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驿亭哗变——“国忠谋反”
六月十四日,天没亮,队伍就到了马嵬驿。
马嵬驿,在兴平县西,是西出长安的第二座大驿。平日里,这里车马喧阗,驿卒往来,是长安通往剑南、陇右的咽喉。可今日,驿门紧闭,驿卒跑得一个不剩,只有几面破旗,在晨风里无力地垂着。
两千龙武军,加上随行的宫人、宗室、百官,把一座小小的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
将士们从长安出来,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昨夜的荒坡上,他们饿着肚子躺了一夜,今早拔营,两条腿都发软。有人扶着墙,有人拄着枪,有人蹲在路边,干呕——不是病了,是饿的。
《通鉴》记这一夜,只有八个字:
将士饥疲,皆愤怒。
愤怒。
饿着肚子的愤怒,最是危险。它不像恐惧会让人退却,不像哀伤会让人沉默——它像一堆干透的柴,只差一粒火星。
陈玄礼站在驿门外,看着他的兵。
他是龙武大将军,从开元年间起,就统领这支禁军。他认得每一张脸——这个给玄宗牵过马,那个在太极殿站过岗,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如今,这些老兄弟,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烧着同一团火。
陈玄礼知道,那团火,得有个出口。
他转身,进了驿旁的一间小屋,叫来几个亲信部将。
“杨国忠不除,军心必乱。”他说,“国忠是祸根。安禄山反,打的旗号是讨他;潼关失守,是他逼着哥舒翰出关;如今,他要把陛下引去剑南——剑南是他的地盘,进了剑南,陛下就是他手里的人质。”
部将们沉默。他们是军人,不敢妄议宰相。可他们的眼睛,分明在说:将军,你说怎么办。
陈玄礼压低声音:“我去禀报太子。”
他找到东宫宦者李辅国,托他传话给太子:请诛杨国忠,以安军心。
《通鉴》记这一段,写得极含蓄:
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
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太子未决。
太子李亨听完,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帐外,风一阵紧似一阵。李辅国等得不耐烦,又问了一句:“殿下——”
“朕……我,”太子改了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太子心里,翻江倒海。
他是大唐的太子,做了十八年的太子。十八年来,他如履薄冰,谨小慎微——李林甫活着的时候,构陷过他;杨国忠上台之后,猜忌过他;就连他的父皇,也曾经,在宠妃的枕边风里,动过废他的念头。他活了四十五岁,从来没有一天,敢把心思,写在脸上。
可今日,陈玄礼递过来的这把刀,他不能不接。
杨国忠不死,剑南就是杨家的天下;他跟着父皇入了蜀,就是把自己,送进了杨国忠的口袋。而陈玄礼和禁军,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抓住的刀柄。
李辅国回去,把太子的态度,原话报给陈玄礼。陈玄礼听罢,点了点头:“太子不拦,就是默许。”
天光大亮的时候,驿门开了。
玄宗让人在马嵬驿里支起行在,召见随行群臣。杨国忠走在最前面——他还是那副精神抖擞的样子,一路小跑着上了台阶,腰间的鱼袋,晃得叮当响。没有人看得出,这个男人,昨夜一宿没睡,把剑南的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怀里,贴身藏着那封信。
就是他从长安带出来的那封——崔圆的暗语密信,写着“剑南道中馆驿已备,静候明公”。潼关失守那夜,他险些把它烧了,终究收了手,只另写了一道护驾入蜀的奏表;这封暗语密信,他一直贴身藏着。这是他的后路,他的命根子。
他下了台阶,正要往行在里走,忽然,一队吐蕃使者,从旁边涌了出来。
“相爷!相爷!”
二十几个吐蕃使者,穿着破旧的皮袍,跪在杨国忠的马前,拦住去路。他们是从长安跟出来的——大食、吐蕃的使臣,本来在长安等着入贡,叛军来了,他们也跟着逃难。几天下来,粮草断绝,饿得眼冒金星。
“相爷,我等从长安一路跟来,粒米未进。请相爷开恩,赏我们一口吃的!”
“相爷,吐蕃使节,也是大唐的客人啊!”
杨国忠皱着眉,勒住马。他正要开口——他其实也拿不出粮食,他袖子里,只有两块吃剩的胡饼——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里,忽然爆出一声炸雷:
“杨国忠与胡虏谋反!”
国忠与胡虏谋反!
喊声未落,一支箭,嗖的一声,射了过来,正中杨国忠的马鞍。
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杨国忠从马上摔下来,滚了一身泥。他爬起来,看见四面八方的军士,都朝这边涌来——他们握着枪,红着眼,像一群被饿狼围住的猎物,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
“谋反!”
