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酷吏登场——吉温与罗希奭
天宝三载冬,万年县尉吉温,奉调进御史台。
御史台在皇城之内,掌纠察百官。长安人说起御史台,总要咂咂嘴: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可吉温进御史台,是被人举荐的——举荐他的人,是政事堂里那位一手遮天的右相,李林甫。
吉温,故宰相吉顼之侄。
吉顼是武后朝的宰相,煊赫一时。后来武周倾覆,吉家随之中落,到了吉温这一辈,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老宅,和满屋子旧年的传说。吉温少年时听家里人讲吉顼的故事:讲他如何在天子面前纵横捭阖,讲他如何一句话说动武则天,讲他如何从一介布衣,做到一人之下。讲到最后,家里老人总是叹一口气:“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吉温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从前的日子,还会回来的。”他对家里人说。
靠什么回来?吉家没有军功,没有田产,没有门生故旧。吉温想了很久,想明白了:这个世道,最靠得住的,是刑狱。谁的刀快,谁就有前程。
他在万年县做县尉的时候,就以严酷闻名。审案,他从不问情由,先打三十板,再问话。板子打下去,皮开肉绽,满堂哀嚎,他坐在堂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有人骂他酷,他不以为意:“酷?你们不懂。狱里的犯人,不打,是不会说实话的。”
那一回,万年县捕了一个江洋大盗,锁在狱中,问什么也不肯招。狱卒使尽了手段,大盗咬死了牙关。吉温来了,屏退众人,只留大盗一人,笑眯眯地凑过去,轻声说:“你听好了——想活,就把嘴张开,该说什么说什么;不想活,我这儿有副三木,夹上去,你就永远不用再开口了。”
大盗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他见过的官,喊打喊杀的多,笑着说话的少。笑着说话的人,往往比喊打喊杀的更可怕。
他招了。
吉温提着供词走出狱门,对狱卒们笑了笑:“你们看,我说过,狱里的人,没有不开口的。不开口,是因为没遇上我。”
从此,万年县的狱,成了长安城里最让人胆寒的地方。犯人们私下里传:宁肯撞上鬼,别撞上吉县尉。
那一日,李林甫的使者,悄悄来到万年县衙。
“右相问吉县尉一句话:愿不愿为朝廷办事?”
吉温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愿。”
使者又说:“右相还说:朝廷的事,不好办。办好了,是吉县尉的功劳;办砸了——”
吉温打断他:“办不砸。”
进了御史台,吉温才知道,李林甫要的不是能断案的清官,是一把刀。
这些年,右相的日子,并不像表面那样风光。朝中不附他的人,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张九龄虽已罢相,余党尚在;李适之、韦坚,一个比一个碍眼;太子虽不吭声,可太子身边的人,都在悄悄地动。这些人,不能都靠罢官来对付——罢官,太慢,也太显眼。李林甫需要一种更快、更干净的办法:让反对他的人,从这世上消失。
消失的办法,只有狱。
可狱,要有人来做。
“温尝谓天下事,无不可为者。”吉温对李林甫说,“只看遇不遇知己。今遇知己矣,某愿为相公,执三尺法。”
李林甫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这个年轻人。
“卿能治狱乎?”
