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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盛唐长歌 > 第97章 潼关失守

第97章 潼关失守

    第一节卧病挂帅——“半身不遂”的名将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东京洛阳已经陷落,封常清、高仙芝冤死的消息传到长安,玄宗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把满朝文武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哥舒翰。

    陇右、河西两镇节度使,大唐在西北最锋利的刀。他守河西二十年,吐蕃人闻其名而不敢犯边,河西走廊的商队,是听着“哥舒翰”三个字过日子的。长安的孩童都会唱: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可玄宗看见的,不是那位夜带刀的哥舒翰了。

    哥舒翰是躺在病床上,被抬进宫的。

    风疾,半身不遂。河西的风雪、积石军的旧伤,再加上前年冬天那场大病——他的右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右手握不住刀,右腿迈不动步,连说话,都带着一丝含混。抬他进来的内侍说,他在陇右衙门里接到诏书,挣扎着要起来接旨,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

    殿上,群臣都看着他。有人低头,有人叹息——谁都知道,玄宗要派他去守潼关。可眼前这个人,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守关?

    哥舒翰自己先开了口。他靠在榻上,声音沙哑:“臣以病废之身,恐误陛下大事。请陛下另择良将。”

    玄宗没有接他的话。他走下御阶,亲手为哥舒翰掖了掖被角,说:“朕的将才,都折在路上了。封常清死了,高仙芝死了。哥舒翰,朕只剩下你了。”

    这句话,让满殿寂静。

    玄宗又说:“你与安禄山有隙,朕知道。你去守潼关,安禄山那十五万兵,朕放心。”

    哥舒翰与安禄山,是有隙的。

    他们本是同一种人——都是胡人将领,都是玄宗养在身边的猛犬,都靠着战功和圣宠,一步一步爬到了节度使的高位。安禄山是营州杂胡,哥舒翰是突骑施种,两家的渊源,说不上谁比谁更胡。天宝年间,玄宗让他们同殿议事,本意是以胡制胡,互相牵制。

    可这两人,谁也看不上谁。

    那是天宝十一载的事了。长安宫宴,玄宗设宴款待边将,安禄山与哥舒翰同桌。酒过三巡,安禄山端起酒盏,忽然说:“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华夷之分,庸有越乎?——咱们俩,谁也别笑谁。”

    哥舒翰放下酒盏,冷声道:“禄山,你忘了。我家是突骑施,与大唐有旧谊。你营州杂胡,受大唐恩养四十余年,如今连祖宗都改了姓,姓了安。你与我,不一样。”

    安禄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席间,只有玄宗一个人笑着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什么胡不胡的。喝酒,喝酒。”

    那顿酒,两个人谁也没喝好。

    此后数年,安禄山在范阳养兵蓄马,哥舒翰在河西枕戈待旦。可他们都记得那顿酒,记得对方话里的轻蔑。安禄山起兵,檄文里除了“讨杨国忠”,还列了哥舒翰一条——说是“陇右胡将,与国忠同恶”。他连打哥舒翰的旗号,都想好了。

    如今,玄宗要这个“与安禄山有隙”的人,去守潼关。

    哥舒翰没有再说辞。他躺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说:“臣领旨。只是——臣这身子,怕是要委屈陛下的潼关了。”

    玄宗摆手:“无妨。田良丘给你做行军司马,王思礼给你做判官,李承光、庞忠给你做裨将。你躺着,他们也把关给朕守住了。”

    于是,天宝十四载岁末,哥舒翰以兵马副元帅的身份,出镇潼关。

    他是被人扶上马背的。

    那匹从河西带来的老马,认得主人。哥舒翰的右腿迈不上马镫,两个亲兵托着他的腰,把他往马背上送;他坐不稳,亲兵就用布带,把他的腰和鞍桥绑在一起。马一颠,他的身体就晃一晃;从长安到潼关,一百二十里路,他换了三次肩舆,吐了两回。

    随行的老军医劝他:“元帅,您的身子,经不起这趟奔波。”

    哥舒翰在马背上闭着眼,说:“潼关在,我在;潼关不在,我这残废身子,又有什么用?”

