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兴庆宫岁月——帝王与朝堂的距离
天宝三载的春天,长安城里,很少有人再见到皇帝上朝。
按祖制,天子五日一视朝,朔望大朝。开元初年,玄宗一年御殿二百余日,含元殿前,天不亮就有百官候在丹墀下,笏板碰着笏板,像清晨的鸟叫。那时候,殿上钟鼓一响,天下就知道,这一天,天子在听政。
如今,含元殿的钟鼓,响得越来越少了。
三月初一,朔日大朝。天还没亮,百官按班次列队候在含元殿前——宰相在前,三省六部次之,九寺五监又次之,朝集使与边将殿后。笏板整整齐齐,朝服的颜色,像一片慢慢苏醒的朝霞。
钟鼓响了三遍。
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内侍探出半个身子,尖着嗓子宣道:“陛下偶感风寒,今日免朝。诸卿散班。”
百官愣了愣。
有人小声问:“上月二十八才免了朝,这朔日又免?”
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他一下。那人便不问了。
含元殿前的石狮子,看了一百年的人来人往,如今只看见人群来了又散,散了又来;那扇殿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门后面,坐着皇帝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真正坐过了。
皇帝在兴庆宫。
兴庆宫在皇城之东,本名隆庆坊,是玄宗做临淄王时的旧邸。开元二年,旧邸改为兴庆宫;开元十六年,玄宗移居于此听政,从此,这座宫城,就成了大唐真正的心脏。含元殿的朝会还在,大朝、朔望、正至,仪仗依旧森严,可天下的政务,却悄悄从大明宫,流向了兴庆宫。
兴庆宫的西南角,有一座楼,楼额上悬着四个字——勤政务本。
那是开元年间,玄宗亲笔题写的匾额。四个字写得意气风发,笔画筋骨遒劲,像要把整个盛世的勤勉,都写进墨里。那些年,玄宗就在这座楼上听政:天不亮登楼,批奏章批到三更;姚崇、宋璟、张说,一班贤相在楼下奏对,声音洪亮,连街对面的东市都能听见。楼前的广场上,百姓路过,抬头就能看见天子在批折子。那时候,勤政务本四个字,是真真切切的。
如今,匾额还在,字却快看不见了。
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色;横梁上的灰,一层压着一层。宫人每日洒扫,却没有人敢拂拭那块匾——那是御笔,碰坏了是要掉脑袋的。于是灰越积越厚,字越蒙越暗,远远看去,勤政务本四个字,像隔着一层雾。
勤政务本楼,也再没有人登了。
它南边的那座花萼相辉楼,倒是热闹的。那是开元年间,玄宗为兄弟建的一栋楼——取《诗经》“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之意,五王登楼,兄弟同欢。可花萼相辉楼的热闹,是宴乐的热闹:霓裳羽衣曲响起来的时候,楼上灯火通明,酒香能飘出半条街。
勤政务本楼与花萼相辉楼,只隔着一道回廊。一栋楼,曾经是天下的书房;一栋楼,如今是天子的酒席。两道回廊之间,隔着开元到天宝的距离。
从前,玄宗在这两栋楼之间来回走,批完了奏章,才去宴饮;如今,他只在宴饮的间隙,偶尔想起,还有一栋楼,叫勤政务本。
楼上的御案,摆着一方砚台,墨早已干透。案角压着一叠奏章,纸已经泛黄——那是天宝元年秋的边报,不知是谁随手搁在那里,一搁,就是两年。
“陛下,该用膳了。”
高力士从楼下上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看见玄宗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街市出神。东市的方向,胡商的驼队正穿过坊门,驼铃叮叮当当;西边的曲江池,画舫的歌声隐约可闻。长安城里,车水马龙,歌舞升平。
“力士,你看这天下。”玄宗说,声音里有几分得意,“多好。”
高力士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看见的却是楼下那条街——三十年前,天子在这楼上批完奏章,下楼走在街上,百姓见了他,会围上来喊陛下。如今,那条街干干净净,百姓见了黄袍,远远就跪下了,头也不敢抬。
“是……挺好的。”高力士说。
他把“天下”两个字,咽了回去。
“陛下,”他斟酌着,还是问了一句,“这楼,许久没人打扫了。匾额上的字,蒙了灰,快看不见了。要不要老奴,找人重新描一描?”