“狱在人,人在刑。”吉温说,“刑之所在,何狱不治。”
李林甫笑了。他笑起来,和颜悦色,像个宽厚的长者:“好。卿且去。往后,御史台的事,便是卿的事。”
吉温走出政事堂,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政事堂里那盏灯,又看了看自己袖子里那卷新授的告身,忽然想起吉顼的故事里,有一句话,家里老人从不细讲——武后朝的酷吏,来俊臣、周兴、索元礼,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那是从前的故事了。”他对自己说。
就在吉温进御史台的同时,御史台里,还有一个人,也在悄悄地升迁——罗希奭。
罗希奭与吉温,是两种人。
吉温会说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审案如织网,一层一层,把罪名往人身上罩;罗希奭不爱说话,他到任何地方,都只办一件事——用刑。他办起刑来,一丝不苟:该杖多少,该枷多重,该缢该绞,分毫不差。他按察所至,狱必满,人必死,从无例外。京城的狱卒私下里说:罗中丞的手,是钳子做的——夹住了,就再松不开。
吉温是网,罗希奭是钳。
“罗钳吉网”四个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在长安城里流传。有人说,这说的是两个人;也有人说,这说的是同一件事——天子的天下,被一张网罩着,被一把钳夹着,网里挣扎的人,一个也逃不出去。
吉温听见这四个字,笑了笑,没说话。
罗希奭听见这四个字,也没说话。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机会,证明这四个字,不是白叫的。
第二节韦坚之狱——漕运功臣的覆灭
天宝二载三月,长安城东,望春楼下,锣鼓喧天。
那一天,是陕郡太守韦坚,主持开凿的广运潭,竣工通漕的日子。
韦坚,京兆万年人,太子妃韦氏的哥哥。此人通漕运,晓地理,是开元末年以来,朝廷最看重的一位能臣。关中地狭,京师百万之众,粮食大半仰赖江淮;江淮之米,逆黄河而上,过三门天险,运费比米价还贵。韦坚上疏玄宗,请引泸水入漕渠,开广运潭于望春楼下,让粮船直达长安城东。玄宗准了。韦坚亲自督工,寒来暑往,几度春秋,硬是在长安城东,凿出了千顷碧波。通漕那天,玄宗亲登望春楼,楼下的广运潭里,几百艘漕船一字排开,船头上插着各道的旗号:广陵郡的锦、丹阳郡的布、晋陵郡的折造端、会稽郡的罗、吴郡的方文绫……满潭的绫罗绸缎,映着满天的旌旗,像一匹铺在水上的锦绣。
潭边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船上的乐工,齐声唱着一支新编的歌谣:
得宝弘农野,
弘农得宝耶。
潭里船车闹,
扬州铜器多。
三郎当殿坐,
看唱得宝歌。
“三郎”是宫中对玄宗的昵称。玄宗站在楼上,听那歌声一遍一遍地传上来,龙颜大悦,当场赐韦坚以“开河渠侯”之赏。韦坚跪在楼下,山呼万岁,抬起头时,满脸是泪。
潭边的人群里,有个老吏,听着那歌,忽然皱起眉头。他隐约觉得,这歌里那句“得宝弘农野”,唱得古怪——弘农,是杨家的郡望;得宝,得的又是谁家的宝?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有些话,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有些谶语,应验的时候,歌里的人,早就忘了。
他以为,这是他一生的顶点。
他不知道,这也是他一生,最后的荣光。
韦坚的妹妹,是太子李亨的妃子。这件事,朝中人人心知肚明,谁也不提。可李林甫记着——记着太子,记着太子的妻兄,记着那个站在太子身边的人,手里攥着长安城一半的粮船。
天宝五载正月十五,上元之夜,长安城里,灯火如昼。
韦坚与河西、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在景龙观的一座道院里,喝了一夜的酒。皇甫惟明是太子的故交,手握重兵,久在边关,此番回京述职,本不必与韦坚私下相会。可他们还是见了——只因为席间一句话:“太子孤立,愿君留意。”
就是这句话。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李林甫的耳朵里。
