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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三庶人之祸

    第一节惠妃之谋——“太子若立,惠妃母子何安”

    开元二十五年正月,骊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尽,玄宗的銮驾,又上了华清宫。

    华清宫在骊山脚下,有温泉,汤池数十,玄宗最爱的是那一泓温汤。每年冬春之交,他都要来这里住上一阵子:批折子,看歌舞,泡温泉,听政事堂送来的奏报隔着山说天下事。这一年,陪在他身边的,是武惠妃。

    武惠妃这一年的日子,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舒心。她宠冠后宫已经十几年,玄宗待她,几乎超过了对皇后的礼遇——皇后王氏,早在开元十二年就因符厌之事被废,后宫无主,实际上是她武惠妃在执掌六宫。她生过好几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寿王瑁和两个女儿。寿王瑁排行十八,生得端正,性子温厚,玄宗喜欢这个儿子,常常在人前夸他。武惠妃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念头,就一天比一天地清晰起来:太子瑛,是赵丽妃的儿子;赵丽妃当年以色事君,如今人老珠黄,太子瑛在玄宗心里,也就一天比一天地淡了。若能让瑁儿坐上那个位子——她武惠妃这一生,才算真正有了着落。

    这个念头,她藏在心里,藏了很多年。开元二十二年,她终于等到了帮手:吏部侍郎李林甫托宦官带话进宫,六个字——“愿护寿王,如己”。武惠妃接了这句话,心里有了底。李林甫当年五月拜相,此后三年,步步高升,如今已经是政事堂里说话最响的人。她与李林甫,一个在内廷,一个在外朝,隔着宫墙,却拧成了一股绳。

    这一晚,华清宫的温汤池边,玄宗泡得通体舒泰,正闭着眼听泉水声。武惠妃替他擦背,擦着擦着,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玄宗睁开眼:“怎么了?”

    武惠妃垂下眼:“臣妾想起太子殿下,心里不安。”

    玄宗:“太子怎么了?”

    武惠妃:“太子是赵妃姐姐生的,臣妾不敢置喙。只是臣妾听说,太子与鄂王、光王,常在一处宴饮,言语之间,对陛下颇有怨望。臣妾愚昧,陛下春秋鼎盛,太子安享尊荣,还有何怨?臣妾想不通,又不敢不说——太子若立,惠妃母子何安?臣妾死不足惜,只怕连累寿王,遭人猜忌。”

    这话说得很软,软得像汤池里的水;可那水底下的东西,却是冷的。玄宗沉默了很久。温泉的水雾,在两个人之间缭绕。他没有接话,只拍了拍惠妃的手:“你多虑了。”

    武惠妃心里却明白:这三个字,比任何回答都值钱。陛下没有斥她,没有替太子辩解,只说“多虑”——那就说明,太子在他心里,真的已经淡了。

    她不知道的是,太子瑛那边,确实给了人把柄。

    太子瑛的出身,说来也是旧日风光。他的母亲赵氏,本是潞州的一个娼家女,色艺双绝。玄宗做临淄王时,出镇潞州,一眼就看中了她,纳为侧室,宠爱非常。那时候,赵氏就是玄宗心尖上的人:王府里最好的院子给她住,最好的衣料给她裁,玄宗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开元初年,玄宗即位,赵氏入宫封丽妃,宠冠一时;她生的儿子瑛,排行第二,上面只有个破相的哥哥李琮,玄宗便立了瑛为太子。那几年,是赵丽妃一生最风光的几年: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东宫的门,比谁家的都气派。

    可盛宠之下,是经年累月的冷落。武惠妃入宫之后,赵丽妃的恩宠,一日比一日薄下去;等到武惠妃生了寿王瑁,赵丽妃在玄宗眼里,就彻底成了旧人。色衰爱弛,四个字,写尽了后宫女人一生的命。赵丽妃失宠,连带着太子瑛这个儿子,在天子心里,也就跟着黯淡了。太子瑛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鄂王瑶,母皇甫德仪;光王琚,母刘才人——两位母亲也都是先宠后衰,三个同病相怜的儿子,便常常聚在一处,饮酒排遣。酒喝多了,话就多了:今日说父皇偏心,明日说惠妃专宠,后日说寿王要抢位子。这些话,本是一群失意皇子的牢骚;可牢骚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就是罪证。