    马背上的老将,就这样一路摇晃着,到了潼关。

    这一路上,他遇见了许多逃难的人。

    洛阳陷落之后,河北、河南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关中涌。有人认出了那面“哥”字大旗,跪在路边喊:“哥舒元帅,是哥舒元帅!”一个老人挤到马前,仰着脸问他:“元帅,您守住了河西,您守得住潼关么?”

    哥舒翰在马背上,看了他很久,只说了一句:“守得住。”

    那老人没有再逃。他跪在路边,目送哥舒翰的马走出很远,才站起身,对家人说:“回去,不逃了。哥舒元帅说了,守得住。”

    潼关,南依秦岭,北临黄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是长安的门户,是大唐在中原的最后一道闸。哥舒翰到了潼关,顾不上休息,先让人抬着他,把关城上上下下走了一遍——城墙、垛口、箭楼、粮仓、水井,一处处看过。他指着几处破损的墙段,说:“修。”又指着城下的黄河渡口,说:“守船,不留一条给贼。”

    入关第二天,他升帐点兵。

    帐下,是封常清、高仙芝留下的旧部,和从关中、河西、陇右调来的边兵,合起来,号称二十万。将士们看着这位半身不遂的老元帅,被亲兵搀着,一步一步挪到帅案后面坐下,心里五味杂陈——有人敬他,有人疑他,有人暗自嘀咕:这位爷,连路都走不利索,还能打仗么?

    哥舒翰坐下,扫了一眼满帐的将领,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话说死了:

    “我哥舒翰,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潼关,只守,不出。谁要请战出关,先砍了我的脑袋,再去。”

    第二节坚守之策——“潼关不可出”

    哥舒翰守潼关,守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他不是躺着的。他让人在关墙上搭了一间小屋子,日夜住在里面。右手不听使唤,他就用左手批阅军报;走路不稳,他就扶着墙,一寸一寸地挪。田良丘管军务,王思礼管骑兵,李承光管步兵——哥舒翰管一件事:不准出关。

    叛军不是没来攻过。

    崔乾祐在陕郡,隔三差五,就派小股部队到关下挑战。白天,他们列阵骂阵,把抢来的百姓推到关前,逼着守军出来救人;夜里,他们举着火把,在黄河对岸来回奔驰,喊杀声震天。守军按捺不住,几次请战,都被哥舒翰压了下去。他让人传话给关下的叛军:“你们叫吧。叫破喉咙,我也不出去。”

    有一回,崔乾祐的诱兵故意露出破绽,丢下几十匹战马和几面旗帜。前锋将领来报:“元帅,贼兵败了,请准追击!”哥舒翰头也不抬,用左手翻了翻军报,说:“追什么。他丢的那几匹马,是喂了药、跑不动的。你追出去三十里,就是他的口袋阵。”

    前锋将不信,夜里偷偷派斥候出关,果然看见山坳里伏兵层层叠叠,正等着唐军来钻。满营的人这才服了气:“元帅没病。元帅的那双眼睛,比谁的都亮。”

    他的策略,是坚守。

    道理,明明白白。安禄山起兵,十五万精兵南下,利在速战——叛军拖不起,他们每在河南多待一天,粮草就紧一分,士气就泄一分。而唐军据守潼关天险,以逸待劳,耗也能把叛军耗死。更妙的是,河北那边,郭子仪、李光弼已经连战连捷——常山、九门、赵郡,一城一城地光复;五月里,两将在嘉山,大破史思明,斩首四万级,河北十余郡,尽复为唐土。叛军的老巢范阳,已经近在咫尺。等朔方兵打进范阳,断了安禄山的根,他就是瓮中之鳖。

    所以,潼关不能出。出了,就中计。

    至德元载五月,郭子仪、李光弼从河北上表,说得更加透彻。表章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史家反复引用:

    贼利在速战,宜坚守以敝之,

    不可轻出。

    这与哥舒翰不谋而合:潼关只宜固守,把叛军拖疲、拖垮;朔方兵从北面直捣范阳,覆其巢穴,叛军必内溃。这是当时唯一正确的战略——上至名将,下至军校,都知道该这么打。

    可正确的战略,不一定能上达天听。

    哥舒翰上了三道奏疏。

    第一道,是请战的假消息传来时上的。叛军大将崔乾祐领兵驻在陕郡,距离潼关不过百里,摆出一副要攻关的架势。有人劝玄宗:“崔乾祐兵少,正是出关歼敌的好时机。”哥舒翰的奏疏,只有八个字:

    “乾祐羸兵诱我,出必中伏。”

    第二道,是玄宗问询时上的。玄宗遣中使来潼关,问哥舒翰:“贼势如何?何时可破?”哥舒翰让中使看了关外的形势,又上了一道奏疏,把道理掰开揉碎:崔乾祐据险而守,南靠山,北临河,隘道七十里,那是死地。官军出关,二十万人挤在一条窄道上,前后不能相顾,一旦遇伏,退无可退,只有被黄河吞掉。末了,他写:

    “臣老病,本不足任。惟据险坚守,以待王师北来。请陛下信臣,勿轻出关。”

    第三道,是六月里上的。彼时流言已经传进潼关——说杨国忠在朝堂上放了话:哥舒翰拥兵二十万,踞守潼关,迟迟不出战,安的什么心?哥舒翰知道这话的分量。他提笔,写了第三道奏疏。这道奏疏,他没有讲战术,只讲了一件事:

    “昔王忠嗣守河西,持重安边,不肯轻攻石堡城。陛下斥其怯,终以石堡城一役,折损数万,王忠嗣亦以罪死。今臣守潼关,请陛下以王忠嗣为鉴。”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抖——不是风疾的抖,是心里在抖。

    他想起七年前的石堡城。

    那是天宝八载。吐蕃据石堡城,卡住了河西、陇右的商路,玄宗志在必取。王忠嗣时任河西、陇右节度使,上表说:“石堡险固,吐蕃举国守之,非杀数万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失。”玄宗不信,又派董延光强攻,攻不下来,反怪王忠嗣按兵不救。李林甫趁机落井下石,一句“王忠嗣欲拥兵自重”,把这位四镇节度使,从帅座上掀了下来。

    最后,是哥舒翰领兵,攻拔了石堡城。

    那一战,打了整整两天。石堡城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唐军沿着小道蚁附而上,滚木礌石像雨一样砸下来。城拔了,可付出的代价,正是王忠嗣预言的那数万人命——哥舒翰自己,也在城下挂了彩,回军路上,望着满山的尸首,整整三天没有说话。

    那一战之后,哥舒翰封了爵,王忠嗣贬了官,第二年,死在贬所。

    那时候,哥舒翰觉得,自己赢了。他攻下了石堡城,证明了玄宗的判断是对的,证明王忠嗣是“怯战”。可后来他慢慢明白了:石堡城下那数万具尸体,都是王忠嗣早就看见了、却拦不住的。王忠嗣不是怕打仗,他是怕这种仗——明知要填数万条命,还不得不填。

    王忠嗣临死前,只有一句话留给家人:

    “石堡城不可攻,攻必败。”

    如今,哥舒翰守潼关,站在了王忠嗣站过的地方。他握着笔,写第三道奏疏,忽然觉得,笔尖有千斤重。

    他在奏疏里,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当年攻石堡城,是陛下逼着打;今日守潼关,陛下又要逼着出。王忠嗣拦不住当年的陛下,我哥舒翰,拦得住今日的陛下么?