玄宗回头,看了一眼那匾,像是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东西。
“不必。”他说,“勤政务本,朕记得这四个字就行了。字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高力士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开元八年,兴庆宫起这座楼的时候,天子亲笔写下这四个字,命人制成匾,悬在这楼上。那天,天子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很久,对高力士说:“力士,这四个字,是朕这一辈子的规矩。朕要是忘了,你替朕记着。”
那时候,他记着。
如今,他还在记着,可是没有人,愿意听了。
第二节高力士之谏——“赏罚无章,渐失人心”
高力士这个人,是有些特别的。
他本名冯元一,潘州人,幼年入宫,被宦官高延福收养,改姓高。玄宗做藩王时,他就在身边伺候;唐隆之变、除太平公主、登基称帝,他一路跟着,见过天子最拼命的时候。满朝文武,论忠心,论见识,他都不输给任何人——他只是个奴婢,所以他把见识,都藏在了奴婢的本分里。
开元年间,他掌内侍省,四方表奏,先经他手。他从不乱说话,只在要紧的时候,提一句。姚崇罢相,他说过话;宋璟致仕,他说过话;张说被贬,他也说过话。他说的话不多,可玄宗都听了。
那是因为,那些年,玄宗还听得进话。
天宝六载的秋天,高力士觉得,有些话,他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那几日,宫里的风声不太平。右相李林甫罗织韦坚之狱,牵连甚广,太子妃的兄长贬死;北海太守李邕,七十多岁的老名士,杖毙于郡;左相李适之,贬宜春,据说罗希奭正一路巡按过去——每到一个贬所,那个地方就会有人“畏罪自杀”。吉温、罗希奭的爪牙,伸向了半个朝堂。
这些事,天子知道吗?
高力士不知道。他只知道,天子的案头,奏章还是那么多,朱笔画的“可”字,还是那么熟练。那些被贬死的人,一个个从朝廷的名册上消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等了两天,挑了一个玄宗心情好的黄昏。
兴庆宫的龙池边,玄宗刚听了一曲新编的乐舞,心情正好。高力士捧着茶盏,伺候他坐下,忽然跪了下来。
“陛下,”他说,“老奴有几句话,憋了很久了。”
玄宗端着茶,没看他:“说。”
高力士伏在地上,一字一句:“天下柄不可假人。自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渐失人心。”
玄宗的手,停住了。
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半晌,他问:“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老奴亲眼所见。”高力士说,“韦坚、李邕、李适之,都是朝廷的重臣,说贬就贬,说死就死。天下人看着,心里都有一杆秤。陛下信得过的人,未必是天下人信得过的人;陛下看不见的事,未必是天下没有的事。”
他说完了。龙池边,静得只剩风声。
玄宗放下茶盏,站起来,背对着他,望着池水。很久,他说了一句:
“卿安知天下事。”
六个字,像六块石头,砸在高力士心口。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开元元年,天子二十八岁,在这池边,对他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力士,朕要做个明君,朕要天下人都吃饱饭。”那时候天子的眼睛是亮的,像池水里映着的星子。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有些哑,“老奴不是多嘴。老奴是怕——”
“怕什么?”
