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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剑阁闻铃

    第六卷乱世悲歌(756—762)

    篇一山河破碎(756—757)

    第100章剑阁闻铃

    第一节入蜀之路——“蜀道之难”

    至德元载七月丙申,关中的暑气还没有散尽。

    马嵬驿那场兵戈,距此时不过月余。长安的烟火仿佛还在天子眼底晃动,车驾却已出了武功,一路向西。这一回,再不是开元、天宝年间千乘万骑、霓旌蔽日的排场。随驾的,不过太子太师韦见素、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并龙武军将士千余人,以及寥寥几个不肯散去的朝臣。禁卫的甲胄上还沾着马嵬的尘土,旌旗卷了边,连御马都瘦得见骨——那是连日乏草、昼夜奔命的结果。从前的天子六军,何等威风;如今这支队伍,说句不好听的,倒像一支败退的流民。

    玄宗坐在步辇上,撩开帘子,望着窗外的黄土坡道。七十有一的皇帝,须发皆已斑白,衣袍宽大,山风灌进来,他不觉拢了拢领口。从前这动作,自有宫人抢着替他系紧紫貂的领子,递上温好的参汤;如今只剩高力士,扶着辇杆,亦步亦趋,老奴的背也比去岁驼了些,喘气声比风声还重。玄宗看在眼里,心里一酸,却只说:“力士,你也上来歇歇脚。”高力士忙道:“奴婢脚力还在,陛下莫管奴婢。”——主仆二人,便这样隔着一层帘子,一个坐着,一个走着,谁也不肯先认了那份落魄。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许多年前,李白写下这九个字时,玄宗曾在便殿上笑着摇头,说诗人惯会夸张,蜀中虽险,自有栈道通衢,何至于此。那时天下承平,谁把“难”字放在心上?可此刻,辇过陈仓,山势骤然拔起,栈道如肠,缠绕在千仞绝壁之上,他才懂得那诗句里,原藏着怎样的叹息。他忽然想起,李白如今避乱庐山,音书断绝——那个写尽盛唐意气的人,若亲眼见得这盛唐倾颓,不知又要写出怎样惊心的诗句。

    车驾入散关,天便落起雨来。栈木被经年的风雨沤得发黑,踩上去吱呀作响,湿滑如油。步辇不能行,玄宗便下了辇,由高力士在前头半搀半架,踩着一块块枕木,一步一步地挪。脚下是深谷里翻涌的云雾,头上是摇摇欲坠的危石,偶有山泉从崖缝里泻下,冰凉地浇在人颈子里。随行的老臣们喘作一团,有跌坐不起的,便由军士半拖半架,骂声、咳声、甲叶磕碰声,混在雨里,一径地向着云雾深处去了。

    陈玄礼在头前开路,手中横刀劈去挡路的枯枝,甲片磕着石棱,叮当乱响。他不敢回头看天子的狼狈——不是不忍,是不敢。马嵬那一日,是他领着禁军逼死了杨国忠、缢杀了贵妃,可他到底把乱兵挡在了玄宗的辇前,没让一把刀伤了老皇帝。此刻他只把腰挺得笔直,仿佛这挺直的脊梁,便能替这逃亡的队伍,撑住一点天子的体面。风里,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深一浅,知道是天子在喘,便悄悄放慢了脚程,又不敢慢得叫人看出来。

    夜宿驿亭。亭子破败,四面漏风,玄宗裹着旧氅,靠在草荐上,听窗外山洪滚滚,像千万面战鼓在地下擂。他睡不着,忽然低声问高力士:“力士,朕这一生,可曾负过天下?”

    高力士噎住。他跟着玄宗快五十年了,从潞州别驾府里那个小小的阉奴,到如今的内侍监,半生荣辱都系在这位主人身上。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陛下……是天下负了陛下。”

    烛火跳了一下。老皇帝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想起开元初年,自己也曾指着地图,对姚崇、宋璟说“要使天下无事”;想起泰山封禅那日,万国衣冠拜冕旒;想起长安城里,一百零八坊的灯火,彻夜不熄。那些光景,隔着一场马嵬的兵变,竟遥远得像前世的事。他忽然问:“长安……如今怎样了?”高力士不答。亭外雨声更紧,替他掩住了那句不敢出口的“破了”。

    天将明时,雨小了。玄宗倚着亭柱,望着云雾里一线青灰的天色,轻声念了一句:“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念罢,他自己都怔了——不知是在叹蜀道,还是在叹自己。这一路向西,他不是去巡幸,是去避难;不是去蜀中,是去天涯。只是这“天涯”二字,他到底没能说出口。

    又行两日,至大散岭。岭上风刀割面,残兵中有个少年火长,冻得嘴唇发紫,仍把仅有的干粮让与同伍的老卒。玄宗远远见了,对陈玄礼道:“乱离之中,犹有如此肝胆,朕心稍慰。”陈玄礼垂首,只说:“陛下,这是大唐的兵。”一句话,说得玄宗鼻酸。他想起哥舒翰潼关之败,二十万儿郎一朝星散,却又想起,正是这些散了的兵里,有人还在为李唐守着最后一点血性。蜀道再难,难不过人心;可人心若散,便连蜀道也无路可走。

