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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李林甫独相

    第一节政事堂的一日——权相的日常

    天宝五载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五更鼓还没有响,皇城里中书省的政事堂,已经亮起了一盏灯。

    那盏灯,是政事堂里资格最老的一盏。二十多年前,它照着姚崇在这里批阅奏章;十多年前,它照着张说在这里挥毫泼墨;如今,它照着的那个人,叫李林甫。

    李林甫,右相,百官之首。天宝元年二月,朝廷改制:侍中改称左相,中书令改称右相。那一年,李林甫由中书令改任右相,李适之由侍中改任左相。名号是新的,权力却是旧的——从开元二十四年独揽大权起,政事堂里的奏章,十年没有绕过他的手了。

    五更时分,掌管通进的宦官,把昨夜各地送来的奏章,一箱一箱抬进政事堂。按规矩,奏章要经宰相联署,再送御前批阅。可规矩是规矩,规矩挡不住人。奏章进了政事堂,先去的不是公案,而是右相的书房——李林甫要一份一份,先看。

    他看奏章,自有一套。边报只看三处:胜负,兵马,粮草;州县呈文只看一处:税赋;至于问安的、贺节的、谢恩的,扫一眼封皮,便命人按品级归入“可”字筐。看完了,他在每份该批的奏章上附一张小签,写上批语,再原样送进宫里。

    宫里的御座上,天子李隆基翻开奏章,看到的是一份份已经批好的折子。他只需在上面,画一个“可”字。

    “陛下画一个可字,天下就动一动。”李林甫常对同僚说这句话。他还有半句没说出口:那个可字,是他先写的。陛下画的可,不过是他那个可的影子。

    其实,也不是没有奏章绕开过他的手。只是那些奏章,或是在通进司的案上多压了三天,或是在驿路上“意外”丢了一箱,或是写奏章的人,忽然被查出“陈年旧账”——用不了多久,就再没有人写那样的奏章了。

    偶尔,也有不怕死的人,把奏章直接递到御前。玄宗看罢,问李林甫:“卿可曾见过这折子?”李林甫总是从容答道:“臣见过了。此人所言,臣以为不然。”玄宗便不再问。那些折子,从此就躺在御案底下的箱子里,再没有人提起。

    弹劾右相的奏章,十年,没有一份能到御前。

    午前,吏部的人送来了铨选名单。按制,五品以下官员的进退,吏部拟定,宰相复核,御前核准。名单送到政事堂,李林甫不看前面的部分——那些都是他示意吏部拟定的,他只看最后一页:有没有他不知道的名字。

    名单末尾,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住了。

    “万年县尉吉温,迁监察御史。”他念了一遍,把笔搁下,对吏部的人说,“此人可用。回去告诉尚书,他的资历,再往上动一动。”

    吏部的人唯唯而退。吉温这个名字,政事堂里的人已经熟了:他原是万年县尉,因为“办案得力”,被李林甫一眼看中,从县尉一路提到监察御史。满朝人都知道,吉温是右相的人——右相要谁下狱,吉温就能让谁下狱;右相要谁死,吉温就能让谁死。这样的刀,李林甫用着顺手。

    也有人不识趣。前些日子,一个郎官升迁的帖子递进政事堂,吏部已经核准,只差宰相联署。李林甫看了一眼那人的名字,把帖子搁下了。

    “此人上任之前,为何不来拜我?”他问。

    左右面面相觑,没有人答话。

    那郎官,便在那年春天,从吏部侍郎的候选人,变成了岭南某个小州的刺史。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输在了一拜上。

    午时,政事堂会食。左相李适之、同平章事陈希烈,照例来与右相共进午餐。

    会食是宰相间的老规矩:一边吃饭,一边议事。开元年间,姚崇与宋璟在饭桌上争得面红耳赤;张说与张九龄,为了边将入相的事,在食案上拍过案。那时候,一顿饭,能吃出三种政见。

