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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三镇节度

    第一节三镇之权——“范阳、平卢、河东”

    天宝十载二月,安禄山第三次入朝。

    长安的雪还没有化尽,勤政楼上的鼓声已经响过三遍。安禄山跪在丹墀之下,听见宦官宣制的声音在殿前回荡——制书只有一道:以安禄山兼领河东节度使。

    他叩头,谢恩,再叩头,再谢恩。起身的时候,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那个人。玄宗坐在那里,笑着,像看一件称心的物事。

    安禄山出宫时,手里多了一枚印。加上府里的两枚,一共三枚。

    那天夜里,他在范阳节度使驻京的宅邸里,把三枚印信从锦匣里取出来,一枚一枚,在案头叠好。灯下,三枚铜印摞在一起,泛着青光:最底下是平卢,中间是范阳,最上面,是今天刚到手的那枚河东。

    第一枚印,是平卢。天宝元年,朝廷分范阳置平卢节度,治营州,控扼奚、契丹。那一年,安禄山三十九岁,以营州都督、平卢军使的身份,接了这枚印。印很轻,那时的他,也还只是个守边多年的胡人将领。但翻开他的履历,会发现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二十年。

    安禄山是营州柳城的杂胡,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母亲阿史德氏改嫁安延偃,他跟着继父姓了安。少年时,他在互市上当牙郎,通六蕃语,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幽州节度使张守珪见他骁勇,收为养子,带在身边。开元二十四年,他讨奚、契丹打了败仗,张守珪要斩他,他在刀下大喊:“大夫不欲灭两蕃邪?奈何杀壮士!”张守珪觉得他是一条汉子,放了他。后来他屡立战功,名姓传到长安,玄宗召见了一次,龙心大悦——这个胡人,话不多,句句说到人心坎里。

    从此,他升得飞快。营州都督、平卢军使、平卢节度使、范阳节度使、河北采访使——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案头这三枚印。

    第二枚印,是范阳。天宝三载三月,玄宗罢裴宽,以安禄山为范阳节度使,仍领河北采访使。范阳节度,统兵九万一千四百,兼领卢龙、静塞诸军,是天下最重的一镇——它守着的,是长安东北的门户,也是大唐立国一百多年来最头疼的奚、契丹之患。开元年间,范阳节度使换了十几任,没有一个坐得安稳;可安禄山接了这枚印,一坐就是八年。裴宽走的那天,亲手把印交到他手里,说:“范阳的兵,交给你了。”安禄山双手接过,微微躬身,送老上司出门,一直送到十里长亭。回头看着案上那枚范阳印,他第一次觉得,手里这印,比想象中的沉。

    第三枚印,是河东。今天在勤政楼上,玄宗问他:“卿兼三镇,忙得过来么?”安禄山答:“臣是胡人,不识字,只会打仗。陛下让臣打哪儿,臣就打哪儿。”玄宗大笑,笑声响彻楼阁,说:“以胡制胡,朕高枕无忧矣。”

    安禄山每次入朝,都是长安的一桩盛事。车马从灞桥一直排到皇城,珍玩财货,车载斗量,一年比一年多。玄宗待他,比待亲儿子还亲:入宫不禁,赐坐御前,赏赐无算。朝中有人看不过眼,说安禄山入朝,仪仗逾制,有司该管一管。玄宗一笑:“朕给干儿子的,谁能说什么?”——安禄山认了贵妃做娘,是满朝都知道的事,皇帝这么说,谁还敢接话?