    有心人,是武惠妃的女婿杨洄。杨洄娶了武惠妃的女儿咸宜公主,借着这门亲,成了惠妃最贴心的耳目。他领了丈母娘的密令,日夜盯着太子瑛的行踪:东宫的门房,有他买通的宫人;太子常去的几家酒肆,有他安插的眼线;太子与二王在哪家酒肆饮过酒,说了什么话,见过什么人,一条一条,都记成了册子,报进华清宫。那册子越记越厚,武惠妃翻着册子,心里就有了数:瑛儿啊瑛儿,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酒醉的时候,说那些“父皇偏心”的话——你说了,就别怪姨母,把这些话送到你父皇耳朵里去。武惠妃得了册子,并不急着发难——她在等。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她等的,是太子瑛自己,犯下一个连玄宗都无法回护的大错。

    很多年后,一位诗人经过骊山,望着华清宫层叠的楼阁,写下一首《骊山有感》:

    骊岫飞泉泛暖香,九龙呵护玉莲房。

    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惟寿王。

    这诗写的是后来天宝年间的事,那时武惠妃早已死了,寿王瑁也没有当上太子;诗中那“不从金舆”的寿王,成了整个华清宫故事里,最失意的一个名字。可在开元二十五年的这个春天,没有人能看见结局。汤池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一场杀局,正在水雾里,悄悄地成形。

    第二节宫中之变——“三庶人”冤案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长安城的牡丹,开得正盛。

    武惠妃选的时机,就在这个春天。她织的网,已经收了三年;如今只差最后一收。四月里的一天,她派亲信宫人,到太子瑛的东宫,密传一句话:“宫中有贼,陛下有难,请太子速披甲入宫,护卫圣驾。”

    太子瑛信了。

    他不敢不信。母亲失宠,自己这个太子位子摇摇欲坠,宫中若真有贼人犯驾,他护驾有功,正好挽回父皇的心。他立刻召来鄂王瑶、光王琚,兄弟三人披上甲胄,带着随从,直奔宫中。

    宫门处的守卫认得太子,见他们全副武装而来,不敢拦,一路放进。太子三人提着兵仗,急急赶到玄宗寝殿之外——寝殿里静悄悄的,没有贼人,没有乱象,只有玄宗独自坐在殿中,看着他们。

    太子瑛愣住了。他刚要开口,殿外忽然响起武惠妃的哭声:“陛下!臣妾方才看见太子与二王,带兵入宫,这是要谋反啊!”

    玄宗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派宦官去验看:太子与二王,甲仗在身,兵器在握,一路闯入宫禁——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太子瑛跪在殿外,喊冤:“儿臣是奉旨护驾!宫中传旨,说陛下有难——”

    玄宗冷声道:“朕何时传过旨?”

    太子瑛这才明白,自己落进了一个局。可这时候明白,已经晚了。甲仗入宫,是事实;武惠妃的哭声,是真切的;玄宗心里的猜忌,是早就种下的。他再喊冤,也没人信了。

    玄宗召宰相入宫商议。来的,是李林甫。

    李林甫听完事情经过,低着头,只说了八个字:“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预。”

    又是“家事”。三年前,他对玄宗说过“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今天,他又用“家事”两个字,把最后一道阻拦的堤坝,抽掉了。玄宗要的就是这句话:既然是国家大典不该管的家事,那就不必再问了。