“杨国忠谋反!”
“杀了这个奸相!”
杨国忠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转身就跑。往驿门里跑——驿门里,是玄宗,是行在,是他最后的指望。他跑得飞快,官靴都跑掉了一只,发冠歪了,鱼袋甩到了背后,叮当乱响。
他跑进西门,眼看就要冲进驿门——就在这时,一杆长枪,从斜刺里刺了出来。
枪尖,穿透了他的身体。
杨国忠低下头,看着那杆枪。枪尖从胸口刺入,从背后透出,血,一滴一滴,顺着枪杆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陛下”?“救我”?还是“我没有谋反”?
他什么也没喊出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不觉捂住了胸口。
那里,贴身的地方,藏着那封信。
那封信,他险些烧掉,终究收了手;那封信,他从长安带到马嵬,贴身藏了两天两夜;那封信上,写着他的退路——剑南道,馆驿已备,静候明公。
如今,退路没了,信,还在。
他握着那封信,仰面倒在驿门的台阶上,眼睛还睁着。他至死都不明白:他一生精于算计,算准了每一道关口,算准了每一处退路——他算准了蜀道,算准了剑南,算准了崔圆的馆驿,唯独没有算到,一杆长枪,会从自己人手里刺出来。
军士们围上来,刀枪并举。
有人割下他的头,挑在枪尖上,高高举起,挂到驿门外。
有人还在补刀,一下,两下,仿佛要把这半年的憋屈,全捅出来。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杨国忠那只攥着信的手,至死,都没有松开。
第二节六军不发——“祸本尚在”
驿门里,玄宗正在用早膳。
说是早膳,其实只有一碗稀粥,几片咸菜——驿里的厨子早跑了,这是高力士亲自下厨熬的。玄宗端起碗,正要喝,忽然听见门外,人声鼎沸,喊杀震天。
他放下碗,问:“外面怎么了?”
左右脸色惨白,支支吾吾:“杨……杨国忠反了。”
“胡说!”玄宗霍地站起来,“杨国忠怎么会反?朕的宰相,跟着朕一路西行,他反什么?”
左右不敢答话。
玄宗一把推开他们,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趿着鞋,光着脚,冲出了驿门。
驿门外,黑压压的军士,站了满场。他们不跪,不喊,就这么站着,看着玄宗——一双双眼睛,像一片烧红的铁。
地上,有一滩血。
玄宗的目光,从那滩血上掠过去,落在人群中。他看见了陈玄礼。陈玄礼站在最前面,盔甲整齐,手里没有兵器,但他的身后,是两千龙武军。
“玄礼,”玄宗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是……做什么?”
陈玄礼拱手,跪下,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杨国忠谋反,已被军士正法。臣请陛下,收兵回驾。”
玄宗松了一口气。
“国忠死了?死了好,死了好。”他连忙说,“他死了,你们的怨气,也该消了。传朕的旨意:将士们辛苦了,朕要犒赏三军。你们收队吧,继续赶路。”
他转身,就要回驿。
可军士们,没有动。
“陛下——”
陈玄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杨国忠死了,可祸本,尚在。”
玄宗猛地停住脚步。
“祸本?”他慢慢转过身来,“你说的祸本,是谁?”
陈玄礼没有回答。
但驿门外,两千军士,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他们不抬头,不说话,就这么跪着——一片黑压压的脊背,在烈日下,像一片沉默的山。
玄宗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脊背,忽然,全都明白了。
他退回驿门里。
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驿亭外,是两千长跪的军士。
驿亭内,是一个沉默的帝王。
一扇门,隔开两个世界。门外的军士,等着一个答案;门内的皇帝,不敢给出那个答案。时间,像凝固了一样,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玄宗把高力士叫到跟前,声音嘶哑:“你去,问他们,到底要什么。”
高力士领命,出了驿门。他走到陈玄礼面前,低声问:“大将军,将士们,究竟要什么?”
陈玄礼抬起头,一字一句:
“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
愿陛下割恩正法。
《新唐书》记陈玄礼的话,更短,更狠:
贼本尚在,何惜一妃!
高力士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杨国忠死了,可贵妃还在——贵妃是杨国忠的堂妹,是杨家最后的靠山。将士们杀了杨国忠,又怎能让杨家的人,继续留在皇帝身边?贵妃不死,他们寝食难安。
他回到驿内,跪在玄宗面前,把陈玄礼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玄宗听完,脸,一下子白了。
“贵妃?”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她有什么罪?她有什么罪!”
