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延秋门之夜——天子不告而别
六月十二日,兴庆宫勤政楼,玄宗最后一次上朝。
潼关失守的消息,三天前就到了长安。这三日,满城都在传言:叛军过了华阴,过了渭南,就要到灞桥了。长安城里的米价,一天涨了三次;西市的马,被人买空了;连骡子、驴,都成了抢手货。人人都想逃,可逃到哪里去,没有人知道。
朝会上,百官列成两班,黑压压一片。他们看着御座上的玄宗,等着他说什么——等他说守住长安,等他说调兵勤王,等他说出那个他们不敢想、也不敢问的答案。
玄宗开口了。
他说:“朕当亲征。”
他说得慷慨激昂,说自己要御驾亲征,亲率大军,讨平叛贼,光复两京。说到动情处,他摘下腰间玉剑,高高举起,宣布:太子监国,诸王分领兵马,朕亲率六军,出潼关,与贼决一死战。
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陛下圣明!”
“陛下亲征,天下可定!”
呼声震得勤政楼的瓦都嗡嗡作响。
可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玄宗的靴子,在轻轻地抖。
亲征是假,逃走是真。这道诏书,不是出征的号令,是逃跑的遮羞布。
散朝之后,百官散去,谁也没有当真。有人私下嘀咕:“陛下要亲征?他连马都骑不动了,拿什么亲征?”——这话,没人敢传,可人人都这么想。
当天午后,杨国忠求见。
他跪在玄宗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玄宗展开一看,是杨国忠的奏表,字字恳切:
“潼关已失,长安危在旦夕。陛下宜早定西幸之计。臣愿率剑南将士,护驾入蜀,虽九死,不敢辞。”
玄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杨国忠跪在地上,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他不知道玄宗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怀里那封贴身藏着的密信,会不会被玄宗察觉;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份奏表,玄宗信不信。
玄宗终于开口了。他问:“剑南,离长安有多远?”
杨国忠答:“两千余里。陛下放心,蜀道险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叛军,进不去。”
玄宗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今夜,走延秋门。”
当天夜里,高力士悄悄进了兴庆宫。
他身后,跟着杨国忠、韦见素、陈玄礼,还有太子李亨。几个人跪在御阶下,玄宗换了一身寻常的圆领袍,腰里没有玉带,只系了一根青布带。
“准备好了么?”玄宗问。
高力士答:“回陛下,龙武军已在延秋门外候着,两千骑,马衔枚,蹄裹布。”
玄宗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宫殿。兴庆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得满殿辉煌——可这辉煌,是最后一次了。他走到案前,伸手,把案上那盏宫灯,轻轻一推。
灯没有灭。它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摇晃着。
这一夜,长安城上演了一出谁也想不到的戏。
半夜,延秋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这是禁苑的西角门,偏僻,冷清,平日里只有送菜的车马出入。今夜,它成了大唐天子出逃的门户。
玄宗走在最前面。他穿着那身寻常的圆领袍,混在人群里,看不出是天子。他身后,是杨贵妃——贵妃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脸上没有脂粉,只戴了一支素簪;她走得很快,快到裙裾都来不及提,一路小跑,跑出了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宫墙。
再往后,是太子李亨,是皇孙们,是杨国忠、韦见素、高力士,是陈玄礼和两千龙武军。
太子李亨走在队伍中间,一言不发。
他今年四十五岁了。做了十八年太子,他比谁都清楚:今夜这一走,父皇这个“天子”,就当到头了。一个弃了宗庙、弃了陵寝、弃了满城百姓的皇帝,还凭什么君临天下?
他低着头,走得很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杨国忠走在太子前面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又赶紧转回头去——他也不知道,这个沉默的太子,心里藏着什么。他只顾着自己的算盘:剑南是他的地盘,只要把玄宗护进剑南,他这个宰相,就还是宰相。
杨贵妃走在玄宗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出宫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兴庆宫的方向——她住的那座宫殿,就在那里。殿里的灯,还亮着;梳妆台上,还摆着她今早用过的胭脂;衣架上,还挂着她最爱的霓裳羽衣。
她一样也没有带。
她只带了那支素簪,和一身深青色的斗篷。
玄宗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
贵妃握住那只手,什么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出了宫门,走出了延秋门,走出了她再也回不来的长安。
只有一个人,落在队伍最后面。
陈玄礼。
龙武大将军,禁军的统领。他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灯火将熄的长安城,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被夜风卷走,没有人听见。
只有这些人。
贵妃的姊妹们,皇子的妃子们,公主们,皇孙们——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人,没有一个得到消息。她们还睡在各自的宅邸里,做着长安城的好梦。等她们醒来,天子已经不在了,长安,也不在了。
《通鉴》记这一夜出延秋门,只有一句话:
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
宫里的嫔妃,就更不知道了。她们住在深宫,连延秋门在哪都不知道。
有人后来问过玄宗:为什么不带上她们?