    可这三道奏疏,都像石沉大海。

    第一道,杨国忠说:“哥舒翰畏敌如虎,连仗都不敢打。”

    第二道,杨国忠说:“陛下请看,哥舒翰拥兵自重,抗旨不出。”

    第三道,杨国忠没有转呈——他扣下了。他把哥舒翰的信烧了,烧之前,看了一遍,冷笑一声:“王忠嗣?王忠嗣当年就是信了你的鬼话,才死的。”

    第三节强令出关——杨国忠的猜忌

    杨国忠为什么怕哥舒翰?

    因为他心里有鬼。

    他是宰相,可这个宰相,是靠裙带上来的。他不懂军事,不晓边防,他能当宰相,是因为他妹妹是贵妃。天宝末年,天下人都知道:杨国忠的相位,是杨玉环换来的。

    这样的人,最怕手握重兵的人。安禄山已经反了,打的旗号是“讨杨国忠”。如今,哥舒翰手握二十万大军,守在潼关——潼关离长安,只有一百二十里。哥舒翰要是也学安禄山,回师长安,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杨国忠。

    这种怕,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王思礼,真的劝过哥舒翰学安禄山。

    那是五月里的事。王思礼是哥舒翰的老部下,跟了他二十年。一天夜里,王思礼悄悄进了哥舒翰的屋子,屏退左右,压低了声音说:

    “元帅,禄山起兵,以诛杨国忠为名。公若留兵三万守潼关,帅精锐还长安,诛杨国忠——此汉诛七国之策也。除掉了国忠,朝廷自然同心,贼势自解。”

    公若留兵三万守潼关,帅精锐还长安,

    诛杨国忠,此汉诛七国之策也。

    哥舒翰没有回答。

    他坐在榻上,左手摩挲着床沿,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若如此,我哥舒翰,与安禄山何异?”

    王思礼还要再说,哥舒翰摆了摆手:“这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

    可这话,还是传了出去。哥舒翰的帐下,有个叫火拔归仁的蕃将,是安禄山安插的耳目——或者不是安插的,只是他听说了,便偷偷递了消息给杨国忠。

    杨国忠得到消息,魂飞魄散。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政事堂里坐了一整夜,眼前晃来晃去的,只有四个字:清君侧。安禄山就是这么干的,哥舒翰要是也这么干……他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密令剑南的旧部,把蜀道的粮草、驿站,暗中备了起来。这件事,他做得极隐秘——连宰相府的幕僚,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对蜀道上了心。

    第二件,他进宫,见了玄宗。

    他没有提王思礼,也没有提诛杀——他只说了一件事:

    “陛下,贼方无备,而哥舒翰逗留不进,将失机会。”

    贼方无备,而翰逗留,将失机会。

    玄宗犹豫了。

    他不是不知道坚守的道理,郭子仪、李光弼的表章,他看过;哥舒翰的三道奏疏,他也看过两道。可杨国忠的这句话,戳中了他心里最深的那个疑影:哥舒翰手握二十万兵,在潼关一蹲就是半年,他要干什么?

    安禄山反了,是手握重兵反的。哥舒翰要是也……

    玄宗不敢往下想。

    他问杨国忠:“哥舒翰的病,好些了么?”

    杨国忠说:“好多了。臣听说,他日日巡关,精神健旺。”

    玄宗沉默片刻,说:“传旨——命哥舒翰出关,会战崔乾祐。”

    从那天起,催促出关的中使,一个接一个,往潼关跑。史书上说,这叫“项背相望”:

    续遣中使趣之,项背相望。

    与此同时,杨国忠又做了第三件事——他奏请玄宗,从禁军和监牧的闲散兵丁中,挑选了三千人,由他的亲信杜乾运统领,屯在灞上。名义上,是“潼关有事,灞上接应”;实际上,灞上在长安与潼关之间,这三千人,是防着哥舒翰万一回师,先挡一挡的。

    朝中有人看破了,却没人敢说破。只有哥舒翰,听到这个消息,冷笑了一声。他对王思礼说:“杨国忠屯兵灞上,防的不是贼,是我。”

    中使到了潼关,也不进军帐,就在关前喊:“陛下有旨,哥舒翰即刻出关讨贼!”