    四月庚寅,诏书颁下: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废为庶人。

    废立的诏书,写得极其简略。没有细说罪名,没有援引律条,只说是“构党谋逆,罪在不赦”——八个字,就把三个皇子,从帝国继承人的名单上,一笔勾掉了。

    赐死,是紧接着来的。

    三庶人被押出宫,关进长安城东的驿舍。城东驿,是官道上送迎使节的驿站,平日里迎来送往,热闹得很;这一夜,驿舍被清空了,只关着三个皇家的囚徒。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兄弟三人,被关在同一进院子里。

    这一夜,驿舍的灯,亮到天明。

    驿舍外,有兵士看守;驿舍里,三个庶人坐在灯下,谁也不说话。过了很久,鄂王瑶先开了口,声音哑哑的:“大哥,我们……真的完了?”

    太子瑛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那一轮月亮,忽然说:“我小时候,父皇抱我坐在膝上,教我念《孝经》。他说,瑛儿,你是朕的长子,将来这天下,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那时候,母妃还没有失宠。”

    光王琚红着眼眶:“大哥,都怪我。要不是我怂恿你喝酒,说那些昏话——”

    太子瑛摇了摇头:“不怪你。他们要的是我的命,有没有那些酒话,都一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恨我自己,太蠢。惠妃要我去护驾,我就信了。我该想到的——她恨不得我死,怎么会替我传话。”

    鄂王瑶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大哥,你说,父皇明不明白?”

    太子瑛望着月亮,很久,才说:“他明白。可他更愿意信惠妃。”他闭上眼,“父皇不是糊涂,父皇是老了。老了的人,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话。”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说到小时候一起在宫里玩,说到各自的母妃,说到寿王瑁——那个他们从没恨过、却被惠妃推着来抢他们位子的弟弟。说到最后,谁也没有再说话。灯花结了又落,落了又结。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史书上没有记下这一夜他们说了什么。可后人读史,读到“三子同囚一院”这六个字,总能想象出那幅光景:三兄弟穿着庶人的衣服,坐在这间往日里迎来送往的驿站里,相对无言。他们也许哭过,也许没哭;也许互相埋怨过,也许到死都在互相搀扶。院子外面,是来执行赐死的宦官;院子里面,是他们兄弟三人,一生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宦官入内宣敕:赐死。

    太子瑛先被缢死。鄂王瑶、光王琚,随后就刑。三具尸体,从城东驿抬出来,草草葬在长安城外。没有谥号,没有哀荣,没有一个人敢为他们哭——甚至没有人敢问,他们葬在哪里。

    天下冤之。

    这四个字,是史官们的笔,也是长安城百姓的心。市井间不敢明说,可暗地里,人人都在传:太子冤枉。陛下糊涂。有人悄悄议论:惠妃娘娘,好狠的心。这话传到武惠妃耳朵里,她不怕;她只信一件事:只要瑁儿坐上太子的位子,天下人自然会忘了太子瑛。

    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废太子瑛死后的日子里,武惠妃开始做噩梦。她梦见太子瑛带着两个弟弟,穿着庶人的衣服,血淋淋地站在她床前,指着她,一声声地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她惊醒,一身冷汗,从此不敢一个人睡。她请了道士来作法,道士在宫里设坛,念经驱邪;可那三个影子,怎么也驱不走。她开始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白天看见宫人穿白衣就发抖,夜里听见风声就尖叫。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垮下去。

    宫里有人说:惠妃娘娘是遭了报应。这话,没有人敢当着她面说,可宫人们心里都明白:那三兄弟的冤魂,不是道士能驱走的——因为害他们的,不是鬼,是人。惠妃自己也明白。她越是作法,心里越虚;越是心虚,梦里的影子越真切。她开始躲着东宫的方向走,绕着城东驿的路走;她甚至让人把寝殿里所有带“三”字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可没有用。那个影子,不在外面,在她心里。

    到了十一月,武惠妃已经起不来床了。她躺在病榻上,瘦得脱了形,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帐顶,一宿一宿地不闭。玄宗来看她,她抓住玄宗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玄宗问她想说什么,她摇摇头。她心里那句话,到死也没敢说出口:陛下,那三个孩子……他们不是谋反,是我骗他们去的。这句话,烂在了她心里。