    如今,政事堂的饭桌上,只有一种声音。

    今日的议题,是关中旱情。开春以来,关中数月不雨,京兆府奏请开仓赈济。这样的奏章,年年都有,处置的老例也年年相同——李林甫放下筷子,说了十二个字:“开仓,减赋,免今年夏税,报朕知道。”话落,李适之的签名,陈希烈的诺字,便依次落了上去。一道赈济天下的诏书,就这样,在几句家常话里,定了下来。

    “左相,这份奏章,请联署。”李林甫把一份批好的奏章递过去。

    李适之接过来,看也不看,提笔签名。

    “右相看过的,不会有错。”他说。这句话,他说了五年,越说越顺口。

    陈希烈更是干脆。他接过奏章,画了一个“诺”字,便低头吃饭,一句话也不多说。他是天宝五载拜的同平章事——一个讲老庄的宰相,朝堂上的人都笑他“画诺宰相”,他自己也乐得如此。每有大事,他只说一句:“右相说得是。”到后来,连这句话都省了,只画一个诺。

    李林甫笑着给他们布菜:“有劳二位。朝廷的事,就指着二位帮衬了。”

    满桌的人都知道,这是客气话。联署,早已沦为形式——名义上,天下大事要三相同签;实际上,从奏章进政事堂那一刻起,批语就已经写定了。李适之的签名,陈希烈的诺字,都不过是给那道批语,添上两个没有意义的记号。

    日头偏西,政事堂散了。

    李适之先走。他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盏亮了一整天的灯,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他还是吏部尚书,觉得宰相是天下最有权力的位子,做梦都想坐上去。如今他坐上去了,才发现这个位子上的权力,早就是别人的了。

    陈希烈也走了。他走得最轻快:他本来就是个讲书的,讲老庄讲进了政事堂,如今坐在堂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讲书。讲什么都是讲,画什么都是画。

    李林甫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书案上还剩半箱的奏章,对左右说:“明日早些抬来。”

    左右答应着,把灯拨亮了些。

    暮色里,政事堂的灯又亮了起来。这盏灯,一亮就是二十年。没有人算过,这二十年里,天下有多少大事,是在这盏灯下定下来的;也没有人算过,这盏灯下,有多少名字被添上去,又有多少名字被勾掉。

    权相的时代,就这样,在一盏灯下,开始了。

    第二节杜绝边将入相——“胡人不知书,不能入相”

    天宝六载的一个深夜,右相府的书房里,李林甫在灯下,亲自写一道奏疏。

    他已经很久不亲自写奏疏了。这些年,天下的奏章都出自他的手笔,可那些不过是批语,是“可”字,是给天子看的定本。今晚这道不同——它是写给他自己的。

    他搁下笔,把写好的文字又读了一遍:

    “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以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

    读罢,他微微一笑。字字句句,都是替天子着想——天子喜欢听这样的话。可这道奏疏真正的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要堵死一条路:边将入相的路。

    大唐的宰相,历来有“出将入相”的传统。李靖、李勣,是打了天下再坐朝堂的;郭元振、张说,是镇过边再掌枢机的。边帅立了功,威望一大,就有资格回长安坐宰相——张说如此,张嘉贞如此,牛仙客那样目不知书的边陲小吏,也因军功坐上了同平章事。边帅入相,从来不是没有先例。

    如今,最让李林甫忌惮的,是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

    王忠嗣是名将之后,幼年丧父,被玄宗养在宫中,与皇子们一同读书长大。他佩四镇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自国初以来,未有也。这样的人,若以军功入相,李林甫的相位,便坐不稳了。

    “边帅立了功,就要回长安做宰相;做了宰相,就要分我的权。”李林甫对着灯,自言自语,“与其等着他们来夺,不如先断了这条路。”

    断路的法子,就是这道奏疏:不用文臣为将,不用汉人为帅,改用寒畯胡人——胡人勇决习战,却没有门第,没有党援,没有读书人的清望,永远入不了相。胡人入不了相,边帅入相的路,便从根上断了。