    三印叠案,意味着什么,长安城里没有人细想过。

    节度使本掌兵权;兼采访使,则掌一道民政;兼支度、营田诸使,则掌财赋。军、政、财,三样都攥在一只手里——这在大唐开国以来,是从没有过的事。安禄山兼着河北采访使,河北诸州,刺史以下,黜陟皆出其门。从幽州到魏州,二十余郡的赋税、兵员、官吏,都归他一人说了算。

    这不是一句空话。魏州刺史缺员,安禄山报上去一个人名,朝廷照准;相州太守触怒了他,一道文书,贬到岭南。河北的官员到长安述职,第一站先去范阳拜码头,第二站才进京。有人调侃,说河北的官,一半是朝廷任命的,一半是安禄山任命的。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河北的老百姓,对朝廷的印象,只剩下交税。县令、郡守,是安禄山任命的;赋税,是安禄山收的;冤屈,是到范阳去告的。有个范阳的老农说过一句实话:“皇上的旨意,到不了我们这儿;能到我们这儿的,是安大帅的令。”这句话传到长安,没有人当回事。河北的学子进京赶考,考题里有一道“论边镇”,举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写——万一传到范阳呢?

    更厉害的是,他还在范阳以北筑了一座雄武城,对外说是防御奚、契丹,内里囤积兵器粮草,日夜不停。城筑了三年,城墙比长安的还厚。有御史弹劾他逾制,奏章到了政事堂,被压了下去——弹劾安禄山的奏章,这些年,没有一封能到玄宗御案上。

    政事堂里,李林甫看过制书的抄本,对陈希烈说:“禄山兼三镇,前朝无此制。”

    陈希烈问:“何不言之?”

    李林甫笑了一声:“安禄山是陛下豢养的鹰。鹰飞得再高,绳子总在陛下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根绳子的另一端,并不在长安。

    也有人想过制衡。有朝臣密奏: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忠勇可恃,可令其节制范阳,以胡制胡。玄宗把奏章看了两遍,随手丢进火盆:“边将各守其地,朕自有处置。”

    这话不是没人提过。可玄宗有自己的算盘:安禄山是胡人,哥舒翰也是胡人——哥舒翰的父亲是突骑施人,母亲是于阗人,一门胡血。用胡将制胡将,两边都不会坐大,这是玄宗想了一辈子的制衡之术。他甚至想过,等哪天安禄山不中用了,让哥舒翰接替范阳,再把哥舒翰的陇右分给旁人。棋,他早就摆好了。

    只是他忘了:摆棋的人,也得下棋的人听话才行。

    哥舒翰守陇右,隔着整个中原,怎么制范阳?可玄宗觉得,这就够了。

    夜里,安禄山把三枚印重新收进锦匣,忽然对身边的心腹说:“你看,这三枚印摞在一起,像不像一座塔?”

    心腹不敢答。

    “塔是往上垒的,”安禄山慢慢说,“垒得越高——”

    他没有说完,伸手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三枚印静静地躺在锦匣里,等着下一个天亮。

    第二节养兵蓄马——同罗、奚与契丹精骑

    天宝十一载秋,范阳城北校场,大阅。

    头三天,范阳城里就热闹起来。三镇的兵,从幽州、营州、太原府开来,营帐沿着官道扎出去几十里。城里城外,到处是穿铁甲的军汉,酒楼茶肆,生意好了三倍。范阳人见惯了兵,可这一次,连见惯兵的老人都咂舌:这哪是阅兵,这是亮家底。

    清晨,号角声从四面响起,三镇之兵依方列阵,旌旗蔽日。按兵籍:范阳九万一千四百,平卢三万七千五百,河东五万五千——三镇合计,凡十八万三千九百人。安禄山说,从今往后,对外只报一个数:二十万。

    校场正中,八千曳落河居前。

    曳落河是胡语,意思是壮士。这八千人,都是安禄山从同罗、奚、契丹的降卒中挑出来的——同罗是铁勒别部,最善骑射;奚与契丹,是范阳打了四十年的老对手。胜,则掠其丁壮;败,则诱其归降。挑出来的,都是精壮里的精壮,以一当十的狠角色。

    禄山养同罗、奚、契丹降者八千余人,谓之“曳落河”;

    曳落河者,胡言壮士也。——《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六

    这些人是怎么挑出来的?范阳的老兵都记得。每年秋冬,安禄山出征回来,车队里除了战利品,还有几百个精壮的俘虏。俘虏押到校场,一字排开,安禄山亲自过目——看臂膀,看腰腿,看眼神。看中的,当场解了枷,赐酒赐衣,编入曳落河;看不中的,发去作苦役。被选中的俘虏,从阶下囚变成座上宾,只在一盏茶工夫。