    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武惠妃病逝于宫中,年约四十。玄宗悲痛欲绝,追赠她为皇后,谥贞顺,葬于敬陵。史家后来说:惠妃之死,是惊惧而亡——她不是病死的,是被自己心里的鬼,索了命去。

    从太子瑛被废,到武惠妃身死,前后不过八个月。一场夺嫡之争,以三条皇子的命,和一位皇后的命,作了代价。史家把这段往事,叫做“三庶人之祸”。这是开元盛世最重的一道阴影——盛世的天子,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三个儿子;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后宫里一位母亲,想为儿子争那把御座。

    第三节立储之议——李林甫力推寿王

    太子瑛死后,东宫空了。

    空了一年。

    这一年里,大唐的天子脚下,没有人提“立储”两个字——谁提,谁就是往刀口上撞。可长安城的暗流,一天也没有停过。

    李林甫是最急的一个。他当年押宝武惠妃,六个字“愿护寿王如己”,赌的就是寿王瑁能当太子。如今武惠妃死了,他这盘棋,不但没有输,反而更急迫了——惠妃一死,寿王瑁就没了内廷的依靠,全靠他李林甫在外朝撑着。他必须在玄宗还念着惠妃的情分时,把寿王推上太子之位;否则,这盘棋就白下了。

    于是,朝堂上开始出现一种声音:寿王瑁,当立。

    这声音,先是从李林甫的门客嘴里说出来;渐渐地,御史台的御史们,也开始上书,称寿王“贤孝仁厚,宜正储位”;再到后来,连政事堂里,李林甫自己也开口了。他奏对的时候,从不直说“请立寿王”,而是绕来绕去,说陛下春秋已高,国本不可久虚,说寿王年齿虽幼,然聪明仁孝,深肖陛下,说天下臣民,皆属意于寿王。他说话,从来滴水不漏;可那意思,明明白白:立寿王。

    玄宗的态度,却很暧昧。他既不驳回,也不应允,只把那些奏疏,压在案头,一本也不批。李林甫催了一次、两次、三次,玄宗的回应,永远是同一句话:“再议。”

    李林甫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他猜不透:陛下到底在犹豫什么?

    玄宗确实在犹豫。他犹豫的,不是寿王好不好——寿王是他疼了二十年的儿子,武惠妃又是他心尖上的人,论感情,他当然想立寿王。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寿王若立,武家的外戚,李林甫的权柄,会不会就此坐大?废太子瑛的时候,李林甫那句“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预”,玄宗当时听着痛快,事后想起来,却有一丝寒意——一个把“家事”说得这么顺口的宰相,他到底是朕的臣子,还是朕的主子?玄宗不喜欢李林甫,但他离不开李林甫;他更不愿意,让李林甫来决定,谁做他的继承人。

    还有一层,玄宗没有对任何人说:他怕。他怕重蹈覆辙。太子瑛之死,他事后不是没有后悔过——那毕竟是他的儿子,虎毒尚不食子,何况人君?他夜里偶尔想起城东驿那盏亮到天明的灯,心里也会发虚。若再立一个被朝臣们推着走的太子,他日再生变故,他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就在玄宗左右为难的时候,有一个人,开口了。

    这个人,是高力士。

    高力士是玄宗身边最老的宦官,跟了玄宗几十年,从临淄王时代就跟起,比任何人都懂玄宗的脾气。他平日里,从不过问朝政——宦官干政,是玄宗最忌讳的事,高力士深知道这个分寸,几十年如一日,只做他的“老奴”。朝臣们对他,也都是又敬又防:敬他忠心,防他权重。可只有玄宗知道,高力士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越分的话,没办过一件越分的事——他就像玄宗身边的一盏灯,亮着,却从不碍眼。

    可这一次,他破例了。

    有一天,玄宗从一堆奏疏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随口问高力士:“立储的事,朕实在拿不定主意。力士,你说,寿王如何?”