    他吹干墨迹,把奏疏收进袖中。灯花爆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营州那个会跳舞的胖子,安禄山。

    那胖子,也是胡人。

    第二日,奏疏送进宫中。玄宗读了,龙颜大悦。

    “卿为朕虑深矣。”玄宗说,“文臣为将,怯当矢石,此言切中时弊。就依卿所奏,日后边帅,多用胡人。”

    李林甫伏地谢恩,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满朝没有人反对——或者说,没有人敢反对。反对的人,早就死的死、贬的贬、哑的哑了。

    于是,从这一年起,大唐边镇的人事,悄悄换了方向:安西的高仙芝,范阳的安禄山,陇右的哥舒翰……节度使的位子上,越来越多的是胡人的面孔。他们确实勇决习战,也确实孤立无党——他们没有门生,没有同年,没有朝中的奥援,他们唯一的靠山,是天子的恩宠。

    而恩宠,是可以被另一个人,代替天子赐予的。

    史笔后来这样评这道奏疏: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精兵咸戍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

    消息传到范阳的时候,安禄山正在府里,看新送来的名马。

    他听完这道奏疏的全文,半晌没有作声。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满意。

    “李相公这道奏疏,是给咱们胡人开的路。”他对史思明说。

    史思明是他在幽州结下的兄弟,同他一样通晓边事。他想了想,摇头:“他不是为咱们。他是为他自己的相位。”

    “管他为谁。”安禄山抚着马鬃,眼睛眯成一条缝,“路开了,就好走。他不让汉人做边帅,咱们胡人,就把这天底下最肥的差事,都接下来。”

    史思明默然半晌,忽然问:“李相公待将军,如何?”

    安禄山想了想,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待我客气,比待谁都客气。可我就是怕他——他越客气,我越怕。”

    后来,他果然都接下来了。天宝元年,领平卢节度使;天宝三载,兼范阳节度使;天宝十载,又兼河东节度使——一人领三镇,拥兵近二十万,是大唐境内最强的一支力量。李林甫亲手为这个胡人,铺平了通往权力的路,还以为这条路,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

    安禄山怕李林甫。这份怕,是真心的。

    每次入朝,他都要先去拜见李林甫。他见过太多人,可从没有一个人像李林甫这样,让他看不透:他还没开口,李林甫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刚起了念头,李林甫已经把话说在了前头。他觉得自己在这位老宰相面前,像一张摊开的纸,什么心事都藏不住。

    “我安禄山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他私底下对人说,“可一见李相公,背上就出汗——大冬天的,汗都湿透衣裳。”

    身边的人听了,都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笑话。

    李林甫对安禄山,却是满意的。这胖子恭谨,听话,没有野心——至少看起来没有。更重要的是,他不读书。一个不读书的胡人,就算把边镇坐穿了,也进不了政事堂。

    “此胡儿可用。”李林甫对左右说,“他只会在边镇杀敌,不会到朝堂上来分权。”

    他也不是全无防备。他怕胡人坐大,便给各镇安插自己的心腹做判官、做支度使,名为辅佐,实为监视;他怕安禄山生疑,便在每道诏书里都写上“朝廷倚重”四个字。他以为,恩威并施,足以把这个胡人,牢牢攥在手心里。

    他错了。

    有人不读书,也能翻动天下——不靠笔,靠刀。

    第三节口蜜腹剑——“阳与之善,啖以甘言”

    天宝五载,李林甫在政事堂的廊下,遇到了一位“老友”。

    那人叫李适之。论出身,他是废太子李承乾的孙子,宗室里的正牌子;论交情,他与李林甫同朝为相五年,一个左相,一个右相,朝夕相见。两人在廊下相遇,李林甫笑着迎上去,拉住他的手,亲亲热热地问:

    “左相这几日气色不好。可是朝务繁忙,累着了?”

