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逃户之弊——均田制的裂缝
开元九年,长安的春天来得早。
正月里,皇城各衙署的灯,还亮在节日的余温里。户部衙署的灯火,却比别的衙门熄得晚。户部郎中郑元礼案上,摊着一册刚刚誊好的名册,名册的封皮上,用朱笔写着四个字:逃户名册。
名册是各州报上来的,一州一册,一县一行。郑元礼翻开第一页,是关内道的华州:在籍户一万三千四百,逃户一千零五十二。再翻,同州:在籍户九千八百,逃户八百七十七。再翻,陕州:逃户九百三十一。河东道的蒲州,逃户一千一百零四;河北道的相州,逃户一千四百六十二;河南道的汴州,逃户一千二百一十九。一页一页翻下去,郑元礼的手,渐渐停住。他做户部郎中十二年,经手的账册,比这座衙署的砖还多。他记得贞观年间,天下户不满三百万;开元初年,户部统计在籍之户,已近七百万。可他知道,这七百万,是账上的数;账外的逃户,一年比一年多。他把名册合上,又展开,忽然想算一笔账:逃一户,失的是一丁的租庸调——租,粟二石;调,绢二丈或布二丈五尺;庸,岁役二十日,不役者折绢六丈。一户逃了,这一户的粮、这一户的绢、这一户的役,就全没了。一千户逃了,就是两千石粟、四万尺绢、两万日的役。而天下像华州、同州这样的县,数不胜数。
均田制的账,要从一百年前算起。
武德七年,高祖皇帝颁布均田令:天下丁男,十八岁以上授田百亩,其中永业田二十亩,传之子孙;口分田八十亩,身死还官。有田则有租,有租则有调,有调则有庸——租庸调,三样都落在人丁头上。这套制度,是大唐立国的根基:均田养人,人丁输税,税养官,官养兵,兵护田。一百年来,大唐的府兵从关中的折冲府里走出来,戍边、宿卫、征讨,铠甲自备,粮秣自备,靠的就是家里那百亩田。府兵是按丁点征的:三丁抽一,自备弓刀、铠甲、马匹、粮秣,战时出征,闲时归农。一个府兵,一年里大半的光景,是在田里度过的;田里的收成,一半养家,一半养兵。可要是田没了,兵就当不成了——开元以来,府兵逃亡的事,一年比一年多。折冲府的都尉们,点兵点到后来,常常对着空荡荡的军册发愁:册上的名字还在,人,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府兵制这座大唐的兵营,和均田制这座大唐的粮仓,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藤根一松,两个瓜,都跟着蔫。大唐的官员领俸禄,俸禄里有禄米、有绢布,靠的也是那百亩田的租庸调。可以说,均田制是大唐的命脉;人丁,就是命脉里的血。
开元九年,这条命脉,已经流得越来越滞涩了。
长安的太仓里,粟米堆得冒了尖,是开元初年攒下的家底;洛阳的含嘉仓,窖藏充溢,史官们说,这是贞观以来没有过的富足。可户部衙署里,逃户的名册一年比一年厚。郑元礼记得,开元元年,天下逃户上报的数是八万;开元三年,十一万;开元五年,十七万;开元八年,二十一万。到今年,各州报上来的逃户,粗粗一算,已经逼近三十万。而郑元礼知道,报上来的,只是州县肯认的;真正逃的,是这个数的好几倍。他见过一份华阴县的呈文,只有短短几行字:本县某里,丁壮尽逃,所存者老弱妇孺,不能输税,请减征。县尉在呈文末尾,画了一个大大的“急”字,笔锋都劈了。
逃户们逃向哪里?郑元礼心里有数。