    哥舒翰的病,是假的么?不是。他的右半边身子,还是不听使唤;他走路,还是扶着墙。可杨国忠说“精神健旺”,中使们便看不见他扶墙的手。

    六月五日,最后一拨中使到了。这一次,中使带来了玄宗的最后通牒——或者,是杨国忠拟的:

    “哥舒翰若再不出关,以抗旨论。”

    军帐里,一片死寂。

    哥舒翰坐在榻上,很久没有说话。田良丘、王思礼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终于,哥舒翰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取我的甲来。”

    他让人把甲胄抬来,又让人把他扶起来。两个亲兵架着他,把甲胄一件一件往他身上套。甲是旧的,河西的旧甲,铁片磨得发亮。甲很重,压在他半瘫的身子上,几乎把他压垮。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帐外。

    潼关的将士,已经列阵完毕。二十万人,沿着峡谷,排成一条看不到头尾的长龙。旌旗蔽日,甲光如雪。他们都知道,这一去,是去送死——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说。

    哥舒翰望着这支队伍,忽然,嚎啕大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穿着沉重的甲胄,扶着墙,在二十万大军面前,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绝望,有愤怒,有说不出口的委屈——

    “我哥舒翰,守了半年的潼关,守的是大唐的门户。今日出关,是去送死。潼关一失,长安无险可守。可陛下不信我,杨国忠要杀我,我能怎么办?”

    翰不得已,抚膺恸哭,引兵出关。

    他哭完了,抹了一把脸,翻身上马——两个亲兵托着他,布带把他的腰和鞍桥绑在一起。

    马背上的老将,头也不回地,出了潼关。

    六月八日,灵宝西原。

    崔乾祐已经等在那里了。

    崔乾祐,安禄山帐下最会用险的将领。他选的战场,南靠秦岭,北临黄河,中间只有一条七十里长的隘道。他把精兵藏在山坳里,只把几千老弱摆在道口,摇旗呐喊,作势迎战。

    唐军前锋看见叛军羸弱,大喜过望,挥军直进。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涌进了那条七十里的隘道。

    崔乾祐据险以待,南薄山,北阻河,

    隘道七十里。

    然后,伏兵四起。

    山上的滚木礌石,像瀑布一样砸下来。隘道太窄,二十万人挤在一起,前队挨着后队,枪槊施展不开,进退无路。前面的被砸死,后面的往前涌,涌到河边,被挤下黄河——

    士卒坠黄河死者数万。

    那一夜,黄河上漂满了尸体。号哭之声,震天动地。

    哥舒翰在乱军中,被亲兵拼死护着,逃出了隘道。他回头望,隘道里,火光照天,二十万大军,已经不复存在。

    他跪在河边,望着河面上浮浮沉沉的尸体,忽然想起了王忠嗣。

    “石堡城不可攻,攻必败。”——七年前没有人听的话,如今,应验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仰起头,望着潼关的方向——潼关还在,可潼关的兵,已经没了。

    出关之前,他留了一封遗表。

    那封遗表,是他出关前一夜,用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像他残废的身子。他托付给亲信,说:“我若死在关上,你把它呈给陛下。”

    遗表只有短短几行:

    “臣老病残废,本不足任。今奉诏出关,死生未卜。潼关一失,贼可直趋长安,无险可守。愿陛下早为之计,勿以臣为念。”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笔,又添了一句:

    “陛下信杨国忠,而国忠信臣么?”

    第四节潼关易帜——长安门户大开

    灵宝败后,哥舒翰收拢残兵,想退回潼关,据险再守。

    可潼关,已经回不去了。

    他带着几百骑,退到关西驿。驿里没有粮,没有水,兵士们又累又饿,瘫了一地。哥舒翰坐在台阶上,望着潼关的方向——关墙上,还飘着唐旗。

    忽然,一队骑兵从关里冲出来。

    领头的,是火拔归仁。

    火拔归仁纵马冲到驿前,翻身下马,跪在哥舒翰面前,说:“元帅,潼关守不住了。贼兵已至,元帅请随我入关,坚守待援。”

    哥舒翰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火拔归仁又往前膝行两步,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哥舒翰的胸口:

    “元帅,您不见封常清、高仙芝乎?”