“怕这盛世,毁在……”他顿了顿,“毁在没人敢说话上。”
玄宗没有回头。他望着池水,声音淡淡的:“朕有右相,朕信得过他。力士,你老了,该歇着的时候,就歇着吧。”
高力士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想起李邕——那个在北海太守任上,还敢替人打抱不平、写文章骂权臣的老头。李邕死的那天,据说行刑的人手都在抖。李邕说:“我李邕,活到七十多岁,够了。只是可惜——可惜这天下,再没有敢说话的人了。”
他想起张九龄——那个敢在天子面前拍案子的宰相。张九龄被贬荆州那年,路过兴庆宫,远远望着勤政务本楼,说了一句话:“楼还在,人老了,话也听不进去了。”
这些话,没有人传进宫里。
高力士缓缓直起身,看见玄宗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去年又佝偻了一些。
他什么也没再说。
从那天起,高力士果然不再进言。
可那几天,他总在半夜惊醒。
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权柄旁落,太多了。
他见过武后晚年——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在宫里跑腿,看见满朝文武跪在则天门外,天不亮就候着,等候一个垂帘后面的声音。武后把天下抓在手里,抓得很紧;可她一老,天下就松了,松得连长安城的街市都开始摇晃。
他见过韦后专权——那时候他已经跟在玄宗身边,亲眼看着那个女人把朝堂当成了自家的后院,赏罚随心,恩威随意,大臣们噤若寒蝉,只有暗地里互相递眼色。
他见过太平公主——那是玄宗登基前最大的敌人,权倾朝野,满朝有一半的大臣是她的人。玄宗那一年,还是临淄王,夜里睡不着,把高力士叫到跟前,问他:“力士,你说,这天下的权柄,到底该握在谁手里?”
高力士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该握在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的人手里。”
玄宗笑了:“说得好。”
然后,玄宗除掉了太平公主。
那一年,高力士觉得,大唐,终于要好了。
可如今,他躺在值房的榻上,听着宫墙外更鼓一声一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权柄,又慢慢离开了天子的手,滑向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只是这一次,握着权柄的人,比从前的那些,更会笑,更会说话,更让天子觉得舒服。
他想起那天黄昏,天子那句“卿安知天下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老奴此后,再不敢言了。”他对自己说。
第三节纸上的朝堂——李林甫遥领
天宝年间,天下的政事,走的是这样一条路:
边将的军报,州县的呈文,御史的弹章,先是送到政事堂。政事堂里,李林甫看过了,批好了,附上一张小签,原样送进兴庆宫。宫里的御案上,玄宗翻开奏章,看见批语已经写好,他只需提笔,在御批的位置上,画一个“可”字。
一道奏章,就这样走完了它的路。
“可”字,是唐代天子批阅奏章的朱批。按惯例,准奏画“可”,不准画“不可”。开元初年,玄宗批“可”,是一笔一画的——他看完了整份奏章,想清楚了,才落笔。那时候,他一天批一百道奏章,每一道都看得仔细,有些奏章,他会批上几十个字的意见,姚崇看了,都叹服“陛下圣明”。
如今,御案上的“可”字,越画越快了。
御笔朱批的痕迹,是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思的。
天宝四载,玄宗批了一道吏部的铨选奏章,画了一个“可”,又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此人才具如何,再核。”那一道奏章,是他那年批的几百道奏章里,唯一一次多写了字。
天宝五载,他画“可”的速度,已经快到批语来不及看。内侍把奏章一页一页翻给他,他瞄一眼题目,画一个“可”,再翻一页。有时候,一上午画了几十个“可”,问他批了什么,他记不起来。
天宝六载,他的“可”字,已经变成了一个圆——笔尖落纸,一旋,一圈,就是“可”。
高力士看在眼里。他想起开元初年,天子批“可”时那副认真的模样——他翻到过一份旧奏章,是开元九年宇文融请括户的折子,天子在边上批了一整页:“括户之事,关系国本。卿宜慎重,勿扰百姓。朕之民,即卿之民也。”字字端正,笔笔有力。
如今,那一页的朱批,只剩一个圆。
不是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御史台有个老书吏,管档案的,一辈子经手天下奏章。有一回,同僚问他:“老张,你说这天下,如今是谁在当家?”
老书吏想了想,说:“奏章上画‘可’的,是天子;奏章上写批语的,是右相。你说谁当家?”