    这话问出口,玄宗自己都没指望得到回答。他知道高力士的规矩——几十年了,凡涉朝政,高力士从来都是一句“老奴不敢妄议”。可这一次,高力士没有立刻说“不敢”。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老奴不懂朝政,不敢妄议。只是老奴记得一句古话——推长而立,谁敢复争。”

    推长而立。四个字。

    玄宗像被一道光照亮了一样,愣住了。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立长。寿王瑁固然得宠,可他排行十八;忠王玙,是陛下现在最年长的儿子。立长,是天经地义,是祖制,是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连李林甫,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他越想,越觉得这四个字,简直是替他把所有的心事,都解开了。

    玄宗看着高力士,忽然笑了:“力士,你懂朕。”

    高力士躬身道:“老奴只懂一件事:陛下舒心,天下就安定。”

    玄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头,从那堆奏疏里,抽出一本空白的诏书纸,提笔,蘸墨,却没有落笔——他望着砚台里那汪墨,出神了很久。

    这一句“推长而立”,是忠王玙的命运,也是大唐国运的转折。史官们后来记这一段,只记了高力士进言,玄宗从之;却不知道,高力士说出这四个字之前,曾经在自己屋里,枯坐了大半夜。他不是不知道李林甫想要什么——寿王若立,李林甫拥立有功,从此内外勾结,无人能制;寿王不立,李林甫必怀怨望,忠王这个太子,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他高力士这一句话,等于是替忠王,把李林甫的怨,揽到了自己身上。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大唐需要一个稳的储君,需要一个不靠外戚、不靠权臣、靠得住的人——他伺候了玄宗一辈子,知道这个道理,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件事,史书上只记了寥寥几笔。可后世史家读到这里,总要多想一层:高力士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进这么一句话?有人说,高力士是怕李林甫坐大——寿王若立,李林甫就是拥立之功,从此无人能制;而忠王恭谨,无党无援,立了忠王,李林甫就只是个“没猜中的宰相”,翻不起大浪。也有人说,高力士是在替自己打算——李林甫结宦官,手伸得太长,高力士虽不管事,却容不得别人把手伸进他的地盘。不管哪一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件事:高力士这一句“推长而立”,把李林甫推了三年的一盘棋,轻轻一拨,拨翻了。

    李林甫听到“推长而立”的风声时,正在政事堂里批折子。他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批。

    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第四节忠王立储——李亨的恐惧

    开元二十六年六月庚子,诏书颁下:立忠王玙为皇太子,改名绍,复改名亨。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不是因为这诏书来得突然——太子位虚悬了一年,立储是迟早的事;震动的,是这个人选。寿王瑁,人人都以为板上钉钉了;李林甫的门客们,甚至在酒肆里放话说“寿王必立”。谁知道,一道诏书,改天换地。

    忠王玙,是玄宗第三子,生母杨氏。杨氏出身弘农杨氏,是玄宗为太子时纳的良媛,开元十七年病逝,追赠为元献皇后。她死的时候,李亨已快二十岁。玄宗儿女众多,杨氏又不得宠,这个儿子,在宫里几乎是透明的——没人欺负他,也没人记得他。忠王的封号,他领了十几年,安安静静,无宠无过,像宫墙边一株不起眼的树。

    这株不起眼的树,是怎么入了天子的眼?朝臣们私下议论,有人说是高力士进言,有人说是玄宗念及太子瑛之死,痛定思痛,特意选了个没有外援的儿子。不管哪种说法,都绕不开一个事实:忠王玙,是眼下最年长的皇子。立长,就是立稳——这个道理,谁都挑不出毛病。