玄宗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带上她们,就要多几百辆车,就要慢上半天,就要冒着被叛军追上的风险。在生死面前,什么恩情,什么旧爱,都抵不过一个“快”字。
玄宗没有回头。
他走出延秋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城里的坊墙,在晨曦里一片模糊;兴庆宫的方向,沉在晨雾深处,看不真切。
那盏他推过的宫灯,还在那座殿里,摇晃着。
第二节朝堂之乱——京城的恐慌
天亮了。
六月十三日的黎明,长安城的百官,像往常一样,去上朝。
他们有的住在崇仁坊,有的住在永兴坊,离皇城都不远。他们披着朝服,抱着笏板,像过去的四十年一样,走向兴庆宫。路上,他们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昨日的“亲征”诏书——有人说陛下真的要亲征了,有人说那是虚张声势,吵了一路。
到了宫门外,他们愣住了。
宫门紧闭。
不是上朝时辰未到的那种紧闭,是那种空无一人的紧闭。宫门前的三卫立仗,还整整齐齐地站着,执戟的兵士,盔甲鲜明,一动不动——可门里面,静得可怕。
有人上前叩门。没有人应。
有人去推侧门。门闩在里面插着,推不动。
“陛下呢?陛下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百官在宫门外,从卯时站到辰时,从辰时站到巳时。太阳越升越高,宫门始终没有开。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贴着门缝往里看,看见的,只有空荡荡的庭院,和一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猫。
《通鉴》记这一日宫门外的景象:
百官犹有入朝者,至宫门,犹闻漏声,
三卫立仗俨然。门既启,则宫人乱出,
中外扰攘,不知上所之。
门,终于开了。
是里面的宫人自己打开的。他们比百官更早发现——陛下不见了,贵妃不见了,太子不见了,连宰相都不见了。宫人乱哄哄地往外跑,怀里抱着金银细软,有的连鞋都跑掉了。
“陛下走了!”
“天子弃了长安!”
消息像炸雷一样,在皇城门口炸开。
朱雀大街上,顿时乱了。
有大臣当场瘫坐在地上,笏板脱手,落在青石板路上,啪的一声——那声音,清脆得可怕。紧接着,啪,啪,啪,满大街都是笏板落地的声音。有人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扔了:“天子都走了,还上什么朝?要这笏板,何用?”
笏板,是官员的体面。上朝执笏,见君奏事,是四十年、五十年养成的规矩。如今,天子跑了,这规矩,这体面,碎了一地。
朱雀大街上,丢弃的笏板,东一支,西一支。象牙的,玉石的,竹木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有一个老臣,抱着笏板,站在皇城门口,死活不肯走。他是开元年间进士出身,做了四十年的官,从县尉做起,一路做到侍郎。他这一辈子,见过玄宗开元盛世的辉煌,见过勤政楼前万国来朝的场面,见过长安城的车如流水马如龙。
他不信天子会弃城。
“陛下不会走的,”他喃喃道,“陛下说过,长安在,大唐在。陛下不会走的。”
可宫门开着,宫人四散,皇城空空荡荡。他站到日头偏西,终于,把笏板往怀里一揣,拖着两条老腿,往城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忽然,把怀里的笏板掏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笏板裂成两半。
老臣踩着那两半笏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人在意它们了——宗室们套车,百姓们捆行李,有人抢了马,有人夺了驴,有人什么都不要了,只抱着孩子,往城门口跑。
市井之间,比官场更乱。
西市的门,一大早就被挤塌了。粮铺的门板,被人拆了当柴火;布行的绸缎,被人扯了一地;有人趁乱砸开当铺,抢了金银出来,还没跑出两步,又被另一伙人抢了去。打架的,哭喊的,骂街的,把一条西市街,闹成了战场。
东市那边,反倒安静些。
东市的店铺,大多是老字号,掌柜的见多识广。他们不抢——他们只是把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地窖里搬。搬完了,掌柜的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问伙计:“你说,天子真走了?”