逃得近的,入了寺。天下寺院,田连阡陌,不输租庸调;百姓削发为僧,或投为寺户,官府便再管不着。长安、洛阳的名刹大寺,背后都站着成百上千的“逃丁”。逃得深的,投了豪门。王公百官、州县豪强,家中田产无数,正缺人手;逃户投上门去,做佃客、做庄客,主家替他隐了户籍,官府来查,只说这是某家的“客”。长安城里,哪位王公府上没有几十户“客人”?那些客人,本是编户齐民,一进了王府侯门,就从国家的账册上消失了。还有的逃往山泽,在深山老林里开荒种地,官府鞭长莫及;有的逃往边地,屯垦谋生;有的逃进城市,为人佣作,混一口饭吃。天下之大,处处容得下逃亡的人;唯独户籍上,留不住他们。
郑元礼有一回,跟着巡察御史到过一座县城。城郊的田野里,大片大片的田荒着,草长得齐腰深。县里的老吏告诉他:这些田,都是有主的——主家逃了,田就荒了。荒了的田,还要照样算在县里的应征数上;县令没办法,只好把荒田的租,摊到没逃的人头上。没逃的人交不起,第二年,也逃了。逃一户,摊一户;摊一户,逃一户。一户牵一户,一倒一片。老吏指着远处一间歪斜的茅屋说:那户人家,去年还在,今年的名册上,没了。
郑元礼回到长安,把这一路的见闻,写进了奏疏。奏疏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话:逃户之弊,不在一户之逃,而在逃者愈众,在籍者愈困;在籍者愈困,逃者愈众。若不及早图之,则田荒于野,税亏于库,兵缺于伍,天下有田无人,有人无籍,国将不国。
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开元九年春天的长安,依旧是盛世的长安。
华灯初上,长安城的坊门次第关闭。夜风里,传来千家万户捣衣的声音——那是妇人们在月下捣练,把织好的绢帛捣得柔熟,好缴“调”,好给远戍的丈夫寄寒衣。李白后来写过这样的句子: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长安城月下的捣衣声,是大唐最寻常的夜曲,也是最动人的夜曲。可郑元礼知道,那些捣衣声里,有多少是替逃户的空屋响起的,有多少是替荒田上的孤坟响起的——听不见,也数不清。
三月初三,郑元礼的奏疏,终于被送到了御前。玄宗翻了翻,问左右:天下户口,何至于此?左右无言。玄宗又问:可有人能替朕算算,天下的逃户,到底有多少?
政事堂里,宰相们面面相觑。没有人答得上来。
第二节括户之策——“括天下逃户”
答上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监察御史,名叫宇文融。
宇文融这一年三十出头,京兆万年人,祖父是隋朝的官,父亲做到过县令。他出身不高不低,考过明经,当过富平主簿,凭着干练,升到了监察御史。监察御史官秩不高,却是清要之职,能上殿奏事。宇文融生得清瘦,一双眼睛却很亮。同僚们说,这位宇文御史,看人看得准,看账也看得准;他经手的文牍,没有一笔糊涂账。
开元九年正月,宇文融上了一道奏疏。奏疏不长,却字字扎眼:天下户口,逃亡日多,租庸调之源,日见枯竭。臣请检括逃户,一切勘问:凡逃户自首者,免其六年赋调,听于所在附籍;隐而不报者,罪及邻保。臣愿充使,遍历诸道,括天下逃户。
这道奏疏递上去,朝堂上炸了锅。
有人说好:天下户口,是该清一清了,账上的数,和实际的人,差得太远。有人说不好:逃户大多是穷苦百姓,追着屁股去“括”,不是把老百姓往绝路上逼吗?还有人冷笑:一个三十来岁的监察御史,张口就要“括天下逃户”,好大的口气——他是想升官想疯了吧?