正月十六,天还没亮,一纸奏章,便递到了兴庆宫。奏章是李林甫亲笔拟的,措辞客气,内容却像一把刀:韦坚身为国戚,与边将皇甫惟明私会,夜聚道观,“谋立太子,以危社稷”。
玄宗看了,没有说话。
他把奏章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窗外,长安城里,昨夜上元的灯火,还在零星地亮着。
“查。”他说了一个字。
查,就是狱。
狱,落在吉温和罗希奭手里。
吉温连夜提审韦坚身边的属吏,罗希奭亲自坐镇大牢。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吉温和颜悦色,劝人“从实招来,保你一家平安”;罗希奭一言不发,只在旁边站着,手上转着一条铁链。一夜间,牢里传出来的供词,像雪片一样飞进政事堂——韦坚如何与皇甫惟明密谋,如何联络东宫,如何准备“里应外合”。供词是真的吗?没人问。狱里的人是死是活,也没人问。只要政事堂需要,狱里就会长出它想要的供词。
正月二十,诏书颁下:韦坚贬缙云太守,皇甫惟明贬播川太守。
东宫里,太子李亨,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孝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父皇是怎么废掉三哥的——城东驿的那一夜,三兄弟同囚一院,第二天,就都死了。他想起自己刚当上太子的那天夜里,跪在母亲灵前,把“太子”两个字咬得很轻,像烫嘴的东西。他怕了。他这一生,最熟悉的感觉,就是怕。
“臣请与妃韦氏,离婚。”
李亨颤抖着,写下这封奏表。
写完了,他看了很久,又一笔一笔,重誊了一遍——字要工整,不能有丝毫怨气;话要恳切,要像一个深自悔恨的罪人。他知道,这封奏表递上去,父皇会看见一个战战兢兢的太子,李林甫会看见一个自断臂膀的太子。他们都想看他低头,他便低给他们看。
韦妃被废为庶人,出居别院,落发为尼。李亨亲自送她出宫门,韦妃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殿下,保重。”
李亨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哥的城东驿——三哥是死在“太子”两个字上的。他不能死,也不敢死。他还有娘亲的灵位要守,还有一座空荡荡的东宫要坐。他要活下去,活到那些人不敢再动他的那一天。
政事堂里,李林甫听说太子自请休妻,微微一笑。
“太子,懂事。”他说。
七月,诏书又至:韦坚再贬江夏别驾。
江夏在长江边,天高水远。韦坚到江夏的第三天夜里,京中的使者,追到了江夏——奉旨赐死。
使者到的时候,韦坚正在灯下,翻一卷旧书。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使者手里那卷黄绸,便什么都明白了。
“容我写封信。”他说。
使者没有说话,退到门外。
韦坚坐下来,提起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写一行,又划掉。最后,他搁下笔,推开门,望着东边长安的方向,忽然哼起了一支曲子——那是天宝二载,广运潭通漕那天,船上的乐工唱的歌:
“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
他哼了两句,声音越来越低,终至于无。
那天夜里,江夏驿馆的灯,灭了。
韦坚死后,狱网还在收。李适之坐韦坚之党,罢相,贬宜春太守;裴敦复坐与韦坚交通,贬淄川太守。一时之间,朝中与韦坚沾过边的人,贬的贬,死的死,连坐者数十人。长安城里,风声鹤唳,连御史台的院子里,都听不见人说话了。
只有吉温,脚步轻快。他走过御史台的廊道,见人都笑吟吟地打招呼,像刚办完一桩喜事。
狱,果然是这世上,最快的路。
第三节北海太守——李邕之死
天宝六载正月,北海郡,太守衙署。
北海太守李邕,正坐在堂上,看一卷新到的诗稿。
诗稿是洛阳故人捎来的,说是新近有一位姓杜的年轻人,诗写得极好。李邕一边看,一边点头:“好,好。这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写得好。这年轻人,叫什么?”