伙计答:“走了。有人看见,从延秋门走的。”
掌柜的叹了口气:“四十年的太平,说没,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他的手,在发抖。
他在这东市,做了三十年的生意,见过长安最繁华的年月——开元年间,东市挨着兴庆宫一带的贵人宅第,一天的车马流水一般;胡商、波斯商、大食商,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都聚在隔着一条朱雀大街的西市。那时候,谁不说长安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如今,连天子都跑了。
掌柜的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把门板,也一块一块地上好了。
他不上好不行。外面那些逃难的人,要是看见铺子开着门,会把他的三十年,抢得干干净净。
长安城里,还有一些人,没有逃。
他们不是不想逃,是逃不了——老弱病残,妇孺孤寡,没有车,没有马,没有盘缠,连城门在哪边,都要问人。他们只能留下来,守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等着命运降临。
有一个老婆婆,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鸡。她听说天子走了,叛军要来,可她没有地方去。她只能坐着,等。
有人问她:“婆婆,你怎么不跑?”
老婆婆说:“跑?跑得动么?这鸡,是我家最后一只下蛋的鸡。我走了,它怎么办?”
说着,她把鸡抱得更紧了。
皇亲国戚们,更是一团乱麻。
有些宗室,住在皇城外的宅邸里,一早醒来,发现守门的兵都不见了。他们跑进皇城,发现宫门大开,人去楼空。有人跪在丹凤门前,嚎啕大哭;有人抢在别人前面,牵了马就跑——他们知道,叛军一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姓李的。
也有不跑的。
嗣岐王的府上,老仆拦住了要逃的少主:“王爷,咱们跑了,长安的百姓怎么办?”
少主急道:“天子都跑了,我们能怎么办?”
老仆说:“天子跑了,是天子的。咱们李家的人,跑了,就是咱们的。王爷,留下吧。”
少主没有留下。他带着家眷,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了春明门。老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王府门口,望着朱雀大街上的乱象,叹了口气。
长安城,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就连那些名满天下的文人,也逃不过这一劫。
诗人王维,官居给事中,就住在长安城里。他是安史之乱前,长安最有名的才子,写过“独在异乡为异客”,写过“劝君更尽一杯酒”,长安的梨园子弟,没有不会唱他的诗的。
这一日,他站在自家门前,望着满街的乱象,没有逃。
不是不想逃,是逃不了。他年迈体衰,走不快,身边只有一个小童。他望着城门口涌动的人潮,苦笑了一下:“四十年前,我来长安赶考,也是从这城门进来的。如今,要走了,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他终是没有走。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铺开纸,想写点什么。提起笔,又放下。窗外,乱象依旧,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第三节咸阳父老——“宫阙不可弃”
玄宗一行,出了延秋门,一路向西。
龙武军两千骑,加上随行的宫人、内侍、宫女,浩浩荡荡,也有好几千人。可这好几千人,谁也没有准备好这一路要吃要喝。
出发得太急,连干粮都没带。
出了长安城,队伍就乱了套。先是有人发现,随行的车驾里,有一半是空的——该装的粮食没装,该带的器具没带,只塞了些金银细软。接着,又有人发现,连宫里的御医、乐工、厨子,都没跟出来。玄宗身边,只有一个老内侍,会熬个粥。
宫人里有人哭了起来。
“哭什么,”高力士回头呵斥,“再哭,就送你回去!”
没人敢哭了。可队伍里,抽泣声还是断断续续的,像风里的破旗子。
中午时分,队伍到了咸阳。日头正毒,人困马乏,玄宗的辇驾,停在渭水边上,歇息。他下了马,站在河堤上,回望东方——长安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终南山,还横在天际。
咸阳的县令,已经跑了。
县衙的门敞着,案上的公文还摊着,人却没了影。驿站的马,被牵走了;粮仓的门,被撬开了——有人抢在叛军前头,把能拿的,都拿走了。
咸阳的百姓,却不知道来的是天子。
他们只看见一支仓皇的军队,盔甲不整,旌旗歪斜,车上拉着穿红着绿的女人,还有几个穿黄袍的小孩。有人认出来了:“那是……那是圣驾?”
消息传开,咸阳的父老,扶老携幼,涌到了路边。
他们跪在官道两旁,黑压压的一片。有人捧着麦饭,有人端着水,有人什么也没带,就跪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顶黄色的伞盖。
一个白发的老者,挤到前面,跪在玄宗的马前,拦住去路,开口,声音发抖:
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
今舍此,欲何之?
——宫阙,是陛下的家;陵寝,是陛下的祖坟。如今,家也不要了,祖坟也不要了,陛下要到哪里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玄宗的心里。
他勒住马,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咸阳离长安,才几十里。他当然知道,就在昨夜,他还坐在兴庆宫的大殿里,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可今天,他被一个白发老者拦在路上,问他:你要到哪里去?