    李适之苦笑道:“劳右相挂念。只是连日理政,有些乏了。”

    “左相辛苦。”李林甫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件极机密的事,“有一桩好事,我思量再三,还是该告诉左相——华山的山腹里,藏着一座金矿。采出来,可以富国。这样的好事,陛下还不知道呢。”

    李适之的眼睛亮了:“当真?”

    “我何曾骗过左相?”李林甫笑得诚恳,“左相若能把这桩事奏明陛下,便是为天下立了一大功。这样的功劳,我让给左相。”

    李适之感激不已,拱手道谢。

    第二天,李适之兴冲冲地奏明玄宗:华山有金矿,采之可以富国。

    玄宗听了,也动了心。他转过头,问李林甫:“右相可曾听说华山金矿之事?”

    李林甫躬身答道:“臣久知之。”

    “那你为何不奏?”

    “臣不敢奏。”李林甫抬起头,神色恭谨,“华山者,陛下本命所在,王气所系。凿之,恐伤国脉。臣为陛下惜福,故不敢言。”

    玄宗怔住了。他生于乙酉之年,酉属金;华山在西方,亦属金。金金相合,正应本命——李林甫的话,句句都在为他着想。他看看李林甫,又看看李适之,心里那杆秤,忽然偏了。

    “朕知道了。”玄宗淡淡地说。他看着李适之的目光,冷了下来——这个左相,向来与韦坚走得近,韦坚又是太子妃的哥哥;如今他又撺掇自己凿本命之山,安的什么心?

    当天,玄宗对李适之说了一句话:“自今奏事,宜先与林甫议之,无得轻脱。”

    李适之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什么样的圈套:李林甫“让”给他的那桩功劳,是一个挖好的坑;而他,欢欢喜喜地跳了下去。

    这年,李适之罢知政事,守太子少保。

    一个当了五年宰相的人,忽然从政事堂搬了出来。罢相那天,他回到家,命人温了一壶酒,独自坐在廊下,写下了一首诗:

    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

    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

    “避贤”,是说他要为贤者让路;“乐圣”,是说从此可以纵情饮酒。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诗里的苦笑。诗成之后,他家的门前果然冷落下来:从前车马盈门,如今门可罗雀。那些曾经把他家门槛踏破的官员,一夜之间,都变成了陌生人。

    这首诗传进李林甫耳中。他听完,笑了笑:“左相还有心思饮酒,看来是闲得慌。闲人,就该去个清静地方。”

    转身,他叫来了吉温。

    几天后,一份告密文书送到了政事堂:李适之与韦坚,结为党羽,图谋不轨。

    韦坚此时已经因“交通外官”的罪名,被贬出了长安。李林甫把两件事连在一起:李适之与韦坚亲近,韦坚是太子的人,那么李适之,自然也是太子的人。太子的党羽,就是皇帝的敌人。

    这桩案子的真正所图,从来不是李适之。

    韦坚是太子妃的哥哥。太子李亨,是开元二十六年由玄宗亲立的——那时候,高力士一句“推长而立”,把这位忠厚的皇子推上了储位,也把李林甫的如意算盘打碎了。李林甫心里清楚:太子年轻,根基尚浅,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是韦坚,一个是皇甫惟明。扳倒韦坚,砍断的就是太子的臂膀。

    至于李适之,不过是顺手捎上的。

    没有人去考证这份告密的真假。李林甫不需要考证,他只需要一个理由。

    天宝五载七月,李适之被贬为宜春太守。

    贬谪的诏书传到那天,宜春正下着雨。李适之站在驿馆的窗前,看着雨里的远山,忽然想起政事堂里那顿午饭,想起李林甫那张和蔼可亲的笑脸。他至死都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一边笑着给你夹菜,一边在背后磨刀?