“杜甫,字子美。说是京兆杜氏之后。”
“杜甫……”李邕抚着诗稿,笑了,“我认得他。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在洛阳,我就见过他。那时候我说,这孩子,将来必以诗名天下。如今,果然。”
李邕,字泰和,广陵人。论起文名,当世无人能出其右。他少年成名,文章、书翰、正直、辞辩、义烈,时人谓之“六绝”。年未弱冠,便以文名动京华,长安的士人争相传抄他的文章,说他的笔,是“一字千金”。武后朝,他做左拾遗,当廷弹劾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声震朝野;开元年间,他历仕数州,每到一地,四方文士,望风来投。他这个人,性喜豪纵,爱养士,一出手就是千金;又最见不得权贵横行,遇不平事,非说不可。
这样的性子,在开元初年,是风骨;在天宝年间,就是罪。
李邕自己也明白。他任北海太守这几年,长安的风向,他看得清楚:张九龄罢相了,李适之贬死了,韦坚赐死了……那些敢说话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声息。有人劝他:“李公,收敛些吧。”
“收敛?”李邕笑了,“老夫今年七十有一,一辈子不会写‘收敛’两个字。”
他这一生,最不收敛的一回,是对一个年轻人。
那还是三十多年前,他任渝州刺史的时候。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仗着诗名,登门来拜,倨傲无礼,开口便是大话。李邕性傲,见不得更傲的人,便没有给他好脸色。那年轻人也不恼,回头寄来一首诗,指名道姓,写给李邕:
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
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
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
丈夫未可轻年少。
那年轻人,叫李白。
李邕读到这首诗,先是一愣,随即拍案大笑:“好!好一个‘宣父犹能畏后生’!这孩子,是块璞玉!是我看走眼了!”
他把诗抄了一遍又一遍,从此逢人便夸李白。后来李白名满天下,人称“谪仙人”,李邕与有荣焉,常对人说:“老夫当年,可是挨过李白一顿骂的。骂得好,骂得好。”
如今,李邕老了。李白去了长安又出长安,云游天下;杜甫在洛阳,写他的诗;当年那些在诗里骂过他的人、夸过他的人,都各自散在四方。只有他,还坐在北海郡的衙署里,守着这座城,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结局。
正月十二,罗希奭到了北海。
罗希奭此来,名义上是按察北海政务,实则是奉李林甫之命——北海太守李邕,与柳勣相善。柳勣犯事下狱,供出李邕。李林甫等的,就是这根引线。
罗希奭到郡,没有先见李邕。他在驿馆里住下,把北海郡的案卷调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天,他让人把李邕“请”来。
李邕进驿馆的时候,罗希奭正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案卷宗。他抬起头,看了李邕一眼,什么也没说。
“罗中丞,”李邕先开口,声音平静,“老夫是来投案的,还是来受刑的?”
罗希奭终于说话了:“李太守,好大的胆气。”
“胆气?”李邕笑了,“老夫这辈子,就剩这点胆气了。罗中丞要杀,就杀。老夫今年七十有一,死亦何憾。”
罗希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李公的名声,我听过。”他说,“文名满天下,六绝传四海。我奉旨办事,本不必多说。只是临行前,右相有一句话,要我带给李公——”
李邕道:“请讲。”
“右相说:‘李邕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北海的风大,让他,歇一歇。’”
李邕仰头,大笑。
“嘴太硬?”他笑完了,望着罗希奭,目光炯炯,“老夫这张嘴,从武后朝硬到如今,骂过张昌宗,骂过张易之,骂过多少权贵。李林甫要堵这张嘴,可以。可老夫要问罗中丞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网,总有收的一天。罗中丞,可想过自己收网的那一天?”