    有个同罗的头目,被俘时已经打了三天三夜,浑身是血。安禄山走到他面前,看了他半晌,忽然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说:“好汉子,以后跟着我。”那头目愣住,随即伏地大哭,从此成了曳落河里最肯卖命的一个。

    安禄山待曳落河极厚。衣粮比禁军优十倍,赏赐无算,节庆还要亲自给头目们斟酒。八千曳落河,皆以父事之,叫他“阿父”。安禄山要他们死,他们真肯死。

    阅兵台上,坐着两个特殊的客人:奚与契丹的使者。

    他们是来修好的——打了十几年,被打怕了,遣使纳款。安禄山让使者坐在最前面,说:“二位远来,看看我这点家当。”

    号角再响,八千曳落河齐声呼喝。那一声,像平地里起了一声雷,校场边的尘土被震得飞起来。使者们的脸白了:他们部族全部的丁壮加在一起,还没有这八千人一半多。奚人的使者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部族最盛的时候,能凑出三万骑;如今这三万骑投进这校场,怕是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

    步卒结阵,铁盾如墙,矛尖密密匝匝,像一片会移动的树林;骑兵冲锋,马蹄踏地,如闷雷滚过,卷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曳落河单骑夺旗,马快如风,冲到旗杆下,探身、摘旗、回马,一气呵成,台下一片喝彩。

    使者们看傻了。奚人的使者忍不住问旁边的人:“贵军……多少人马?”那人答:“二十万。”使者倒吸一口冷气,再不敢问第二句。

    高台下,史思明在点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范阳九万一千四百——平卢三万七千五百——河东五万五千——”

    “报总数。”台上的安禄山说。

    “合凡十八万三千九百,号二十万。”

    安禄山点点头:“从今天起,就报二十万。”

    阅兵的最后一项,是安禄山训话。他骑着那匹最肥的骏马,缓缓从阵前走过,走到曳落河阵前,勒住马,用胡语喊了一句什么。八千曳落河齐声应和,声浪如潮。没有人听得懂那句话,但所有人都看懂了——这支兵,只听他一个人的。

    训话完毕,安禄山回到高台,说:“今日校场上的,是我范阳的家底。诸君辛苦。酒肉,今夜管够。”台下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他养兵的钱,从哪儿来?

    三镇的军费,朝廷照拨,但那不够。安禄山有他自己的来路:每年以绢帛与奚、契丹、室韦、突厥互市,换回良马,岁岁不绝;又分遣商胡,假充行商,诣诸道贩鬻货物,岁输珍货数百万,都充了军资。他兼着河北采访使,河北二十余郡的租赋,一半入国库,一半入范阳——朝廷竟不知其数。

    牧马场在校场东侧,战马数万匹,一眼望不到头。马是打仗的腿,安禄山比谁都明白。范阳的马,膘肥体壮,一匹顶得上内地三匹。

    这些马,是从哪儿来的?

    安禄山的马,一半靠抢,一半靠换。抢,是打奚、契丹时掠来的;换,靠的是互市。范阳以北,沿着长城一线,设有榷场,每年春天开市,安禄山拿出绢帛、铁器、茶叶,与奚、契丹、室韦、突厥换马。一匹好马,换二十匹绢。奚人、契丹人最缺的就是铁和绢,明知道换了马就是帮范阳练兵,还是忍不住换。史思明管着榷场,常常一开市就是十天半月,换回的战马,一批一批送进牧马场。

    商胡的买卖也在做。安禄山分遣商胡,假充行商,到各地贩卖货物,岁输珍货数百万——那些钱,一车一车拉回范阳,变成了兵甲,变成了粮食,变成了牧马场里嘶鸣的战马。

    阅兵罢,暮色四合,范阳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安禄山站在城头,回望校场,忽然对史思明说:“你看这灯火,像不像长安?”

