蕃中间,苦不堪言。剑南的官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若是六诏尽归吐蕃,吐蕃的铁骑就能从洱海直下剑南,直逼成都。剑南节度使王昱连上数道奏报,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六诏之争,实为大唐与吐蕃之争,请朝廷早作决断。

    决断,落到了长安的御案上。

    玄宗把剑南的奏报看了两遍。朝堂上有人主张出兵,把洱海一带收为州县;也有人主张放任,说蛮夷之地,山高路远,得不偿失。玄宗问当朝宰相:卿以为如何?宰相说:出兵则劳民,放任则资敌。为今之计,不如扶一诏而制余诏——六诏之中,南诏最强,又与我朝无怨,若册封南诏,令其并六诏而守洱海,则吐蕃不得南,剑南无西顾之忧。此所谓以夷制夷。

    玄宗抚掌:善。

    开元二十六年九月,一队唐使从剑南出发,翻过邛崃山,渡过金沙江,走了近三个月,把一道诏书送到了蒙舍川。

    诏书是中书舍人执笔的,措辞极讲究。先说大唐怀柔远人,再说洱海六诏本为一体,然后说:卿皮逻阁,忠勇可嘉,特封为云南王,赐金印一、锦袍一领、玉带一围,统辖六诏,永为藩臣,以屏西南。

    使节念诏书的时候,皮逻阁跪在帐前,身后跪着南诏的酋长和头人。他接过金印,捧在手里,久久没有说话。散帐之后,有老酋长低声说:一纸诏书,抵得上一场大战吗?皮逻阁说:抵得上。你们记住,吐蕃的刀,要我们的命;大唐的诏书,要我们的忠。命和忠,我选忠——因为忠字上头,写着大唐的锦绣;而刀字底下,只有血。

    那一夜,蒙舍川的篝火燃了一夜。皮逻阁设宴款待唐使,酒至半酣,他起身向东方举杯:请回报天子,南诏从今日起,是大唐的南诏。

    此后的两年里,皮逻阁以云南王的名义,先后并了越析诏,收了浪穹、施浪、邆赕三诏。越析诏在金沙江边,多是么些人,兵强马壮,皮逻阁不与他硬拼,先断其盐路,再许以官位,兵不血刃地收了。三诏与吐蕃有勾连,皮逻阁就借大唐的旗号,说三诏“阴附吐蕃,有违王命”,率兵讨之,一战而定。民间流传着一个故事,说皮逻阁在蒙舍川建了一座松明楼,以祭祖为名,请五诏的诏主赴宴,楼中预藏火种,夜半纵火,五诏之主俱焚于楼中。传说里还有一个细节:邆赕诏主的妻子慈善夫人,因丈夫臂上戴着一只铁镯,大火之后,各家的尸骨都无法辨认,唯独她,凭那只烧不化的铁镯,认出了自己的丈夫。洱海边的老人说,那夜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洱海;次日清晨,人们只看到焦黑的梁柱和灰烬。当然,这终究是传说,史家多不取;可传说流传至今,可见当时吞并之烈。洱海边的人都记得那个秋天:六诏的旗,换成了南诏的旗;洱海的船上,从此只挂大唐赐的那面锦旗。

    朝廷没有问皮逻阁是怎么并的六诏。只要洱海不归吐蕃,大唐不在乎洱海由谁说了算。

    从长安到洱海,诏书走了三个月;从洱海到长安,捷报也走了三个月。大唐的西南,就这么一纸一纸地,连起来了。

    第二节册封之礼——“西南之屏”

    开元二十七年春,南诏的使者入朝。

    使者是皮逻阁的亲信,带了一队人马,驮着方物,从蒙舍川出发,过姚州、渡泸水、翻邛崃山,走了整整三个月,才望见成都的城楼。再往北,经汉州、绵州,过剑阁,入剑门,又走了一个多月,才到长安。使者在灞桥边洗了脸,换上大唐赐的礼服,由鸿胪寺的官员引着,进了皇城。

    方物开箱验看的时候,鸿胪寺的寺丞一样一样地记:滇马十匹,麝香十斤,赤盐两石,犀角一对,象牙四根,毡罽二十张,药材若干。寺丞是见过世面的,七十余国的方物都经他的手,可看到滇马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那马实在太矮了,站在御苑的马厩里,比天竺进贡的象矮下去半截,连旁边的御马都比它高出一头。

    玄宗是在兴庆宫的龙池边看的马。

    他围着那匹滇马转了一圈,忽然笑了。御马监的官员在旁边说:陛下,此马矮小,不堪乘御,是否拨入下厩?玄宗没有答话,他伸手,摸了摸那马的鬃毛。那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竟一步不动——御马监的人拉它,它也不动。玄宗问使者:这马,能走山路?