同僚便笑了。
这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政事堂。李林甫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追究——他知道,这话说的是实话,而说实话的人,在如今的天宝年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其实,李林甫的奏疏,是很有章法的。
他的奏疏,从来不说废话。他摸透了天子的性子:玄宗不喜欢听坏消息,不喜欢听麻烦事,不喜欢听长篇大论。所以他的奏疏,永远言简意赅,永远“仰遵圣意”,永远在最后附上一句“谨奏以闻”——仿佛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天子已经想好的事。
边报来了,他这样奏:“范阳安禄山,训练士卒,整饬武备,边境安堵,陛下无忧。”
灾情来了,他这样奏:“关中微旱,臣已令有司开仓赈济,不烦圣虑。”
有人弹劾他的政敌,他这样奏:“某人贪墨,臣已核实,请付有司。”
玄宗看了,只觉得事事顺心,件件妥当。他对高力士说:“你看右相,天下的事,他一个人就料理得妥妥帖帖,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高力士低头,没有说话。
“纸上的朝堂”,就这样,一天一天,盖起了真朝堂的影子。
真正议政的地方,在政事堂:李林甫的书房里,三更灯火,奏章如山。而兴庆宫里的朝堂,只是一张御案,一方砚台,一支朱笔——天下最要紧的事,在这张纸上,不过是一个“可”字。
天宝六载,玄宗想效仿开元初年的旧例,广开才路,诏令天下:通一艺者,皆可诣京师自举。
这是一道好诏书。放在开元初年,这道诏书,能召来半个天下的人才——当年的姚崇、宋璟,哪一个不是从州县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可诏书到了政事堂,李林甫先皱起了眉头。
他怕的不是人才,他怕的是那些“草野之士”——他们不在官场,不懂规矩,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万一有人在御前说起政事堂的事,说起那些“不该说”的事……
他上了一道奏疏,措辞恭谨:“举人多卑贱愚聩,恐有俚言污浊圣听。臣请先由郡县长官精加试练,合格者,送尚书省复试;复试合格者,方得奏闻御前。”
玄宗看了,觉得有理:“右相虑事周全,就这么办。”
于是,天下士子,千里迢迢,赶到长安,在尚书省外排起了长队。
考试一场一场地考下去,士子一批一批地被刷下去。
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走到御前。
李林甫上表祝贺:“野无遗贤。”——天下的人才,都在朝堂上了,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了。
这道贺表,送到御前,玄宗看了,龙颜大悦:“好一个野无遗贤!朕的天下,果然是人才济济。”
他画了一个“可”。
那个“可”字,画得格外顺畅——因为他连那批士子考的是什么,都没有问过。
高力士站在一旁,看着那道贺表,只觉得心口发凉。他想起开元初年,天子为了一个县令的任命,能把吏部呈上来的名册,翻来覆去地看三遍;如今,一道断送了天下读书人前程的贺表,他看也没看,就画了“可”。
他低了头,什么也没有说。
他答应过自己,不再进言了。
有一回,玄宗批完了奏章,忽然发现,自己连奏章的内容都没看清楚。
“力士,”他问,“今日这些折子,说的都是什么事?”
高力士翻了一遍,一桩一桩报给他听:河东旱了,剑南地震了,河北的蝗虫过了黄河,吐蕃又在河西打了一仗……
玄宗听了,半晌没有说话。
“这些事,”他忽然说,“朕怎么一件也不知道?”