玄宗没有笑。他把宇文融的奏疏,看了三遍。正月十八,敕下:置劝农使,宇文融充使,检括天下逃户及籍外剩田。
敕书一下,宇文融当天就拟好了章程:先张榜晓谕天下,逃户自首,既往不咎,给复六年;再奏请于诸道设置劝农判官,分巡州县,按籍核对,逐户登记;地方州县,括户多者有赏,隐匿不报者坐罪。
开元九年春末,第一批劝农判官,从长安出发了。
判官们骑的是驿马。出长安西门,过咸阳,一路向西;出东门,过灞桥,一路向东。长安城四面的官道上,从此多了一种风景:腰悬符节的使者,单人独骑,或三五骑结伴,昼夜兼程。每到一处驿站,换马不换人,只喝一碗水,又翻身上马。驿卒们看着那一道道绝尘而去的背影,私下说:劝农使的驿马,把驿站的马都跑瘦了。有的判官,一年之中,行程万里,回长安述职,换一匹新马,又出了门。道上的驿卒们,远远看见佩符的骑者,不等他开口,先牵出最好的马——都知道,这是劝农使的人,耽误不得。天下的官道上,那两年跑得最勤的,就是这些括户的驿马;天下的驿站里,那两年最常听见的话,就是:换马,往东,往南,往西——凡是人烟所及的地方,括户的文书,都要送到。
那两年,天下的州县,一夜之间忙了起来。
县衙里,书吏们连夜誊造户口册;乡里间,里正们挨家挨户地数人头。劝农判官到了县里,先看籍册,再下乡查对:册上有名而人不在者,是逃;册上无名而人在者,是隐;册上有名有田而田数不合者,是漏。一村一村地走,一户一户地对。有逃户听说自首免罪,又给复六年,拖家带口地回来了;也有豪强家的“客人”,被查了出来,补了籍,补了税。判官们多是锐意进取的年轻官员,办事雷厉风行;也有人为了多括户数,在县里催逼过甚,闹出过民怨。史官后来记了一笔:州县希旨,务为苛暴。可无论苛与不苛,括户这件事,确实一州一州地做了下去。
宇文融自己,也下了道。
他坐镇长安调度,也多次出巡。有一回,他到了河北道的一座县城。县衙门前,排着长长的人龙——都是回乡自首的逃户,手里攥着户籍残片,等着重新登记。宇文融站在衙门口看了一会儿,问随行的判官:这些人,登记完了,有地种吗?判官说:按例,还其本贯,复其田业;田被人占了的,另拨荒田。宇文融点点头:地要给人种上。人有了地,才不会再逃;人不逃了,租庸调才有源。判官听着,忽然觉得,这位劝农使虽然眉眼冷峻,心里头,还是装着百姓的。
开元十二年,括户初见成效。
户部重新核算天下户口:自开元九年以来,检括逃户、隐户,凡得户八十余万,得田亦称是。岁增租庸调,缗钱数百万。八十余万户,就是八十余万丁,就是一百六十万石粟、一千多万尺绢、一百多万日的役——这些原本从账册上消失的人,又回到了大唐的账册上。长安的太仓更满了,洛阳的含嘉仓更满了,朝廷的用度,宽裕了。史官们把这个数字记进了国史,也把另一个数字记了进去:宇文融因功,由监察御史,历升御史中丞、御史大夫,恩宠日隆。
朝堂上,对宇文融的议论,也一天比一天多。
宰相张说,就很不以为然。张说是开元年间最有才名的宰相,文章冠绝一时,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说:括户括出八十万,固然是功劳;可天下户口,哪能一括就清?州县为了邀功,把好好的百姓逼得鸡飞狗跳,这哪里是爱民,分明是扰民。又说:宇文融此人,志大才疏,以聚敛邀宠,非宰相之器。宇文融听了,不动声色。可他心里记着。开元十四年,宇文融联合御史台的同僚,弹劾张说:引术士占星,徇私受贿,结党营私。奏章雪片似的递上去。玄宗查办,张说罢相,贬为尚书右丞相,闲居家中。这是开元年间,朝堂上第一场大政争的落幕。胜的是宇文融,败的是张说。可朝野上下都看得清楚:这场政争,争的不是是非,是权柄。
开元十七年六月,宇文融拜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一个“聚敛之臣”,走进了政事堂。有人祝贺,有人冷笑,更多的人,在看。看这个靠括户起家的财臣,能把大唐的钱袋子,管成什么样。
第三节裴耀卿漕运——“变陆运为水运”