高力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们杀了国忠,朕认了。”玄宗的声音,忽然拔高,“可贵妃,她一个妇人,她懂什么谋反?她有什么罪?你们要她死,她凭什么死?”
高力士伏在地上,额头触着青砖,一滴滴汗,落在砖缝里。
他太老了。他服侍过玄宗五十年,从潜邸到御极,从开元到天宝,他见过玄宗最风光的时候——那时候,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千军万马,莫敢不从。可如今,他第一次,从皇帝的声音里,听出了虚弱。
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怕了。
他怕的不是死,是门外那两千双眼睛。他怕自己一转身,那两千双眼睛,就会变成两千杆长枪——杨国忠的血,还热在驿门外的台阶上。
高力士抬起头,望着玄宗,一字一句,缓缓地说:
“陛下,贵妃诚无罪。可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
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
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
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
驿亭里,死一般的寂静。
玄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高力士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上——他听得懂那些话。将士安,则陛下安。他明白,他全都明白。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这个皇帝,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皇帝了。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连保住一个女人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明白,今日这一刀,砍断的,不只是一条人命,还有他四十年的帝王尊严。
玄宗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驿门外,两千军士,还跪在那里——烈日当空,他们的脊背,纹丝不动。他已经从那些脊背上,看到了答案:不杀贵妃,他们不会起来。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开元年间,他第一次见到杨玉环。那时候,她还叫“玉环”,是寿王的妃子,来宫中赴宴。她跳了一支舞,惊得满殿的灯,都亮了几分。他对高力士说:“此女,可掌天下乐舞。”高力士笑了:“陛下说的是。”
后来,她成了他的贵妃。
从此,华清宫有了霓裳羽衣,兴庆宫有了梨园笙歌,长安的春天,都仿佛比从前暖了几分。他宠了她十几年,宠得天下皆知——“一骑红尘妃子笑”,他要她高兴;“从此君王不早朝”,他要她陪着。
他以为,这份宠爱,可以一直宠到老。
可今日,两千军士跪在门外,逼着他,亲手杀了她。
玄宗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他望着高力士,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力士……你,看着办吧。”
第三节佛堂诀别——“愿大家保重”
高力士走出驿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活了七十多年,服侍过两代帝王,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可今日这一趟,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走的一趟。
他到了贵妃的住处——马嵬驿的西厢,一间小小的佛堂。佛堂里,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是贵妃今早亲手点的。
杨玉环正坐在佛堂里。
她穿着昨日的深青色斗篷,素簪,素裙,脸上没有脂粉。从长安出来这两天,她一路颠簸,饿了啃胡饼,渴了喝凉水——可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依然美得惊心。
高力士进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忽然,就明白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地说:“高将军,是来传旨的么?”
高力士老泪纵横,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娘娘……将士们说……祸本尚在……陛下,陛下他——”
他说不下去了。
杨玉环静静听完,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拢了拢鬓发。然后,她转身,对高力士说:“高将军,请稍候。容我梳洗。”
她走进佛堂的里间,关上门。
里间,有一面铜镜。
是她的妆镜,从长安带出来的。镜面磨得锃亮,镜座是鎏金的,雕着缠枝莲——这是开元年间,玄宗赐给她的,说是“照见贵妃的容光”。十几年了,她每日晨起,都在镜前梳妆。镜里的脸,从双十年华的娇艳,到如今的端庄,一步,一步,都是岁月。
她坐到镜前,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梳子,是象牙的,握在手里,温润如玉。这是她在宫中用了十几年的那把——象牙,是安南进贡的,玄宗让人雕了并蒂莲,赐给她。她每天清晨,都握着这把梳子,梳头。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沙沙的,像春雨。
一梳,梳到发尾。
她想起第一次见玄宗,在华清宫的汤池边。她十六岁,还是寿王妃,头发乌黑,挽着最简单的髻。玄宗远远地看着她,说了一句:“此女,容光绝世。”
二梳,梳到心口。
她想起那一年,她初入宫,玄宗连夜让人修了梨园,排了《霓裳羽衣曲》。她跳第一支舞的时候,满殿的烛火,都为她晃动。玄宗在御座上,笑得像个孩子。那一晚,他拉着她的手,说:“玉环,朕要让你,做这天下最快乐的女人。”
三梳,梳到发白。