    使者说:回陛下,滇马个头小,可它走山路,比任何马都稳。我们洱海边的人说,横断山的道,就是给滇马修的——它日行百里,驮盐驮茶,过藤桥、攀栈道,如履平地。陇右的马是战马,大宛的马是神马,我们洱海的马,是路马。路有多长,它就能走多远。

    玄宗又摸了一下马背:好一条硬骨头。

    使者谢恩,玄宗赐他锦缎、瓷器、茶叶、历书、佛经、乐器,装了满满一驮。使者磕头谢恩,说:臣回去,就把这些献给云南王。

    那一驮赏赐,使者当晚在驿馆里打开看过:锦缎二十匹,五色俱备;瓷器十件,是越窑的青瓷;茶叶两斤,是蜀中的蒙顶;还有一部历书、两部佛经、一卷乐谱,都是鸿胪寺的官员特意拣选的。鸿胪寺的官员交代他:历书,是让南诏知道天时;佛经,是让南诏知道慈悲;乐谱,是让南诏知道大唐的雅乐。使者一一记下。他后来回到蒙舍川,把这驮东西摆在皮逻阁面前,说:大唐赐的,不是货,是四个字——礼乐教化。皮逻阁抚过那匹锦缎,说:好。咱们南诏,从今往后,也学着做一个知礼乐的国。那一驮唐物,后来在南诏传了很久:蒙舍川的人学会了喝茶,学会了用瓷器,学会了照着历书种地;南诏的乐工,把那卷乐谱抄了三份,一份留在蒙舍川,一份送去了姚州,一份献给了洱海边的佛寺。

    玄宗又问:你们南诏,到大唐的路,是怎么走的?

    使者答:从成都南行,过灵关,入邛都,经叶榆,到洱海;从洱海往西,过永昌,出腾越,翻过几座大山,就是骠国;从骠国再往西,渡过几条大江,就是身毒——就是佛经上说的天竺,汉朝人叫它身毒国。

    玄宗沉吟:这条路,朕在书上看过。

    使者说:陛下看的,是张骞的书吧?臣在路上听老马帮说过一个故事:汉朝的时候,张骞出使西域,在大夏国——就是葱岭那边的一个大国——见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邛竹杖,一样是蜀布。大夏人说,这是从身毒国买来的。张骞这才知道,蜀地的货物,不走河西,也能通到西方去。这条路,比河西那条丝路,还早得多。

    鸿胪寺的官员在旁边接口:陛下,这条路,蜀中老人叫它“蜀身毒道”。蜀锦、蜀布、茶叶、盐铁,从成都出去,一路南行;洱海的马、麝香、犀角、象牙、宝石、海贝,一路北来。两边的货,在这条路上走了几百年了。

    玄宗点头:这么说,朕册封南诏,护的不光是洱海,还有这条路?

    使者伏地:陛下明鉴。南诏愿为陛下守住这条路——路通,则南诏富;南诏富,则西南安。

    使者入朝之前,这一路的四个月,他像是走了两遍似的记在心上。他见过邛崃山上的栈道——木梁插在崖壁里,上面铺板,下面是千丈深涧,马蹄踏上去,桥身都要晃一晃;他见过泸水边的溜索——人抓着藤索,从江这头滑到江那头,风在耳边呼啦啦地响;他也见过川西坝子的驿站——红墙黑瓦,院子里拴着各路的马,驿卒提着灯笼,一更一换,把朝廷的文书从剑南一站一站传到长安。他在驿站里遇到过一队马帮,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走这条路走了四十年。老汉听说他是南诏的使者,递过一瓯茶:后生,路远,慢走。使者问:老丈,这路,好走吗?老汉说:好走。走熟了,哪条路都好走。使者又问:老丈走这条路,图什么?老汉指了指马背上的驮子:图这个。这驮子里头,有蜀地的布,有洱海的盐,有身毒的贝。这条路通着,两边的日子就都过得下去;路一断,什么都完了。使者听了,没有答话。他想起皮逻阁让他看清的那件事——大唐到底把南诏当成什么。老马帮的话,他记了一路。