括户之后,人有了,田有了,税有了。可大唐还有一根血管,一直堵着——漕运。
长安在关中,关中地狭人稠,所产的粮食,养不活京师。大唐的官俸、军粮,要靠东南的漕粮接济:江淮的米,沿运河、入黄河,西运关中,这叫漕运。一百年来,漕运的规矩没变过:漕船从扬州出发,经汴河、入黄河,逆流而上,至陕州;陕州以西,黄河三门峡水势太险,漕船不敢过,粮食要卸上岸,改由陆运,车拉牛驮,运到长安。一年运粮一二百万石,就够朝廷忙活一整年。
问题,就出在这段陆运上。
从洛阳到长安,陆路八百里;从陕州到长安,也有六百里。六百里陆运,一石粮的运费,要花去一千文钱;而粮本身,一石才值几十文。运费是粮价的十倍还多。运到长安的一石米,一半是米,一半是脚钱。更要命的是三门峡。三门者,神门、鬼门、人门也。黄河在这里被山势一束,河水如沸,中有砥柱,船行至此,十有七八要翻。老船工说:神门不敢过,鬼门过不去,人门过去,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三门的险,是天下闻名的:黄河到了这里,被两山夹住,河面骤然收窄,水流如箭;河心立着三根石柱,浪头打上去,碎成一天的白雾。船进三门,先要认准水道,一桨偏了,不是撞上石柱,就是被浪掀翻。漕船过三门,船工们要在岸边烧纸祭河神,求神门、鬼门、人门,今天开恩,放这一船过去。每年漕运,三门之下,总要沉几船粮,死几个人。朝廷不是没想过办法:开陆路、修栈道、改车运——都试过。陆运的车,走一趟,车坏牛死;运费贵,耗损大,运量还上不去。年年运,年年亏,年年不够。
开元二十一年,又一位财臣,走到了台前。他叫裴耀卿。
裴耀卿比宇文融年长十岁上下,绛州稷山人。此人行事,与宇文融大不相同:宇文融性急,锐意进取,如快刀;裴耀卿性缓,老成持重,如钝斧。他做地方官多年,从长安令做起,历州刺史、京兆尹,所到之处,以宽厚著称,百姓爱戴。开元二十一年,玄宗擢裴耀卿为宰相,兼江淮河南转运使,把漕运的担子,交给了他。
裴耀卿接了这个差事,没有急着上任,先把漕运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他算了一笔账:漕粮从江淮到长安,全程数千里,船换车,车换船,一石粮的运费,抵得上粮价的十倍。钱花在哪儿了?花在“车牛”上——陆运的牛,要人养;陆运的车,要人修;陆运的夫,要人雇。六百里陆运,就是六百里银子。他又算了一笔账:江淮的粮,不是不能多运,是运不到——船到了陕州,过不了三门;粮堆在岸边,等着车拉,一年就那么几个月,运多少,全看有多少车、多少牛。
算完这两笔账,裴耀卿上疏,提出八个字:变陆运为水运,分段转运。
他的办法是:在黄河与汴河交汇处的河口,置河阴仓;在三门之东,置集津仓;在三门之西,置盐仓。江淮的漕船,只运到河阴仓,卸粮入仓,船即回航;河阴仓的粮,由黄河船运至三门东的集津仓;三门天险,粮不入河,改由陆运十八里,运到三门西的盐仓;盐仓的粮,再装船,逆流而上,运至太原仓,转漕入关。每一段,都有仓;每一段,都换船;船不越段,段段接续。三门之险,用十八里陆运绕过;其余千里水路,全走水运。这样,运费大省,运量大增,一年四季,都能运粮。
开元二十二年的春天,第一支按新法编组的漕船队,从扬州出发了。
船队入汴河,过通济渠,一路北上。船到河阴,不再西进,船夫们把粮一袋袋卸进河阴仓,然后掉头回航——往年,他们还要咬着牙闯三门,今年,不闯了。河阴仓的守仓吏,看着仓廪渐满,连夜给长安发了一封喜报。三门东的集津仓,十八里陆路上,牛车来来往往,把集津仓的粮,一车车运过三门,卸进盐仓。盐仓西边,又是一队漕船,等着装粮西行。老船工们站在三门峡口,看着自家的船,平平稳稳地从仓边驶过,再也不必在神门、鬼门之间搏命,都呆住了。有个老船工,在三门撑了一辈子船,一只眼睛被礁石溅起的浪花打瞎了。他看着那一队队绕开三门的船,忽然蹲在地上,哭了。问他哭什么,他说:我那些死在三门里的弟兄,没赶上这一天。