她想起这个月来,一切都在崩坏——安禄山反了,潼关丢了,长安弃了,她跟着他,一路逃,一路逃,逃到这座小小的驿站。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她只是心疼——心疼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人,如今,跪在一群兵士面前,连保住她的能力,都没有了。
她梳好头,对着铜镜,细细端详。
镜里的女人,眉目如画,雍容端庄。鬓边没有一根白发——她今年三十八岁,正是一个女人最丰盈的年纪。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
“还是好看的。”她轻声说。
然后,她打开妆奁,取出那支素簪——那是她出宫时,唯一带出来的首饰。她把它插回发间,端端正正,别好。
她又取出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指尖蘸着胭脂,抹在唇上,那一点红,像雪地里的梅花。她已经两天没有施脂粉了,可这一刻,她忽然想,还是擦一点吧——她要去见的人,是她的丈夫。她要让他记得的,是她最好看的样子。
她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然后,起身,整了整衣裙,束好腰带,走出里间。
高力士还跪在佛堂里,低着头,不敢看她。
杨玉环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高将军,劳烦你,带句话给陛下。”
“娘娘请说。”
“就说——”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水,“愿大家保重。妾,死无恨矣。”
——大家,是宫中人对皇帝的称呼。
这句话,是她对玄宗说的最后一句。史书上,只留下这十个字:愿大家保重,妾死无恨矣。可这十个字里,有多少情,多少怨,多少不舍,多少决绝,只有她自己知道。
高力士含泪点头,站起来,引她向佛堂外走去。
佛堂外,是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禁军校尉,手里,捧着一匹白绫。
杨玉环看见那匹白绫,脚步,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槐树下,走到那匹白绫面前。她伸手,摸了摸白绫——丝滑,冰凉,像月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穿过多少绫罗绸缎。蜀锦,吴绫,越罗,齐纨——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女人,天下的织机,都为她的衣裳转动。可到头来,最后伴她上路的,竟是这匹素白无纹的白绫。
她笑了笑,没有怨怼。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这长安城外的天,”她轻声说,“比宫里的,蓝得多。”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那棵老槐树,自己,把白绫,挂了上去。
高力士站在佛堂门口,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哭得浑身发抖。他这辈子,送走过很多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像这样——从容,体面,连死,都死得这么好看。
风,吹过马嵬驿。
白绫,覆上了她的脸。
那支素簪,从她发间滑落,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高力士弯腰,把那支素簪,捡了起来,揣进怀里。
“娘娘,”他望着那具白绫覆面的躯体,低声道,“这支簪子,老奴替你收着。他日回长安,老奴,把它还给你。”
驿亭那边,玄宗始终没有出来。
他站在窗前,隔着窗纸,隐隐约约,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看见了树下那匹白绫。他看见白绫挂上去的那一刻,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窗框。
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没有勇气,看那最后一眼。
他曾经说过,要让她做天下最快乐的女人。可到头来,他给她的,是一匹白绫,和一座小小的驿站。他曾经以为,他是这天下的主人,想要什么,就能留住什么。可今日他才明白——他连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都留不住。
高力士回到驿亭的时候,看见玄宗,还站在窗前。
“陛下,”高力士低声道,“娘娘……已经去了。”
玄宗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很久,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知道了。”
风,还在吹。
马嵬坡上,一树梨花,开得正白。
第四节分道扬镳——玄宗入蜀,太子北上
玄宗再见到杨玉环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一副薄棺里。
棺,是临时找的,松木,没有上漆。高力士让人把她安置在驿庭里,请陈玄礼和诸将来验看——这是将士们的要求:贵妃死了,尸首要验明正身。
陈玄礼只看了一眼,便跪了下去。
两千军士,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震得马嵬驿的瓦,都嗡嗡作响。将士们卸下甲胄,扔掉兵器,顿首谢罪——他们杀了宰相,逼死了贵妃,如今,终于可以安心地,跪下来,喊一声万岁了。
玄宗站在驿庭里,看着满地的欢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线,攥在这些军士手里;他们让谁死,谁就得死;他们让谁跪,谁就得跪。他这个皇帝,不过是提线的那根木棍上,最顶端的那一小节。
“传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整队,西行。”
队伍,继续向西。
玄宗骑在马上,望着前路。他要去的地方,是剑南,是蜀中——那是杨国忠给他铺好的路。如今,铺路的人死了,路,还在。
他正要催马,忽然,身后,传来一片喧哗。
他回头,看见驿门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父老,拦住了太子的马。
“殿下!殿下留步!”
“至尊西行,是往蜀中去。可殿下,您不能走啊!”
“中原百姓,谁为之主?”