    那是开元二十七年最热闹的一场朝会。满朝文武都看见那匹矮小的、硬骨头的滇马,站在龙池边,蹄下是长安的砖,来处是三千里的山。没有人想到,很多年后,会有一个词,专门用来形容西南的边患——那时候的人们回过头来看这一天,才明白:册封之礼,立起的是一面屏风。屏风挡风,是好的;可屏风也挡视线——长安的天子,看不见屏风后面的洱海边,那些渐渐凉下去的心。

    使者出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宫墙。他忽然想起皮逻阁送他出蒙舍川时说的话:你到了长安,替我看清楚——大唐到底是真把我们当屏风,还是只把我们当一块布。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

    第三节剑南边衅——张虔陀之贪

    天宝四载,剑南道,姚州。

    姚州是剑南最南边的州,设在洱海东岸,是大唐插在云南诸部之间的一根钉子。州城不大,驻军也不多,可姚州的官,管着云南诸部的贡赋——哪一部该进贡多少,哪一部该来朝觐,都归姚州说了算。大唐的西南之策,一半写在长安的诏书里,一半握在姚州官员的手里。

    握在姚州官员手里的那一半,这一年,握在了一个叫张虔陀的人手里。

    张虔陀是剑南道姚州都督。他早年从军,打过吐蕃,立过军功,为人精明,也为人贪。他坐镇姚州以后,第一件事,是重新核定了云南诸部的贡赋——往年一部进马十匹,他核成二十匹;往年一部进毡十张,他核成五十张。云南诸部的酋长敢怒不敢言,因为张虔陀手里有一样东西:朝廷的敕书。他说这是朝廷的新规,谁不服,他就上奏朝廷,说谁“阴附吐蕃”。

    南诏也不例外。

    天宝四载秋天,张虔陀派使者入南诏,说要“查核户口,清点方物”。使者进了蒙舍川,先看马厩,再看库房,然后把一张单子拍在皮逻阁面前——上面列着这一年南诏该进贡的东西:马五十匹,毡二百张,黄金若干,犀角若干,还有……美女十名。

    皮逻阁看着那张单子,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酋长们炸了锅:往年十匹马,今年五十匹;往年没有美女,今年要美女——这是贡,还是抢?有人当场就要拔刀:大唐的诏书上写的是“永为藩臣”,不是“永为奴仆”!

    皮逻阁按住了拔刀的手。他问使者:这单子,是朝廷的意思,还是都督的意思?

    使者说:都督的意思,就是朝廷的意思。

    皮逻阁沉默了很久,说:方物,我们备。美女,没有。请转告都督——南诏是大唐的藩臣,不是都督的私产。

    使者带着一半方物回去了。没过多久,张虔陀又派使者来,这回不是要方物,是传话:云南王好大的架子。都督说了,南诏既受大唐册封,就该知恩图报;若是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都督只好上奏朝廷,说南诏有异心。

    这一回,皮逻阁连话都没有回。他只是把马厩的门关上,把贡品装好,照数送走,一文不少。他六十岁了,头发已经白了,他比谁都清楚:大唐的刀,还举在剑南;洱海边的火,还不到烧起来的时候。

    入冬以后,张虔陀以检阅贡品为名,召南诏使者入姚州。使者带着马匹和方物进城,在都督府门前候了一个时辰,张虔陀才慢悠悠地出来。他围着贡品转了一圈,忽然一脚踢翻了一捆毡子,说:就这些?南诏号称六诏之主,连一匹好马都舍不得进?使者跪下:都督明鉴,这是南诏最好的马了。张虔陀冷笑:最好的马?本都督听说,云南王的马厩里,养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龙马,怎么不见进献?使者说:那匹马是云南王出行所乘,年事已高,不堪长途。张虔陀的脸色沉下来:云南王出行所乘,就骑得;本都督受朝廷之命镇守姚州,就骑不得?来人,去南诏,把那匹马牵来。使者伏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回到蒙舍川,把这事禀报皮逻阁。皮逻阁听完,沉默了很久,说:马,给他。他老了,骑不了几年了。南诏的酋长们气得直跺脚,皮逻阁却说:你们记住,今天丢的是一匹马,明天丢的,可能是整座蒙舍川。大唐的诏书上写着“永为藩臣”,我们先把“臣”字坐实——等有一天,长安先忘了这个“臣”字,我们再说话。