新法推行三年,效果惊人:三年间,漕运至京师的粮食,累计七百万石;岁运之数,从一百余万石,增至三百万石以上;每年省下陆运之费,三十万贯。三十万贯是什么分量?够养十万大军一年,够修十座含嘉仓,够给全天下在籍的丁壮,每人发一尺绢。长安的太仓,前所未有的充盈;关中缺粮的警报,从此绝少响起。史官们把裴耀卿的名字,与漕运连在一起,记进了《食货志》。
裴耀卿的名声,比宇文融好得多。
宇文融括户,动的是豪门的奶酪,得罪的是权贵;裴耀卿漕运,省的是朝廷的钱,惠及的是百姓。朝野上下,提起裴耀卿,都说他是“能臣”、“良相”。可裴耀卿自己,心里明白:他省下的三十万贯运费,动的是多少人的饭碗?旧漕运的陆运队,车夫、牛户、脚夫,全靠这条陆路吃饭;新法一改,十八里陆运,十去其九。那些失了业的脚夫,那些闲着了的牛,那些用不上了的车,不会记他的好。还有那些靠漕运吃回扣的经手官吏——粮过一道手,就有一道手的油水;如今船不越段,仓仓对口,油水就没了。裴耀卿知道,这些人,早晚要在朝堂上,跟他算这笔账。
他只是没有说破。他把漕运的账册,一册一册,整理得清清楚楚,交了上去。
第四节财臣之殇——“开元财臣”的结局
先走的是宇文融。
宇文融拜相之后,性子没有改,依旧锐进,依旧锋芒毕露。他掌着财政,又兼着别的差遣,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政事堂里,他说得最多;同僚们听着,渐渐不接话。有人说他招权纳贿,有人说他结党营私,有人说他欺君罔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奏章一封接一封地递到御前。宇文融的政敌们,早已在暗处等着这一天。为相仅百日。开元十七年九月,诏书下:宇文融罢相,出为汝州刺史。
罢相的那天,宇文融出皇城,过朱雀门。门外的广场上,商旅往来,车马如流,与往常没有两样。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今日去职,这长安,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转过冬天,又一道诏书追到汝州:再贬,昭州平乐尉。昭州在岭南,远在数千里外。宇文融收拾行装,往南走。还没走到昭州,又一道诏书追来:流放崖州。崖州在海南,比昭州更远。押解官看着他,欲言又止。宇文融自己倒平静了,对押解官说:走吧。敕旨一道比一道远,说明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长安。走就是了。
押解官押着他,出潼关,过洛阳,一路向南。
洛阳是大唐的东都,天下的都会。宇文融到洛阳的时候,正是春日。洛阳城的大街上,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南市里,胡商们吆喝着卖香料、卖宝石;北市里,船帆林立,漕粮、丝帛、茶叶,一船一船地卸;街边的食肆里,胡饼的香气飘出来,勾得人走不动道。市井的繁华,与去年、与前年、与宇文融做监察御史时,一模一样。人们照样买米买菜,照样赶集上会,照样为一文钱的价,争得面红耳赤——没有人知道,这个被押着走过大街的中年人,曾经让八十万户逃民重归户籍,曾经让大唐的库房里,多出了数以百万计的缗钱。
押解官在一家食肆前停下来,买了两张胡饼,递了一张给宇文融。宇文融接过胡饼,没有吃,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
“你看,这盛世,是我们这些‘聚敛之臣’,一粒米、一尺布,攒出来的。”
押解官没有说话。
“可史书上,只会写我们‘苛政’。”宇文融咬了一口胡饼,嚼着,咽下去,“写我们括户,是扰民;写我们理财,是聚敛;写我们改革,是邀宠。至于八十万户逃民有没有地种,太仓的米够不够吃——史官们不写。”