罗希奭没有回答。
正月十四,李邕被杖杀于北海郡。
行刑那日,北海郡的百姓,挤满了衙署外的街道。没有人敢喊,没有人敢哭,人们只是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开了,出来的人,抬着一具覆着白布的木架。
有人看见,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枯瘦,苍白,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李邕死后,长安城里,读书人的酒,忽然都不香了。
从前,文士们聚在一起,谈诗论文,臧否人物,天大的话也敢说。如今,席间静悄悄的,人人只谈风月,再不谈朝政。有人提起北海太守,满座无言;有人提起李邕的诗,举座掩面。
杜甫在洛阳,听说李邕的死讯,怔了很久,没有哭。他回到书房,翻出那卷李邕亲笔批注过的诗稿,摩挲了半夜,终于写下一行字:
“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写完了,又划掉。
“识面……”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低声道,“从此天下,再无人识得李公了。”
第四节狱网之下——无人敢言
李邕死后不到一年,狱网,又收了一层。
天宝六载十一月,御史中丞杨慎矜,与其兄慎馀、其弟慎名,同日赐死。
杨慎矜,隋炀帝玄孙,弘农杨氏之后。此人精于理财,做过户部侍郎,管着天下的钱粮。天宝五载,韦坚之狱起,李林甫曾命他推按此案——那是他这一生,最不该接的一桩案子。
他审韦坚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那张网,也会罩到自己头上。
杨慎矜有个中表兄弟,叫王鉷。王鉷是杨慎矜一手提拔起来的,杨慎矜待他如子侄,荐他做官。可王鉷这个人,心比天大,总觉得自己被杨慎矜压着,出不了头。他在杨慎矜面前,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出了杨家的门,便悄悄往政事堂跑,一坐就是半天。
李林甫看得出王鉷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有一回,慢悠悠地说了句:“慎矜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大。隋朝宗室之后,管着天下的钱粮,他就不怕……有人说闲话?”
王鉷心里一动,像被人在黑夜中点了一盏灯。
天宝六载,杨慎矜与术士史敬忠往来。史敬忠是洛阳的名术士,精于占卜,杨慎矜以师礼待之,常请他推算吉凶。有一回,史敬忠酒后,望着杨家宅邸的飞檐,忽然低声道:“杨家世代簪缨,可惜,如今这座宅子,格局已败。杨公若不自全,恐有大祸。”
杨慎矜变了脸色:“先生何出此言?”
“天机不可尽泄。”史敬忠摆了摆手,“杨公自己,好自为之。”
这番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王鉷耳朵里。王鉷当即收拾了衣冠,连夜赶到政事堂,一五一十,全盘托出——杨慎矜与术士交往,语涉妖妄,图谋不轨,“蓄图谶,谋复隋室”。
李林甫听完,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王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走出政事堂,回头望了一眼,觉得今夜的长安,月亮格外地亮——亮得,像一把新磨的刀。
图谶,谋反,两顶帽子,一顶比一顶重。
李林甫闻报,正中下怀。他当即命吉温,审讯史敬忠。
史敬忠是方外之人,哪里扛得住吉温的刑。吉温也不打他,只把一副崭新的三木,往案上一搁,又端了杯热茶,慢慢地喝。喝完茶,他凑过去,低声道:“史先生是修道的人,该知道顺天者昌。杨慎矜谋反,是陛下钦定的案子。先生招了,是先生明理;先生不招——”他敲了敲那副三木,“先生就该知道,这三木一上,神仙也扛不住。”
三木之下,史敬忠招了——招什么,不招什么,都由吉温定。供词送到兴庆宫,玄宗看了,勃然大怒,御笔一挥:赐死。
赐死的诏书,是罗希奭送到杨家的。
杨慎矜接诏,面色如常。他先拜了敕旨,又拜了祖宗牌位,然后回头,对跪在身后的弟弟们说:“哭什么。哭,是怨;怨,是罪。我们杨家,隋朝宗室之后,死也要死得体面。”
他说完,整了整衣冠,自己走进后堂,再没有出来。
杨家兄弟三人,同日而死。弘农杨氏,满门抄没。
消息传出来,长安城,整整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朝中再没有一个人,敢提起杨慎矜的名字。可私下里,人们都在悄悄传一句话:“杨慎矜审过韦坚的案子。如今,审人的,也被人审了。”
狱网之下,无人漏网。
自天宝五载以来,韦坚死、李适之死、裴敦复死、李邕死、杨慎矜死……两年之间,朝中名臣,相继坐诛。剩下的人,都学会了同一件事:闭嘴。
天宝六载十二月,一场例行的朝会。
含元殿里,百官列班,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泥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笏板相碰的声音,都听不见。玄宗坐在御座上,觉得今天的朝堂,格外安静。他环视一周,问道:“诸卿,可有事奏?”