    史思明答:“长安的灯,没这么亮。”

    安禄山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很远,惊起一片宿鸟。

    第三节兵力之较——中央与边镇的天平

    天宝十三载六月,一匹范阳骏马进了长安。

    马是安禄山“献”的,名义上是给皇帝的贡马,入了群牧监。群牧监的老卒张四,喂了三十年马,一眼就看出了蹊跷:这不是御马。御马温驯,仪态万方,是用来站班、巡行、撑门面的;这匹马眼神桀骜,四蹄粗壮,鬃毛炸着——这是战马,真正上过阵的战马。

    御马该入飞龙厩,怎么进了群牧监?

    张四的疑惑,没有人回答他。那一年,安禄山兼着闲厩、群牧等使——天宝十三载正月,他入朝,求兼这两个差事,玄宗答应了。安禄山从此管着天下官马的一半。

    入夜,几个操范阳口音的人进了马监,把白天入监的十几匹好马,一匹一匹牵进别厩,单另饲养。张四问监丞:“那几匹马,是皇上的?”

    监丞压低声音:“别问。那是安大夫的。安大夫兼着群牧使,这马,名义上是官马,实际是他的。”

    张四心里咯噔一下,没再问。

    他不知道,这件事,史书上是这么记的:

    禄山又求兼总监,阴选健马堪战者数千匹,别饲之。——《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七

    从范阳到长安,两千余里,那些马走了整整一个月。沿途驿站,早有人打点妥当,精料细水,伺候得比官马还周到。进了长安,一匹不少。马监的老卒们只当是寻常贡马,登记入册,谁也不知道,这批马的屁股上,都烙着一个旁人看不懂的记号。

    张四年轻时,正赶上大唐马政最盛的年代。那是开元十三年,天下监牧之马四十三万匹,管闲厩的是玄宗跟前的红人王毛仲——一个牧马出身的将领,把陇右、河西的牧场管得铁桶一般。牧人唱着歌放牧,马群如云,站在山坡上望过去,像一条流动的河。宫里赐宴,王毛仲敢跟宰相争座次,靠的就是这四十三万匹马。

    可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王毛仲骄横,被玄宗赐死;监牧的官,换了又换,牧地渐渐被边镇的军府蚕食,马匹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呢?监里最好的马,就是今天进来的这匹“贡马”。

    安禄山借着管马的差事,把范阳的良马一匹一匹送进京城,别厩饲养,拣出堪战的,另行记号——名义上是大唐皇家牧监的马,实际上是他安禄山寄养在京师眼皮底下的战马储备。中央的马监,成了安禄山的马厩。

    而长安的禁军,是另一番光景。

    左右羽林、龙武、神武六军,花名册上号称十万。老卒张四见过禁军校阅:兵士多是从市井里应募来的无赖子弟,为的是吃一口军粮;刀枪举不齐,队列走不直,校阅一过,丢盔弃甲。仪仗马是老马,走两步就打晃。中央的兵,是写在纸上的兵。

    这年夏天,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奏事。他在长安住了一个月,看了三场禁军操演,回到馆驿,对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说:“大将军,这兵,连安西一个斥候队都打不过。”

    高仙芝不语。他在长安待得比封常清久,见过的荒唐更多。

    封常清又说:“我来时路过范阳,远远看过安禄山的兵。一个镇的兵,顶得过禁军十个。”

    高仙芝按住他的话头:“慎言。朝中之事,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封常清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自己在安西带的兵——葱岭上一步一喘,雪地里行军三日三夜,没有一个人掉队。那样的兵,才叫兵。长安禁军这样的,拉上战场,只怕连自己的刀都握不稳。

    高仙芝看着他,忽然说:“我让人备了酒。今夜,你我在长安城里,喝个痛快。”

    两个边将,在长安的馆驿里喝了一夜的酒,谁也没有再提禁军的事。

    政事堂里,杨国忠也在“整军”。

    他整顿的,是军饷的账。他对玄宗奏报:“禁军十万,岁费巨万,臣已核减浮冒,岁省三百万贯。”玄宗大悦,说:“国忠善理财。”

    没有人问:禁军实额多少?能打仗的又有多少?