押解官依旧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个押解官,他的差事,是把这个人送到崖州去。至于这个人做过什么,史书会怎么写——那不是他的事。
宇文融也没再说话。他吃完那张胡饼,拍了拍手上的渣,跟着押解官,继续向南走。
开元十八年,宇文融病卒于流放途中。他没能走到崖州。
消息传回长安,朝堂上没有人提起。市井间也没有人议论。只有户部衙署里,那个管了二十年账册的老吏,在整理旧档的时候,翻出了开元十二年那份括户的账册,怔了半晌,又把账册放回了原处。账册上,八十余万户的数字,还在那里,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史书上,对宇文融的评语,只有四个字:聚敛之臣。《新唐书》说他“以聚敛进”,说他“性急多怨”;《资治通鉴》记他括户之功,也记他“务为苛暴”。千百年后的人读史,读到宇文融,想起的,多半是“苛政”二字。可翻开《食货志》的账册:开元年间,户口的增长、太仓的充盈、用度的宽裕,桩桩件件,都写着括户两个字。史笔无情,账册有心。宇文融生前说过的那句话,押解官没有回答;千百年后的读者,也各有各的答案。
接替宇文融的,是裴耀卿。
裴耀卿的漕运,比宇文融的括户,运气好一些。至少他在世时,没有人骂他“聚敛”;他罢相,也不是因为漕运。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裴耀卿与宰相张九龄同日罢相——排挤他们的人,叫李林甫。李林甫说裴耀卿“浮华”,说张九龄“阿党”,玄宗信了。裴耀卿出为尚书左丞相,是个有职无权的闲衔。他后来历任外官,天宝二年卒于任上,年六十三。史官们给他盖棺定论:裴耀卿“宽和得众”,漕运之功,“千载不朽”。同一个时代的两位财臣,一个死后背上“聚敛”之名,一个生前享有“良相”之誉;可细看他们的账册,一个括了八十万户,一个运了七百万石——大唐盛世的粮仓里,哪一粒米,不是从他们的手上过的?
宇文融之后,大唐的财臣,一个接一个。
天宝年间,韦坚开广运潭,引漕渠通长安,聚天下商货,玄宗在望春楼上检阅船队,盛极一时——后来韦坚被李林甫构陷,赐死。杨慎矜掌太府,理财有方,库藏充盈——后来被人告发“妖言”,赐死。王鉷掌度支,聚敛之酷,过于宇文融——后来坐事,赐死。史家说,这些人,走的都是宇文融的老路:以聚敛得宠,以聚敛取祸。他们的名字,一个个写进了史书的《酷吏》《佞幸》之间;他们的账册,却一页页撑起了天宝年间那个奢靡的、庞大的、灯火通明的盛世。
开元盛世的钱,从哪里来?
从宇文融的括户来,从裴耀卿的漕运来,从一粒米、一尺布来。盛世的光,照在朝堂的丹墀上,照在朱雀大街的车马上,照在曲江池的画舫上,也照在流放岭南的驿道上。人们看见盛世,看不见盛世背后的账册;看见灯火,看不见掌灯的人。
洛阳城的春天,一年又一年。市井依旧繁华,胡饼依旧飘香。没有人记得,那个春天,有个被押解南下的中年人,站在洛阳的街头,说过一句话。押解官没有回答他。可那句话,像一粒掉进账册里的米,千百年后,还在字缝里,隐隐约约地,发着光。
开元十八年,宇文融死在去崖州的路上。押解官把他葬在路边,雇人刻了一块碑。碑上只有一行字:宇文公之墓。
后来,有人路过那座坟,看见碑文,问了当地的老农:这人是谁?老农摇摇头:不晓得。只听说,是个当官的,犯了事,流放到岭南去,死在半路上了。问他犯了什么事,老农想了想,说:听说是括户,把逃的老百姓,都撵回来缴税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站在坟前,看着南去的大路,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史书上的字,是用墨写的;账册上的数,是用粮写的。墨写的字,可以改;粮写的数,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