他答不上来。
玄宗以袖掩面,良久,才放下袖子,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朕不得已也。”
——朕不得已啊。
这句话,是对父老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老者听了,没有再拦。他让开了路,可他没有走。他跪在路边,望着玄宗的背影,忽然,放声大哭。
他这一哭,路两旁的父老,都跟着哭了起来。
玄宗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也哭出来。
他让人赏了父老们一些钱帛——可出发得急,随身带的钱帛有限,分到每个人手里,不过几文钱。有父老捧着那几文钱,又哭了:“陛下连赏钱都拿不出来了,这是真要走了啊。”
高力士张罗着,让父老们献上来的麦饭、豆粥,分给将士们吃。他自己端了一碗麦饭,捧到玄宗面前。玄宗接过,吃了一口。
那麦饭,是粗粝的粟米,带着糠皮,硌牙。
可玄宗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吃完,他放下碗,说:“这麦饭,比御膳房的山珍海味,香。”
这话,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没有人知道。可将士们听了,眼圈都红了——天子都吃麦饭了,这天下的日子,是真的难了。
队伍继续西行。
走了没多远,玄宗忽然叫停。他回头,望着东边,长安的方向,喃喃道:“朕的江山,朕的祖宗陵寝,朕的四十年的太平……”
他说不下去了。
高力士在一旁,低声道:“陛下,走吧。剑南的路,还长。”
玄宗没有说话。他催马,继续西行。
马走得很慢,很慢。
傍晚,队伍到了咸阳城外的望贤驿。
望贤驿,是咸阳最大的驿站,平日里迎来送往,车马不断。可如今,驿站的官吏跑了,驿卒散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间破屋,和一口枯井。
玄宗下马,站在驿站门口,望着那破败的门楣,忽然问高力士:“朕记得,开元年间,朕幸凤泉汤,路过这里,驿站张灯结彩,百官在此迎驾。高力士,你还记得么?”
高力士答:“记得。那时候,陛下春秋鼎盛,满驿站的灯,亮了一夜。”
玄宗没有再说话。
他走进驿站,在一间破屋里坐下来。屋里的床榻,是裂的;窗纸,是破的;风从四面漏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是一个老父,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他不敢进来,只敢在门口,跪着,把碗举过头顶:“陛下,小老儿家里穷,没有好东西。这一碗水,是干净的,请陛下解渴。”
玄宗起身,走过去,接过那碗水。
水是凉的,碗沿上,还有一个豁口。
他双手捧着那碗水,忽然,眼眶湿了。
“朕为天子四十四年,”他哑着嗓子说,“今日,才知道,这一碗水,比御酒还甜。”
老父听了,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驿站外,又有一个老父,挤到人群前面,跪了下来。他不是来献食的,他是来进言的。他叫郭从谨,是咸阳本地人,读过几年书,见过世面。
他跪在驿站门口,朗声道:
“陛下,小老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宗站在门口,说:“讲。”
郭从谨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有人告他谋反,陛下不但不信,还把告发的人,杀了。致使此人,得逞其奸,酿成今日之祸。陛下以宗庙、陵寝、百姓为念,若能虚心纳谏,悔过自新,天下,还有可救之机。”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玄宗没有发怒。
他听了,沉默了良久,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朕之不明,以至于此。悔之,无及矣。”
——这是朕的不明,才到了今天这一步。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今日闻此言,犹觉晚矣。你老人家,一片忠心,朕记下了。”
郭从谨伏地谢恩,退了下去。
驿站里,玄宗坐在灯下,望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久久没有睡。
第四节金城路上——军民争道
过了咸阳,队伍进了金城县境。
金城,就是后来的兴平。这里离长安,已经一百多里了。按说,出了咸阳,该安全些了——可这一路上,比在长安城里还乱。
乱在“争”。
先是军民争道。龙武军的骑兵、随行的宫人车驾、被裹挟出来的宗室百官、一路汇进来的逃难百姓——几千人挤在一条官道上,你推我搡,谁也不让谁。有车翻了,堵住半个路面;有马惊了,踢翻了两筐行李;有人丢了孩子,在人群里哭喊着找。
龙武军的兵士,一边开路,一边骂骂咧咧。他们护着天子,本来就一肚子火——饿着肚子,顶着毒日头,还要被这些逃难的百姓挤来挤去。有个兵士,拿枪杆拨开挡路的老汉,老汉一个踉跄,摔在路边,半天爬不起来。
陈玄礼看见了,没有吭声。
他管不住。几千人挤一条道,谁也顾不上谁。他只求一件事:天黑之前,把天子护过金城,别出乱子。
可乱子,还是出了。
后是盗匪蜂起。
逃难的人群,就是移动的粮仓。身上带着金银的宗室,怀里揣着细软的宫人,被那些流亡的兵痞、落草的盗贼,盯上了。他们不敢抢龙武军护着的核心,就抢外围的人——抢了就跑,往山里钻,追都追不上。一天下来,被抢的宗室、官员,就有好几起。
有一伙盗贼,甚至趁夜摸进了队伍的边角,抢了一辆车。车上拉的是皇孙的乳母,乳母吓得尖叫,惊动了巡逻的兵士,追出二里地,才把车夺回来——可车上的细软,早被抢光了。
乳母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玄宗在辇上听见哭声,问:“外面怎么了?”