父老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他们拉住太子的马辔,抱住太子的马腿,不让太子前行。有人喊:“殿下,我们愿率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有人喊出了那句《通鉴》里的话:
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
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
太子李亨骑在马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回头,望向玄宗的方向。父子二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
玄宗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被百姓围着,看着他被哭声淹没,看着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亨儿,”玄宗轻声说,“百姓留你,你就留下吧。”
太子愣住了。
“父皇——”
“朕老了,”玄宗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朕往蜀中去。你……替朕,往北去。”
他停了一下,又说:“朔方,灵武,那里有郭子仪,有李光弼,有朔方健儿。你去,替朕,把天下,收回来。”
太子望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父皇……”
“去吧。”玄宗摆了摆手,“不要回头。”
他拨转马头,向南。
太子拨转马头,向北。
父子二人,背道而驰。一南,一北,中间,隔着整个天下。
玄宗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马。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喊了一声:
“亨儿——”
太子在马上,猛地勒住缰绳。
“父皇!”
玄宗沉默了很久,才说:“天也。”
——天意如此啊。
说完这两个字,他再没有回头,一夹马腹,向南,绝尘而去。
太子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跪在官道上,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向北,催马而去。
身后,两千军士,分作两股。一股,跟着玄宗,往南;一股,跟着太子,往北。
陈玄礼和高力士,站在驿门口,望着那两道尘烟,久久,没有说话。
高力士先开了口:“大将军,咱们……跟谁走?”
陈玄礼望着南边那道烟尘,又望了望北边那道,说:“我受先帝之命,护驾西行。陛下往南,我便往南。”
“我也是。”高力士说。
两个人,望着那两道烟尘,慢慢地,消失在天地尽头。
这一日,是至德元载六月十四日。
从这一日起,大唐,有了两个皇帝——一个在蜀,一个在灵武。
从这一日起,盛唐一百三十八年的基业,算是正式,裂成了两半。
史笔后议。
马嵬驿之变,是玄宗一生最惨烈的黄昏。他杀了自己的宰相,逼死了自己的贵妃,又放走了自己的太子——三项,每一件,都足以让一个皇帝,从神坛上跌落。
而最讽刺的是: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他自愿的。
杨国忠死的时候,他救不了;杨玉环死的时候,他保不住;李亨走的时候,他拦不下。一个当了四十多年皇帝的人,在一天之内,被自己的军队,逼着,亲手,拆掉了自己的一切。
有人说,马嵬之变,是太子李亨与陈玄礼合谋。史书上,也隐隐约约,留下了这样的影子——“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太子未决。”太子未决,可未决,就是默许。这一笔,史家写得很含蓄,后人读得很心惊。
可那又如何呢?
太子北上,没有带着皇帝;皇帝入蜀,没有带着太子。父子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蜀道与朔方,还有一具白绫覆面的尸首,和两千双逼宫的军士。
从此,天下有两个皇帝。
一个,在蜀中的行宫里,看着成都的丝竹,听着长安的烽火,夜夜,雨霖铃。
一个,在灵武的土屋里,穿着赶制的龙袍,点着昏暗的油灯,日日,望长安。
父子相望,各据一隅。那根维系着盛唐的弦,在马嵬坡上,嘣地一声,断了。
这是离马嵬之前的最后一个时辰。杨玉环入殓之后,旨意虽已传下,玄宗却迟迟没有上马。
没有人敢来催。玄宗一个人,坐在驿亭里。高力士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他面前,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玄宗端起那碗水。
水是凉的。碗沿上,有一道豁口——驿里的粗瓷碗,不比宫里的玉盏。他把碗凑到嘴边,忽然,又放下了。
碗里的水,轻轻晃着。
水面上,映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两颊的肉,松弛地垂下来,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下巴上,是一层青灰的胡茬。
玄宗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他登基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年轻,英武,眉目间全是锐气。那时候,他是“开元天子”,是万邦之主,他修了长安城,改了律令,把大唐,带上了巅峰。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在兴庆宫,对着满殿的灯,看贵妃跳舞。那时候,镜子里那张脸,是笑着的,是得意的,是春风得意的。
如今,镜子里的那张脸,他不认识了。
“这是谁?”他轻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玄宗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正从驿外,卷起尘烟,向北而去。那是太子的队伍——旌旗,在烟尘里若隐若现,看不清旗号,但他认得那面旗的颜色。
他望着那道烟尘,喃喃道:
“亨儿……你要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一阵紧似一阵。桌上的那碗水,又晃了晃,那张陌生的脸,在水波里,碎成一片。
玄宗没有再看。
他望着窗外那道越来越远的烟尘,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原本装着一个人。那个人,死了。如今,连另一个人,也要走了。
他伸出手,想去够那碗水,又缩了回来。
他怕自己,在水里,又看见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