    只有一个人问过——太府寺的一个小吏,在造军籍册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句:“册子上十万,领饷的八万,能站到校场上的,五万。”这话传出去,小吏被贬到岭南。从此,再没有人敢数禁军的人头。

    杨国忠的账,越算越精。他把禁军的军饷,核减了三成,说“虚额太多,核减浮冒”。省下的钱,进了大盈库。禁军将士的饷,本来就薄,又减三成,兵士们敢怒不敢言——操演的时候,越发懒散。

    天宝年间,天下镇兵四十九万,马八万余匹,而精兵强将,尽在边陲。西北,哥舒翰陇右、河西精兵十余万;东北,安禄山三镇十八万三千九百;安西、北庭,高仙芝、封常清所部数万。关中腹地,禁军虚额十万,实不满额,且多为市井之徒。中央能调动的能战之兵,不足四万。

    这年秋天,陇右也送来一份兵册:哥舒翰所部,精兵十二万,皆是河西、陇右的久战之士。玄宗把两份兵册放在一处,看了半天,说:“边兵强,朕心甚慰。”——他欣慰的,是边患可平;没有人告诉他,边兵太强,本身就是最大的边患。

    天平的一端,是十八万三千九百个精壮的边兵;天平的另一端,是十万个花名册上的名字。

    这个天平,安禄山称过。

    范阳的灯,越燃越亮。

    第四节长安街头的民谣——“禄山来,禄山来”

    天宝十三载六月,兴庆宫。

    玄宗刚看完一摞奏章,倚在凭几上,忽然对高力士说:“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

    高力士侍立了半辈子,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可这一次,他开口了。

    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何以制之?

    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谓无忧也!——《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七

    玄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卿勿言,朕徐思之。”

    高力士伏地谢罪:“臣狂疾发,妄言,罪当死。”

    玄宗摆摆手,让他退下。高力士退到阶下,没有再说话——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也这样谏过一次,玄宗一句“卿且退下”,他从此再不敢言。如今他忍不住又言了一次,玄宗的回答,还是那句“卿勿言”。

    只是这一回,高力士知道,不是他不说了,是说了也没用了。

    秋天,长安街头开始传一首童谣。

    最先是从西市口传起来的。几个小儿拍着手,绕着卖胡饼的摊子唱:

    禄山来,禄山来,铁骑如云出燕台;

    禄山来,禄山来,长安城门为谁开?

    卖饼的老汉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谁教你们的混账话!”小儿们一哄而散,跑出几步,回头又唱。童谣传得飞快——三天,从西市传到东市;半月,满城都是。

    有人当笑话听:“那胡儿胖成那样,进得了长安城么?城门洞倒有他两个宽。”众人哄笑。说这话的人,多半没有见过范阳的兵——长安城里见过范阳兵的人不多,可每一个见过的,都不笑。也有人当了真,夜里悄悄收拾细软,拖儿带女往山里躲。酒肆里有人喝醉了,拍案骂:“安禄山来了,第一个杀的就是杨国忠!”同桌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丢下酒钱,架着他走了。

    童谣到底从哪儿来的?有人说是小儿们自己编的,有人说是范阳的细作散布的,还有人说是杨国忠的人放出来的——想把水搅浑,好逼玄宗动手。众说纷纭,没有人去查,也查不出来。

    京兆尹抓了几个传谣的,杖责示众,又出了告示,禁止传唱。可禁了西市,东市又唱;禁了城里,城外又唱。堵得住一条街的嘴,堵不住满城的耳朵。

    朝堂上,没有人提安禄山。

    只有一个人例外——太子李亨。他曾借着入宫问安,婉转提了一句“边将权重”。玄宗看了他很久,说:“卿勿多言。”太子低头,从此也不提了。他太清楚这个父皇了:李林甫构陷他多年,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若多嘴,惹恼了父皇,连太子的位置都保不住。