高力士看着御案上那一叠画了“可”的奏章,心里明白:那些事,都在这叠纸里,都在他画的那些“可”字里——只是他画“可”的时候,没有看。
“陛下日理万机,”高力士斟酌着说,“奏章多了,难免……看得粗些。”
“是啊,奏章多了。”玄宗揉了揉眼睛,“朕老了,看不动了。右相替朕看着就是了。”
高力士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上次进谏之后,天子那句“卿安知天下事”,想起天子那句“朕信得过他”——信得过,就是不过问;不过问,就是把这天下,整个交给了纸上的那一个“可”字。
第四节倦怠的代价——“朕信得过他”
天宝六载以后,兴庆宫里的日子,越发安静了。
安静,是因为人少了。
早年间,兴庆宫的偏殿里,常常坐着等召见的大臣: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一个走了,又进来一个。那时候,宫里的内侍都知道,陛下每天要见很多人,说很多话,有时候急了,还会拍案。
如今,天子肯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右相李林甫,左相陈希烈,内侍监高力士,偶尔还有杨家的几位夫人。
李林甫每三日进宫一次,奏对不过半个时辰,说的都是“陛下无忧”;陈希烈每五日进宫一次,讲的都是老庄——天子的御注《道德经》,他是讲官,讲起“无为而治”,头头是道,玄宗听得舒服,比听奏章舒服多了。
至于百官……
天宝初年,还有大臣递折子求见,说“有要事面奏”。玄宗准了几回,听他们说了些边报、灾情、人事,觉得都是李林甫已经奏过的,便觉得这些大臣,不过是“多事”。
后来,求见的人就少了。
再后来,没有人求见了。
“朕觉得,这朝堂,忽然清净了。”有一回,玄宗对高力士说,“从前上朝,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朕头疼。如今好了,朕只管画可,右相替朕管着,天下太平。”
高力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陛下,清净,是因为没有人敢说话了。
他想说:从前吵,是因为姚崇宋璟敢吵,他们吵,是为了天下;如今不吵,是因为敢吵的人都走了——张九龄走了,李适之死了,李邕杖毙了,剩下的人,都学会了闭嘴。
他还想说:陛下信得过的右相,把敢说话的人,一个个都收拾了;陛下信得过的那个胡人将军,在范阳养了二十万兵……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了那个黄昏,龙池边,天子那句“卿安知天下事”。那句话像一堵墙,把他和天子之间,隔开了。
“朕信得过他。”这句话,玄宗对高力士说过不止一次。
他信得过李林甫,因为李林甫从来不说让他烦心的话;他信得过高力士,因为高力士是他几十年的老人;他信得过陈希烈,因为陈希烈只会讲老庄。
他信得过的人,都是让他舒服的人。
而让他不舒服的人——那些说真话的人,那些犯颜直谏的人,那些不识趣的人——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个消失了。
其实,玄宗也不是没有察觉过孤独。
有一回,夜半醒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空得厉害。他把高力士叫来,问:“力士,朕怎么觉得,如今这宫里,人越来越少了?”
高力士垂着手,说:“陛下,人没有少。是陛下身边的人,换了一批。”
“换了谁?”
“从前,陛下身边是姚崇、宋璟、张九龄;如今,陛下身边是李右相、陈左相。人还是那么多,只是……”高力士斟酌着字句,“只是会跟陛下吵架的人,没有了。”
玄宗笑了:“吵架有什么好?从前他们吵,朕头疼。如今清净了,朕睡得也香。”
“是,陛下睡得香。”高力士说,“只是,吵的人虽然烦人,却都是替陛下操心的。如今不吵了,也不知,是天下太平了,还是没人替陛下操心了。”
玄宗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力士,你今晚话多。”
高力士便不说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听见玄宗在帐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高力士记了很多年。
他想,天子大约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愿意明白。明白,就要去听,要去管,要去看那些让他不舒服的奏章;而不明白,就可以继续睡在太平里,继续听着霓裳羽衣曲,继续画他的“可”。
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顶上,能看见的,只有层层叠叠的台阶;能听见的,只有台阶下面传上来的回声。那些回声,经过一层一层的过滤,传到顶端的时候,早就不是原来的声音了。
天宝六载,兴庆宫里的回声,只剩下两种:李林甫的“陛下无忧”,和陈希烈的“无为而治”。
天宝六载冬,一个消息传进兴庆宫:左相李适之,贬宜春,服毒自尽。
玄宗听了,愣了愣:“李适之?他怎么……”
“畏罪。”高力士低声说。
“他有什么罪?”
高力士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李适之的罪,是“与韦坚交通”,而韦坚的罪,是“与太子近党”,而太子的党羽……这个话题,不能往下说。
玄宗也没有追问。他叹了口气:“可惜了。李适之这个人,酒量是好的。朕年轻时,跟他喝过酒。”
他惋惜的,是李适之的酒量。
高力士垂下眼睛,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一年冬天,长安下了三场大雪。
雪落在兴庆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勤政务本楼的匾额上,把那四个蒙尘的字,盖得更白了。
高力士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雪光里,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武后晚年,天下乱象已生,宫里的人却都在说“太平无事”;韦后专权,朝堂乌烟瘴气,满朝文武却都低着头。
每一次,都是没有人敢说话的时候,天下就快要出事了。
这一次,他还能说吗?