    天宝六载冬天,御史台的一个名字,让整个朝堂噤了声。

    罗希奭,李林甫的另一个爪牙。他与吉温一内一外,一个在京城罗织罪名,一个出巡天下追杀贬臣——时人谓之“罗钳吉网”。这一年,罗希奭巡按诸道,所过之处,贬臣纷纷自尽:北海太守李邕,被他杖杀于郡;裴敦复,死在他经过的路上。也就在那一年,天下士子赴京应试,无一及第——朝廷的贺表上,写着“野无遗贤”四个字。

    宜春,也在罗希奭的巡按路线上。

    那阵子,贬所的官员们,人人都活在风声里。驿道上每来一队人马,便有人整夜睡不着;罗希奭的名字,成了天宝六载冬天最冷的风——风吹到哪,哪里就有人死。朝中官员私下里说:与其贬到外州,不如死在长安,至少,死得痛快些。

    消息传来那天,李适之的仆人哭着跑进来:“大人,罗希奭要来了!”

    李适之沉默了很久。他看看窗外的天,看看桌上那壶冷酒,忽然笑了。

    “李邕那样的人物,都被他杖杀了。我李适之,何德何能,能逃过罗钳吉网?”

    那天夜里,李适之服毒而死。

    一个曾经坐在政事堂里的左相,就这样死在了贬所。没有人审他,没有人问他,甚至没有人来收他的尸——他死于一个名字。罗希奭这个名字,像一阵风,从长安吹到宜春,就足以要了一个宰相的命。

    很多年后,杜甫写《饮中八仙歌》,还记得这位左相: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

    衔杯乐圣称避贤。

    史笔在此,记下了六个字:

    口有蜜,腹有剑。

    《资治通鉴》说:李林甫为相,凡才望功业出己右,及为上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世谓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

    从那以后,满朝官员,再也不敢与李林甫推心置腹。与他说话,要时刻记着:他今天笑着夸你的每一句话,明天都可能变成要你命的刀。朝堂之上,人人学会了两副面孔:见面时笑得亲热,转身时走得飞快。

    盛世的天子坐在金殿上,看着满朝的笑容,觉得天下太平。

    他不知道,那些笑容底下,埋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恐惧。

    第四节病榻果篮——权相的黄昏

    天宝十一载的冬天,李林甫病了。

    这病来得不轻不重,却缠缠绵绵,从秋天拖到冬天,把他六十多岁的身体,拖成了一盏将尽的灯。他躺在平康坊宅邸的病榻上,听着窗外长安城的市声,忽然觉得,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远。

    这一年四月,他的党羽、御史大夫王鉷,因为弟弟谋反的案子,被赐死了。李林甫想保他,没有保住——案子是杨国忠办的。那个靠着杨贵妃得宠的杨国忠,在御前说得头头是道,句句都在暗示:王鉷是右相的人,王鉷谋反,右相知不知道?

    玄宗没有深究。可李林甫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在天子心里的分量,轻了。

    如今,杨国忠每天来看他。那个新贵的御史大夫,坐在他病榻前,嘘寒问暖,比他的儿子还周到。他笑着说:“右相好生将养,朝中的事,有晚辈呢。”他笑得真诚,眼睛却亮得怕人——那是一种等着什么到来的光。

    李林甫闭着眼,听他说完,只说了一句:“有劳。”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杨国忠在等什么,知道那些日日上门探病的官员在等什么,知道这长安城里,有一半的人,都在等他的死讯。

    十一月,玄宗亲自来看他。

    天子的步辇,停在右相府门口。李林甫挣扎着要起来接驾,被玄宗按住:“卿病重,不必拘礼。”

    玄宗坐在床前,看着这个辅佐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臣。他老了,瘦了,那张从来不动声色的脸,只剩下皮包骨头。玄宗忽然有些心软:“卿为国操劳半生,好生调养。朕的朝堂,少不得卿。”

    李林甫流下泪来。他这一生,算计过天子,蒙蔽过天子,把天子画的一个个“可”字,变成了自己手中的权柄;可此刻,看着天子鬓角的白发,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想做姚崇那样的宰相,青史留名,泽被苍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年起,忘了这件事的。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长平王叔良的曾孙,宗室里的浪荡子——爱骑射,爱音律,不读书,满长安的人都笑他不学无术。他这辈子,是被那顶宰相的乌纱帽改变的:坐上了那个位子,就再不敢松懈,再不敢回头。他把一生都押在权柄上,到如今,权柄还在,人却要散了。