    公不见封常清、高仙芝乎?

    封常清。高仙芝。

    他们是怎么死的?打了败仗,退守潼关,被边令诚一纸诬奏,斩于军前。临死前,一个写遗表,说“愿陛下勿轻此贼”;一个听将士三呼冤枉,声振于地。

    可他们还是死了。

    哥舒翰怔住了。他望着火拔归仁,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火拔归仁又说:“元帅回关,朝廷若问罪,谁能保元帅不死?边令诚的刀,还悬在潼关上空呢。与其回去受死,不如……”

    “不如降贼。”哥舒翰替他接完了这句话。

    火拔归仁低下头:“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为元帅惜命。”

    哥舒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火拔归仁说的是实话。败军之将,回关必死——封常清、高仙芝,就是前车之鉴。朝廷的刀,比叛军的刀,更快,更狠。

    他也知道,降,是屈辱。他哥舒翰,守河西二十年,吐蕃人闻风丧胆;他曾经看不起安禄山,在宫宴上当面顶撞过他。如今,要他去跪那个他看不起的人……

    火拔归仁见他犹豫,向身后的骑兵使了个眼色。几名骑兵一拥而上,把半身不遂的哥舒翰按翻在地。火拔归仁跪下,说:“元帅恕罪。末将也是为了活命。”

    一根绳索,绑上了哥舒翰的双手。

    他躺在地上,仰面望着天空,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哥舒翰啊哥舒翰,你守了半年的潼关,到头来,是自己人把你绑了,送给敌人。”

    火拔归仁一行,押着哥舒翰,绕过潼关,直奔洛阳。

    哥舒翰闭着眼,任由马驮着自己,一路向东。耳边是火拔归仁絮絮的赔罪:“元帅莫怪。贼势已成,识时务者为俊杰。安禄山素来敬重元帅……”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到了洛阳,安禄山接见他。

    大燕的朝堂,新修的宫阙,安禄山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那个在宫宴上被他顶撞过的人,那个被他骂过“姓了安,与我不同”的人。如今,他跪在这人面前。

    安禄山笑了,笑得志得意满。他问:

    “汝常轻我,今何如?”

    汝常轻我,今何如?

    哥舒翰跪在地上。他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又低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臣……肉眼不识圣人。”

    臣肉眼不识圣人。

    安禄山哈哈大笑。他走下御阶,亲手扶起哥舒翰,说:“起来,起来。你我兄弟,何必客气。以后你就在洛阳住下,朕封你为司空、同平章事,大唐给不了你的,朕给你。”

    哥舒翰被封为大燕的司空。

    他没有谢恩,也没有推辞。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魂的人。

    后来,安禄山让他写信,招降大唐的将领。他写了——给郭子仪,给李光弼,给许远。信送出去,回信一封一封地来了。

    郭子仪的回信,只有八个字:

    “公负国恩,何面目见人?”

    李光弼的回信,更短:

    “吾识公之面,不识公之心。”

    许远没有回信。乱世音驿阻绝,这封劝降的信送没送到,无人知晓;只知道转过年去,睢阳城头的血战,替所有没有回信的人,作了回答。

    哥舒翰把回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了下去。

    他成了两边的弃子——大唐不要他,大燕不信他。

    洛阳的春天,来得早。哥舒翰被软禁在一座旧宅里,窗前栽着一棵杏树。看守他的小卒有一回问他:“元帅,您想家么?”