    姚州的都督府里,张虔陀的宴席上,坐着一个人,冷眼看着这一切。

    此人叫杨钊,剑南军中一个不入流的从事。他生得白皙,善言辞,也善钻营——他是武则天宠臣张易之的外甥,家道中落,流落剑南,在军中混了十几年,还是个跑腿的小吏。他端着酒杯,看张虔陀在席上骂南诏“蛮子不知好歹”,看满座官员纷纷附和,心里却在盘算另一笔账:姚州的水,要浑了。水浑了,大鱼小鱼都会浮上来——可浮上来的,未必轮得到他这条小鱼。

    酒席散后,杨钊去了姚州城里一家酒肆。酒肆的角落里,坐着他的至交好友,鲜于仲通。

    鲜于仲通是剑南本地人,家里薄有田产,为人慷慨,好结交。他这些年资助过不少落魄的读书人,也资助过杨钊——杨钊落魄时,衣裳、盘缠、酒钱,多是鲜于仲通给的。两人对坐饮酒,鲜于仲通先开了口:杨兄,张都督这样闹下去,早晚出事。

    杨钊说:出事是早晚的事。可出事的,未必是张都督。

    鲜于仲通问:那出事的,是谁?

    杨钊放下酒杯:是南诏,是洱海,是这剑南的边。南诏王忍得了三年五年,忍不了十年二十年。他若是反了,大唐打得下来,也要耗掉剑南半条命;打不下来,吐蕃就要进来。到那时,姚州这地方,谁都跑不了。

    鲜于仲通沉默了一会儿,说:杨兄,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杨钊笑了笑: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匹能驮我出剑南的马。

    鲜于仲通没有听懂这句话。他想了想,说:我听说,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是个识货的人。杨兄若是有心,我替你引荐。

    杨钊举杯:那就有劳仲通了。

    两人碰杯。窗外,姚州的月色照着洱海,洱海的水,安安静静地,没有声音。

    后来史家写到这一段,笔下的说法并不一致。有人说,张虔陀贪得无厌,逼反了南诏,是边患的祸首;也有人说,南诏早有异心,张虔陀不过是被推出来的罪名——史笔在这里留了白,真相埋在边关的风沙里,谁也说不清。只有一件事,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那几年,姚州与南诏之间的驿道上,使者往来不绝,却再没有一封,是带着善意的。

    第四节盛世隐忧——“外强中干”的深患

    开元二十九年,大唐的账本上,写着一串好看的数目:天下户口八百余万,仓廪充实,米价平贱,四夷宾服,万国来朝。长安城里,胡商与唐人并肩而行;大明宫里,天子正筹备着新一年的郊祀。看起来,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盛世。

    可盛世的地基,已经开始裂了。裂缝不在长安城里,在长安看不见的地方。

    第一道裂缝,在兵。

    大唐的兵制,本是府兵制:均田制下,一户丁男,受田百亩,战时自备兵器粮草,随军出征,平时归田务农——兵农合一,国家不养闲兵,边塞不设常备。这套制度,靠的是均田制撑腰:有田,就有府兵;田在,兵就在。府兵制最盛的时候,天下有六百三十四个折冲府,关中一地,就占了二百六十一个——拱卫京师,靠的就是这套兵马不离农、朝廷不养常备的制度。可到了开元年间,情形大变:均田制坏了,府兵领不到足额的土地;征战日频,卫士戍边,一去数年,生死不知。于是卫士逃亡,折冲府的兵额,一年空过一年。开元初年有人统计过,关中折冲府的实际兵员,不足在册之数的一半;老兵们说,当年戍边,朝廷还给赐田;如今戍边,连军粮都要自备。当兵的活不下去了,逃的逃、亡的亡,剩下的多是老弱;朝廷征发府兵,往往催逼多次,才能凑齐一队人。到开元十一年,逃亡的府兵已经多到朝廷无法可想,宰相张说上了一道奏疏,说:不如废府兵,募壮士为兵,由国家供给衣粮。

    玄宗准了。于是长安城里,多了一支叫彍骑的募兵,十二万人,职业当兵;边防上的各军,也纷纷改募兵。兵农分离了——兵,从农夫,变成了职业的军人;农,从此与兵再无干系。这一改,看起来是省了麻烦,实则埋下了大患:职业兵只听将军的号令,不听朝廷的号令;将军手握重兵,便有了自己的分量。