    高力士扶着天子的手臂,站在床前。他看看病榻上的右相,又看看天子鬓角的白发,什么也没说。

    玄宗走后,李林甫对妻子说:“陛下来看我,是还念着君臣之情;可他说的那句‘少不得卿’,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杨国忠听的。”

    妻子不懂。他也不解释,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几天后,一个从范阳来的使者,进了右相府。

    使者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两个从人,抬着一只描金漆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篮鲜果:冬天的鲜果,用新绵裹着,冰镇着,从范阳一路运到长安,竟还带着水气。

    “安节度使说,右相病中,念着家乡的果子。”使者恭恭敬敬地说,“范阳别无长物,只有这篮鲜果,聊表寸心。愿右相早日康复。”

    李林甫望着那篮鲜果,看了很久。

    鲜果在冬天是稀罕物。从范阳到长安,一千多里路,要用多少人力、多少冰窖、多少快马,才能保住这篮果子的“鲜”字?安禄山肯花这个心思,说明他有钱,有人,有心。

    可一个手握重兵、拥兵二十万的边帅,为什么要在冬天,给一个垂死的宰相,送果?

    李林甫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枯叶落地。

    “吾死期至矣。”他说。

    妻子大惊,想要问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李林甫闭目,不再言语。他像是很累了,又像是不愿意再说。

    那天夜里,李林甫的病情,急转直下。

    数日后,天宝十一载十一月,右相李林甫薨于平康坊宅邸,赠太尉、扬州大都督。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独揽大权。他想起林甫生前曾经庇护过的突厥降将阿布思——他派人告发:李林甫生前与阿布思交通,图谋不轨。玄宗盛怒,削去林甫官爵,剖开他的棺木,换了一具小棺,弃于荒郊。子孙流放岭南。

    一具曾经权倾天下的棺木,最后,换成了三尺小棺。

    这是后话。

    如今,只说这一夜:长安政事堂的灯,熄了。

    同一片夜空下,范阳节度使府的灯,却亮到了三更。

    一盏灯灭,一盏灯明。大唐,就在这明灭之间,走向裂变。

    病榻前,那篮鲜果还摆着。

    使者退下后,右相府里静得出奇。李林甫的妻子守在床前,看着那篮鲜果,又看看丈夫消瘦的脸,把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

    “安禄山送果来,是敬重大人。他何曾盼过大人死?”

    李林甫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久到妻子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他送的不是果,是我的死期。”

    妻子一颤:“可他……他为何要盼着大人死?”

    “正因他盼,才送果来。”李林甫说,“他怕我死前,还来得及说他。”

    “说他什么?”

    “说他手里那二十万兵马,说他范阳城里的刀,说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转着的那个念头。”李林甫睁开眼,看着那篮鲜果,目光平静,“我若不死,他不敢动。我一死——天下就再没有一个人,能镇得住他了。”

    窗外,风把灯火吹得摇晃了一下。

    李林甫看着那晃动的灯火,忽然又说:“他怕的,不是我的病。他怕的,是时间。”

    “我的时间,不多了。”

    妻子伏在床前,泪如雨下。

    那篮鲜果,一直摆到李林甫咽气,没有人动过一颗。

    他死后,果篮被收进库房。没有人记得,那篮果子后来怎么样了。

    史笔在此,记下了一段话:李林甫为相十九年,固宠专权,堵塞言路,杜绝边将入相之路,而卒以胡人边帅坐大——安禄山一人领三镇,拥兵二十万,精兵咸在北边。天宝十四载十一月,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大唐之乱,自李林甫固位始。

    同一片夜空下,长安政事堂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范阳的灯,却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灯灭灯明之间,是三年。

    兴庆宫的灯,一盏盏熄去;范阳的狼烟,一盏盏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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