他想起天子那句“卿安知天下事”,想起天子那句“朕信得过他”。
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值房。
“老奴此后,再不敢言了。”
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说了一百遍。
天宝六载腊月,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下,高力士跪了下来。
这是他最后一次进谏。
他挑了一个最冷的黄昏——天欲雪,未雪,风刮得人脸生疼。玄宗从楼里出来,看见他跪在阶下,有些意外:“力士,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高力士伏在地上,声音在风里发颤,“老奴伺候陛下四十年,从未求过陛下什么。今日,老奴求陛下听老奴说完。”
玄宗站住了:“你说。”
“天下柄不可假人。自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渐失人心。”高力士一字一句,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他憋了半年,今日终于又说出口,“右相之权太重,御史之胆太小。陛下若再不听天下人的话,只怕有一天,天下人的话,就再也不会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玄宗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力士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说一句“卿安知天下事”。
可这一次,玄宗只说了四个字:
“卿且退下。”
四个字,平平淡淡,没有怒意,也没有温度。
高力士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他忽然明白了——天子不是不听他的话,天子是懒得听了。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子的心,已经关上了。
他缓缓起身,退了三步。
又转回来,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奴此后,再不敢言了。”
玄宗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楼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高力士跪在雪地里,很久,才站起来。
史书记载,高力士自此谨言,直至流放。
那是十三年后的事了——肃宗上元元年,李辅国用事,罗织罪名,流放高力士于巫州。巫州在五溪之地,山深水远,荒凉僻陋。那一年,高力士已经七十多岁。
流放的日子,是很苦的。
一个伺候过两朝天子的老内侍,到了这蛮荒之地,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僮。他自己扫地,自己烧水,自己洗衣裳。五溪的百姓,不知他是谁,只见一个白发老翁,每天清晨,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望着北边,一坐就是半天。
有人问他:“老翁,你望什么?”
他说:“望长安。”
“长安在哪儿?”
“在北边。”他指指北方,“很远,很远。”
“你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回不去了。”
长安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安禄山反了,洛阳陷了,长安陷了,天子出逃了,贵妃赐死了……每传来一个消息,他就要在溪边坐很久。小僮怕他想不开,劝他:“老翁,别听了。”
他说:“要听。我伺候了他一辈子,他的事,我一件也不能不听。”
那两年,他就是在这些消息里,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巫州多荠菜。两京之人,春初采荠,视为珍馐;五溪之民,却弃而不食。高力士见路边的荠菜,长得好,却无人采,忽然想起了长安——想起了兴庆宫,想起了勤政务本楼,想起了那个他伺候了一辈子的人。
他弯下腰,采了一篮荠菜,写了一首诗:
两京作斤卖,
五溪无人采。
夷夏虽有殊,
气味终不改。
“气味终不改”——他写的是荠菜,也是他自己。
宝应元年,新君大赦,高力士遇赦北还。走到朗州,他听说,他的陛下,已经驾崩了——天宝十五载,安禄山攻破长安,玄宗仓皇出逃,在马嵬坡,赐死了杨贵妃;后来入蜀,又还京,当了几年太上皇,于宝应元年四月,崩于神龙殿。
高力士听说这个消息,面北而跪,痛哭失声,呕血数升。
当晚,他卒于朗州,年七十九。赠扬州大都督,陪葬泰陵——玄宗陵墓的旁边。
他陪着他的陛下,看了四十年的天下,谏了他四十年,被他斥退过一次又一次;最后,他死在听说陛下驾崩的当天夜里。
史书上说,高力士“性谨密,善传诏令”,说他“恭谨小心”,说他在宫禁中,四十余年,未尝有过。
没有人记得,这个“恭谨小心”的老奴,曾经跪在兴庆宫的雪地里,最后一次,试图叫醒一个睡着的天下。
勤政务本楼的匾额,后来换了新的——那是肃宗年间,重修兴庆宫时,重新题写的。新匾额上的四个字,笔力端正,一尘不染,像是从来没有蒙过尘。
没有人记得,旧的那块匾,是什么时候,蒙上灰的。
兴庆宫的灯,一盏一盏,熄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