    哥舒翰没有回答。他望着北边的方向,很久,才说了一句:

    “我哥舒翰,守了二十年河西,守了半年潼关,到头来,连自家的大门,都没守住。”

    潼关,确实丢了。

    六月九日,叛军攻破潼关。守军早已在灵宝消耗殆尽,剩下的兵卒,望风而溃。崔乾祐的军队,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开进了关中。

    潼关的烽火,熄了。

    按大唐的军制,潼关一有警,烽火台便昼焚烟、夜举火,一路传到长安。可灵宝一战,二十万人全军覆没,潼关守军星散,连举烽火的人,都没有了。

    从潼关到长安,一百二十里,没有一柱烽烟。

    六月十日,叛军前锋,过了华阴。

    六月十一日,叛军前锋,过了渭南。

    消息,终于传到了长安。

    满城惊惶。朱雀大街上,有人收拾细软,有人跪在坊门口烧香,有人抱着孩子,望着西边的官道,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有人说哥舒翰降了,有人说叛军明天就要进城——一夜之间,谣言满天飞。

    兴庆宫里,玄宗把哥舒翰的遗表,看了三遍。

    遗表是出关前托人送来的。他看了,沉默了很久,忽然问身边的内侍:

    “哥舒翰……真的降了?”

    内侍不敢答话。

    玄宗又问:“潼关……真的丢了?”

    内侍还是不敢答话。

    玄宗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终南山,久久没有说话。殿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遗表,沙沙地响。

    遗表上,最后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残废的身子在发抖:

    “陛下信杨国忠,而国忠信臣么?”

    没有人回答他。

    潼关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满城惊惶。

    政事堂里,灯火通明,只有他一个人。

    那封密信,是剑南副使崔圆送来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剑南道中,馆驿已备,静候明公。”——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馆驿,是沿途的粮草;明公,是杨国忠自己。安史之乱一爆发,杨国忠便以剑南节度使的身份,暗中经营蜀地,粮草、驿站、兵马,一样一样地备好了。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叛军逼近长安,他就以“护驾”为名,带着玄宗,一路退往蜀中。

    蜀道难,难以上青天。可蜀地富庶,山川险固,叛军打不进来。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给大唐留的后路——他自以为是后路。

    可今夜,他拿着这封信,忽然觉得,信纸烫手。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路——从长安到剑阁,哪条路最近,哪座驿最稳。

    第二遍,他看的是人——剑南的文武,谁可信,谁不可信。

    第三遍,他看的,是这封信本身。信上的每个字,他都认得;可这封信要是落到别人手里,落到玄宗手里,落到御史手里——“馆驿已备,静候明公”,八个字,就是“杨国忠弃陛下于危难,先自为计”的铁证。

    安禄山的檄文,骂他是“国贼”;哥舒翰的遗表,问他“信臣么”;满城的百姓,都在骂他是祸首。这封信,要是被人发现……

    他握着信,手在发抖。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

    杨国忠把信凑到火边。火舌舔上纸角,“明公”两个字,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黑。可烧到一半,他忽然把手收了回来——这封信,不能烧:烧了,剑南那条线,便只剩他自己一个人知道。他将余烬拍灭,把残信重新折好,贴身藏进了怀里。

    然后,他坐下来,提笔,重写了一封。

    这一封,不是写给崔圆的。

    他蘸了墨,想了想,落笔:

    “臣国忠顿首。潼关已失,长安危在旦夕。陛下宜早定西幸之计。臣愿率剑南将士,护驾入蜀,虽九死,不敢辞。”

    ——他要把这封信,呈给玄宗。

    他要做那个“第一个提议西逃”的忠臣,而不是“暗中备好后路”的奸臣。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杨国忠劝陛下入蜀,是杨国忠护驾有功;而不是杨国忠早就想逃,拉着陛下一起逃。

    他写完,吹干墨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又一盏一盏地,在惊惶中熄灭。

    杨国忠坐在政事堂里,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长安城,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信纸是凉的,像潼关失守那天的月亮。

    他忽然想:潼关失守前的哥舒翰,是不是也这样,摸着一封信,想着自己的退路?

    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

    他是宰相。他是贵妃的哥哥。他还有剑南,还有蜀道,还有这封信。

    他一定,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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