    玄宗立他的时候,其实并不十分中意。可高力士说得对:推长而立,谁敢复争。立忠王,是最稳妥的选择,也是唯一不会惹出风波的选择。诏书颁下那天,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反对——李林甫没有说话,他的党羽们,也都沉默了。他们不是不想反对,是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李林甫看着那道诏书,脸上挂着笑,袖子里,却把一管笔,生生捏断了。

    忠王,不,现在该叫太子亨了。他接到诏书的时候,脸色平静,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惊。他按部就班地谢恩,按部就班地搬到东宫,按部就班地接受百官的朝贺。他表现得,比任何一任太子都规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

    他怕的不是那份诏书,是“太子”这两个字。他今年二十八岁,记事以来,只见过一任太子:二哥李瑛——就死在“太子”这两个字上,死在他面前,死得那样惨。他太清楚那个位子了:那个位子,坐上去,是万人之上;坐不稳,就是城东驿里的一盏灯。

    所以,从立储的那一天起,李亨就给自己立下了一条铁律:不结党,不揽权,不惹眼。

    他不像别的皇子那样招揽宾客,东宫里的属官,都是朝廷派的,他一个也不私自亲近;他不议论朝政,父皇问什么,他答什么,父皇不问,他绝不开口;他不与朝臣往来,李林甫的府上,他一次也没去过——他连“结交”两个字,都避之不及。他甚至刻意地让自己显得平庸:读书,用功,却从不显露锋芒;办事,勤勉,却从不越出本分。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太子,是个安分守己、无足轻重的太子。

    有人背后笑他:忠王殿下,胆子也太小了。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不恼,反而心安——他怕的就是别人不觉得他胆小。

    他更没有忘记,李林甫曾经推的是寿王。如今寿王落选,李林甫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有怨?太子瑛的下场,一半是武惠妃的手笔,一半是李林甫的“家事”。他李亨,可不敢赌李林甫的善心。他只能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东宫的第一夜,李亨没有睡。

    他打发走了所有的宫人,独自一个人,去了东宫西边的一间偏殿。

    那里供着一块牌位。牌位没有上漆,是素木的,上面刻着六个字:先妣杨氏之位。那是他母亲杨氏的牌位。杨氏开元十七年病逝,那时李亨已快二十岁,丧礼草草办过,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赶上——玄宗当时正宠着武惠妃,对这位早已失宠的良媛之死,只淡淡地说了句“厚葬”二字,便再没过问。李亨长大后,悄悄在东宫里设了这间灵堂,一年又一年,供着这块素木牌位。宫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问过。

    这一夜,李亨独自跪在母亲灵前,对着那块空空的牌位,看了很久。

    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娘,儿子当了太子。”

    他把“太子”两个字,咬得很轻,很轻——轻得像那是什么烫嘴的东西,含在嘴里,就要烧起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烛火映着他的脸,二十八岁的脸,没有一丝当了太子的喜色,反倒比平时更沉静,沉静得近乎木然。他跪在那里,想了很久,又低声说了一句:

    “娘,你知道吗——上一个太子,就死在这两个字上。”

    城东驿那一夜的灯,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可那些灯的光,已经在他心里,亮了整整一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李亨,就坐上了那把天下人都想坐的御座;他也知道,那把御座的下面,是深渊。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稳,他只知道,他必须坐稳——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唐。

    殿外,长安城的夜,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东宫的宫墙外,政事堂的灯,还亮着。那是李林甫的灯。

    李亨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灵堂。他的步子,很稳,很慢,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踩在冰面上。

    从这一夜起,大唐的太子,成了一个比谁都更谨慎的人。他不问政,不结党,不上书言事;东宫的属官们,只见过他两种样子:读书的样子,和行礼的样子。连教他读书的师傅,都私下感叹:太子殿下,恭敬得过了头。他谨慎了整整十八年——直到安史之乱的烽火,烧到长安城下,他才终于有机会,从这把御座上站起来,接过一个残破的帝国。

    而此刻,开元二十六年的长安,还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它的新太子,昨夜睡得,似乎并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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