一片沉默。
“有事,只管奏。”
还是沉默。
玄宗等了一会儿,笑了:“好。无事,散朝。”
百官山呼万岁,鱼贯而出。走到殿门口,有人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渐渐老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座殿上,张九龄与李林甫吵架的声音,能传到殿外去。
“那时候,”那个官员在心里想,“这殿上,是有声音的。”
殿门外,两个御史,一老一少,走在最后。
年轻的那个,终究忍不住,低声道:“韦坚、李邕、杨慎矜,一个接一个地死。朝廷,就没有一个人敢说句话么?”
老御史头也不回,脚步不停:“说什么?说韦坚冤?韦坚是陛下赐死的。说李邕冤?李邕是奉旨杖杀的。说杨慎矜冤?那是陛下御笔勾的。你记住——凡是能上到御前的案子,就没有冤的。”
“可是——”
“可是什么。”老御史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还活着么?”
年轻人怔住了。
“因为咱们不说话。”老御史说,“你知道李邕为什么死了么?因为他说话。”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那个年轻人,站在寒风中,愣了很久。
散朝后,政事堂里,李林甫召见了一班谏官。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笏,笑吟吟地看着面前这些噤若寒蝉的官员,慢悠悠地说:“诸君,近日可有什么话,要奏给陛下听?”
无人应答。
“没有话,是好事。”李林甫说,“我大唐,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
立仗马——宫门外的仪仗马,披着锦绣,吃着三品官的料,却一声也不许叫。
这句话,李林甫说过不止一次了。可这一次,谏官们听在耳朵里,只觉得那三个字,格外地冷。
散出政事堂,一个年轻谏官,在廊下站了很久。他怀里,揣着一封写了一半的奏章——弹劾吉温罗织罪名、滥杀无辜的奏章。他摸了摸那封奏章,又摸了摸自己脖子,终于还是把它,塞回了袖子里。
他想起北海太守李邕,想起那双手握笔的姿势,想起那把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事,是看着别人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夜里,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落在政事堂的瓦上,落在御史台的阶前,落在广运潭已经结了冰的水面上,落在北海郡那棵老槐树的枝头。
狱网之下,无人敢言。
网里的鱼,都不叫了——不是鱼不会叫,是叫的,都死了。
钳,还钳着天下人的嘴;网,还罩着天下人的命。
兴庆宫的灯,还亮着。
天宝六载冬,吉温升任御史中丞。升官那日,他在平康坊的宅邸设宴,遍请台省同僚。
席间,酒过三巡,吉温举杯,笑吟吟地对满座宾客说:“诸君,但饮此酒,莫问狱中事。”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笑声四起。
“吉中丞说的是!”“饮!饮!”“莫问狱中事——好!好!不问,不问!”
杯盏交错,杯杯见底。席间谈的,都是风月;席间说的,都是恭维。没有人提起韦坚,没有人提起李邕,没有人提起杨慎矜——那些名字,像从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宴罢,宾客散尽,吉温站在门前,一一道别,笑得像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廊下,两名小吏,正收拾残席。
一个年轻些的,望着吉温的背影,低声道:“这位新中丞,好大的排场。”
年长些的那个,收拾着杯盏,头也不抬:“从前张九龄在时,这样的酒,没人敢摆。”
年轻的一愣:“九龄?那个罢相的?”
“不是罢相的,”年长者顿了顿,“是被赶走的。赶他走的时候,这座城里,还有狱;可没有这样的狱。如今,狱有了,敢摆这样的酒的人,也有了。”
年轻者又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厅堂,忽然觉得那酒气,有点呛人。
他低声问:“那……往后,还有人敢说话吗?”
年长者没有回答。
他端起一摞空杯,转身走进夜色里。杯底残留的酒,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像一片片暗红的印子。
兴庆宫的灯,还亮着。政事堂的灯,也还亮着。
没有人知道,那两盏灯照着的,是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