    第二道裂缝,在将。

    开元以前,边帅多由朝廷重臣出任,事毕即还,兵不宿将;开元以来,边将久任,节度使一身兼数职——军政、财政、监察,尽在其手。到天宝年间,天下的边兵,总数四十九万,马八万余匹;而长安城里的禁军,不过十二万。猛将精兵,尽在边镇;中央之兵,不足边军之零头。范阳那个叫安禄山的杂胡将领,一人领了三镇节度,拥兵近二十万——他的兵,认他不认朝廷。这些,开元二十九年的人还看不见;看得见的人,说了也没人信。

    第三道裂缝,在财。

    均田制坏了,租庸调也跟着坏——田地买卖,户籍隐漏,朝廷收的税,一年比一年难收。开元初年,宇文融主持括户,检括天下逃户,得户八十余万,算是给国库续了一口气;可这只是治标。府库的充盈,一半靠的是开元初年的积蓄,一半靠的是聚敛之臣的巧取。等到李林甫为相,专权固位,排挤言路,朝堂上的声音,就只剩下一种了。李林甫不学无术,却精于权术。他把言路堵死:玄宗想提拔的谏官,他先安排到闲职;敢上疏直言的,他寻个由头贬出京去。他常对朝士们说:明主在上,群臣只要顺从照办就好,何必多言?于是朝堂上,再没有人议论边事、兵事、财赋——大家议论的,只剩下歌功颂德。安禄山在范阳的动静,边将拥兵的隐患,南诏边境的怨气,都在这“何必多言”四个字里,被轻轻盖了过去。史家后来说,开元之治的清明,到李林甫为相,就断了。

    这三道裂缝,边将、财赋、朝纲,合起来,就是后人所说的“外强中干”——表面上看,四海升平,兵强马壮;骨子里,兵不识朝廷,财不敷急用,言路壅塞,上下相蒙。史家后来说,开元之盛,盛在表面;天宝之乱,乱在骨里。骨子里的病,是从开元末年就开始的。

    那时候,不是没有人看见。

    张九龄看见了。他做宰相的时候,玄宗问他安禄山其人如何,他说:安禄山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玄宗不听,反而觉得张九龄多疑,后来竟因此疑他。开元二十八年,张九龄病逝于韶州。他死的时候,天下还不知道,那个被他说中的人,正在范阳一天天做大。

    很多年后,有一位诗人路过长安城郊,听见老兵和新兵的道别声,写下过这样的句子——那时候,天下已经不再是开元的样子了: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而开元二十九年冬的长安,还看不见这些。

    那一年的冬天,玄宗在兴庆宫里,看了一场胡旋舞。舞罢,他赏了乐工,又饮了几杯酒,对高力士说:朕即位以来,近三十年,四海无事,四夷宾服。朕觉得,这天下,算是坐稳了。

    高力士赔笑:陛下圣明。

    玄宗又说:当年太宗皇帝,四夷称“天可汗”;朕今日,也算是吧。

    高力士没有接话。他侍奉天子四十年,见过太宗的余威,见过武后的铁腕,见过中宗、睿宗的乱局,也见过这个天子从意气风发到踌躇满志。他隐约觉得,有些话不该说,说了,天子也不爱听。他只是又给天子斟了一杯酒。

    宫墙外,冬天的风,正从剑南的方向吹过来。风里,什么也听不见。

    开元二十七年秋,册封使自剑南回京复命。

    玄宗在紫宸殿召见。册封使呈上南诏的谢表,又述了一路的见闻:苍山的马,洱海的船,蒙舍川的稻田,姚州的集市——说得很细,玄宗听得很入神。末了,玄宗问了一句:

    “南诏如何?”

    册封使顿了一顿,斟酌着措辞,答道:“陛下,臣观南诏之兵,刀剑皆精;其心,未必全在大唐。”

    玄宗不以为意,笑了笑:“藩属而已。蛮夷之邦,给他名号,他自然知道好歹。”

    册封使还想再说,抬眼看见天子的笑意,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十余年后,天宝年间,南诏与大唐交恶,两度大战,唐军尽没;其后数十年,南诏之兵,攻破成都外郭。那时节,剑南的烽烟烧红了半边天,长安的敕旨还走在驿道上——大唐的天子,再想起这句“藩属而已”,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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