高力士答:“回陛下,是……是几个盗贼,抢了东西。已经追回来了。”
玄宗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几个盗贼的事——天子脚下,都有盗贼公然抢劫,这天下,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哭诉到杨国忠面前:“相爷,贼人抢了我们的行李!”
杨国忠摆摆手:“行李算什么。命还在,就是万幸。”
可到了傍晚,杨国忠自己也笑不出来了。
粮草,断了。
出发时没带干粮,沿途的州县,咸阳令跑了,金城令也跑了——没人供应,没人接应。几千人一天没吃东西,先是宫女们饿得走不动,再是皇孙们饿得直哭,最后,连龙武军的兵士,都有扶着旗杆站不稳的。
玄宗也饿着。
他从早上出城,到现在,水米未进。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望着西沉的太阳,嘴唇干裂,一句话也不说。
杨国忠急得团团转。他是宰相,他得想办法——他忽然想起,自己临行前,在袖中藏了几块胡饼。
胡饼,就是烤面饼,长安街头,一文钱一个,是贩夫走卒的吃食。
堂堂宰相的袖子里,藏着几块胡饼,说出去,没有人信。可杨国忠就是藏了——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未雨绸缪的本事,天下第一。他不仅藏了胡饼,还在剑南备好了馆驿、粮草、退路。
他把胡饼从袖子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玄宗面前:
“陛下,请用。”
玄宗接过胡饼,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吃过山珍海味,吃过御膳房的珍馐百味,吃过各国进贡的奇珍异果——他从来没有吃过胡饼。
他把胡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硬,干,噎人。饼渣掉在他的龙袍上,他伸手去掸,掸了两下,没有掸掉,也就不掸了。
他一口一口,把那块胡饼,吃完了。
吃完,他抬起头,看着围观的将士们,看着他们同样饥饿的脸,忽然说:“朕今日,才知道黎民百姓,吃的是什么。”
这话说出来,周围一片寂静。
没有人接话。
将士们看着天子吃胡饼,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天子都饿成这样了,这仗,还怎么打?这天下,还怎么守?
高力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
他想起了开元年间——那时候,玄宗每天早朝,勤政楼前,百官山呼万岁;御膳房每天为天子准备的膳食,流水一样地端上来,光是一顿饭,就要几十个人伺候。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天子会坐在路边,啃一块一文钱的胡饼?
入夜,队伍在金城外的荒坡上宿营。
没有帐篷,没有被褥,将士们就着草地,倒头便睡。有几个兵士,围着一堆篝火,低声说着话。
“俺在长安,当兵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你当兵十年?俺家三代当兵,从爷爷那辈起,就在禁军里。爷爷说,开元年间,禁军一个月能领三石粮,还有肉吃。现在呢?饿着肚子,跟天子逃命。”
“别说了。天子都不容易,咱们当兵的,认命吧。”
“认命?俺倒是不想认。可这命,谁说了算?”
说话的兵士,忽然住了口。
他们看见,陈玄礼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陈玄礼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向那座灯火昏暗的农舍——那是玄宗的临时行在。
马嵬驿,就在前方五十里。
玄宗坐在屋里,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忽然觉得,这盏灯,像极了兴庆宫里那盏被他推过的宫灯。
一样的摇晃,一样的孤独。
可兴庆宫的宫灯,有满殿的辉煌陪着;这盏油灯,只有他一个人。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陈玄礼的声音。
陈玄礼,龙武大将军,禁军的统领。他是随玄宗出逃的将领里,官职最高的一个。此刻,他正站在门外,低声跟部将商量着什么。
玄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那是压抑的、不安的、快要按捺不住的语气。
禁军的兵士们,从长安出来,一路护卫,一天没吃东西,饿着肚子,护着天子西奔。他们不敢抱怨天子,可他们的怨气,总得有个出口。
马嵬驿,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