    朝堂上,没有人提安禄山。

    杨国忠的案头,弹劾安禄山的奏章堆了半尺高,他压着,挑几本最轻的送进宫里。玄宗翻了翻,不置可否,丢在一边。朝会上,群臣奏事,说钱粮,说水旱,说科举,说礼乐——没有人提那三个字。仿佛那三个字是什么忌讳,提了,天就要塌。

    政事堂里,杨国忠照样算他的账,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杨国忠不是没动过手。天宝十三载夏,他派门客何盈、蹇昂,到范阳去刺探安禄山的阴事,又让京兆尹李岘带兵围了安禄山在京城的宅邸,把安禄山的宾客李超等抓进御史台狱,秘密处死。

    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住在京师,连夜把消息送到范阳。安禄山接报,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杨国忠这是在逼我。他越急,我越不急。”

    他写了一封奏章进京,为被抓的宾客叫屈。玄宗看了,把杨国忠叫来训了一顿:“禄山与朕推心置腹,你为何总是与他为难?”杨国忠有口难言,只恨得牙痒。

    第二年春天,玄宗为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娶荣义郡主,下诏召安禄山入朝观礼。

    安禄山称疾不至。

    玄宗说:“禄山病着,来不了,罢了。”

    杨国忠急道:“陛下,他这是不敢来!”

    玄宗不悦:“禄山与朕君臣二十年,你为何总疑他?”

    杨国忠跪下,以头触地:“臣愿以头颅担保,安禄山必反!”

    玄宗拂袖而起:“你且退下。”

    又是“且退下”。

    那天夜里,玄宗一个人坐了很久。

    “卿勿言,朕徐思之”——他想了。想安禄山那双肥得眯起来的眼睛,想他趴在地上学胡旋舞的样子,想他每次入朝带的那一车车珍玩。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把自己说服了:禄山不会反。他要反,早反了,何必等到今天?他太老了,老得不愿意再想一件烦心事。

    于是他把这事放下了,放得干干净净。

    深秋,兴庆宫又奏起《霓裳羽衣曲》。宫墙外,隐隐有小儿的歌声,断断续续:“禄山来,禄山来……”玄宗听不见——或者听见了,只当是风。高力士站在阶下,垂着头,一言不发。

    长安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范阳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那首童谣,从长安传向四方,传进河北,传进范阳。安禄山在灯下听了,笑了。

    “长安人自己先怕了。”他对史思明说,“怕了,就好办了。”

    一名老兵在长安街头望着巡行的禁军,对同伴说:“这些兵,连安禄山一个镇的兵都打不过。”

    同伴惊问:“你怎么知道?”

    老兵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

    “因为我就是从范阳回来的。”

    他原是范阳军的一个队正,跟了安禄山十年,讨过奚,征过契丹。记得最深的那一仗,是在契丹人的地盘上——三千人,半夜摸营,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天亮时,营帐烧红了半边天。那是他见过最狠的兵,也是他见过最听话的兵:主帅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也敢跳。三年前,他在阵上断了一条胳膊,被清出军籍,回到长安种地。走的那天,范阳校场上的兵还在操练——那阵势,他记了一辈子。

    他望着眼前巡行而过的禁军:刀是新的,甲是亮的,可那些兵士的眼神,松松散散,像赶集的百姓。

    “我见过真正要打仗的兵是什么样子,”老兵说,“他们不喊,不笑,眼睛只盯着一个地方。刀一出鞘,人就得死。”

    “禁军?”他摇了摇头,“十个捆一块儿,也打不过范阳一个镇。”

    老兵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他的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当逃兵?”同伴问。

    “逃?”老兵直起腰,笑了笑,“范阳的兵,没有逃兵。逃的,都死了。”

    说完这句,他再不肯多说。

    同伴不信,还想再问。老兵已经转身走了,空荡荡的右袖,在风里晃了晃。

    第二年十一月甲子,安禄山以讨杨国忠为名,发所部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兵十五万,号二十万,引兵而南。

    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长安人终于听懂了那首童谣。

    “禄山来,禄山来。”——他来了。

    老兵的话应验了。可惜那时候,长安城里,再没有人想起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队正。

    那一夜,兴庆宫的灯,全熄了。

    范阳的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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