    沿途所见,已不是开元年间的蜀道风光。关隘的戍卒跑了大半,驿站断了炊烟,偶有残壁上的“大唐”二字,被风雨剥得只剩半边。玄宗每过一处废驿,必要驻辇片刻,望着那半字半画的匾额出神。高力士知道,天子看的不只是匾,是那“大唐”二字里,渐渐模糊的江山。“力士,”他有一次忽然说,“你说,后世写史的人,会怎么写这一段?”高力士不敢答。玄宗自己接道:“他们若要写,便写——开元天子,晚年失国,奔蜀道,闻铃而泣。也好,总强过写个‘不知所终’。”

    最险的一处唤作“一线天”,两崖夹峙,中仅容一舆,下临无底之壑。步辇过时,绳索磨断了一根,辇身猛地一沉,玄宗险些翻落,是高力士扑上去,用肩膀死死抵住辇杆,指甲抠进了木缝,渗出血来。辇稳了,高力士却跪在湿石上起不来。玄宗伸手要去扶,又想起自己也是被人搀着的人,那手便悬在半空,最终只落下三个字:“起来,随朕。”随朕——回哪里去?两人都明白,这“回去”,早已不是回到从前的长安了。

    入夜,大散岭上星子冷得刺眼。玄宗裹着氅,听陈玄礼在帐外巡哨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竟和那日马嵬的更鼓重叠了。他忽然开口,帐外脚步一顿。“玄礼,”他唤,“你恨不恨朕?”陈玄礼在帐外跪下,声音发哑:“臣不敢。臣只恨自己,护主不全。”帐内静了许久,玄宗才轻声道:“起来吧。朕知道,你护得全的。”这一夜,君臣二人都没再睡,一个在帐里睁眼到天明,一个在帐外,守到天明。

    行了这许多日,玄宗渐习惯了步辇上的颠簸,也习惯了高力士扶他上下的那双手。有一回,他望着老奴斑白的鬓角,忽然想起开元年间,高力士替他系紫貂领子的情景——那时两人的手都稳,那时的长安,也稳。他喉头滚了滚,想说句体己话,终是没说出口,只把那点酸楚,连同对长安的念,一并咽回了肚里。乱世里,连感伤都成了奢侈,天子尤其。

    第二节剑阁闻铃——《雨霖铃》的诞生

    入剑州,至剑阁。秋雨连朝,竟不肯歇。

    剑阁者,蜀之门户,栈道之险冠绝天下。当年诸葛亮相蜀,于此凿石架空,立阁道三十余里,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飞曾镇守此间的阆中;姜维曾在此拒钟会。如今关楼仍在,朱漆剥落,匾额上的“剑阁”二字却还认得。只是守关的戍卒早已逃散,关前长满了荒草,连个递茶水的驿卒都寻不见。天子过处,唯余空阁与风雨,和一个伶仃的、挂在檐角的旧铜铃,在风里孤零零地响。

    霖雨不止,车驾滞在剑州行馆。那串铜铃是驿馆的旧物,风过则鸣,声碎而远,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一口破钟。这一夜,雨势更急,铃声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却偏偏一次次穿透雨幕,钻进玄宗耳中,一下,又一下,像叩着他的心口,不肯放过。

    他忽然一震——这铃声,竟像极了马嵬佛堂前,贵妃缢死那刻,檐角那串风铃最后的颤动。

    那一刻,所有的克制都塌了。七十一岁的皇帝,把头深深埋进臂弯,肩头无声地耸动。贵妃死时他不在场;他被人架着,推上马,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这一个“不敢回头”,成了他余生最深的刑。他曾在逃亡的路上无数次回头,可那回头里,再没有那袭石榴裙的影子;只有马嵬坡上,一抔新土,和土里那缕再也叫不回的香魂。

    天明,雨稍歇。云缝里漏下一线微光,照着行馆湿漉漉的庭院,青苔上汪着水,像谁落了一地的泪。

    玄宗命取笔墨,召随驾的梨园旧人。乱军之中,教坊星散,竟还有笛师李暮之流的旧人,混在军中随行——他们抱着的乐器蒙了尘,弦也松了,却还认得主人的手。玄宗据案而坐,就着昨夜的雨声与铃声,一笔一笔,写一支新调。他指节泛白,手腕却稳,仿佛这一刻,天子不见了,只剩一个丧了挚爱的老者,在给亡人写信。

    “你们听,”他指着檐外,声音沙哑,“这雨,是天的泪;这铃,是地的咽。雨急,铃碎,你们把这两样,都记下来。记不住的,就记我这模样——”他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是泪,“记我这模样,也罢了。”

    乐工们屏息,看天子蘸墨落笔。调式取商声,凄清而远,最宜写离愁;板眼不依旧谱,随雨势的疏密而起伏。玄宗写到一处,忽停笔,说:“这里要留半拍空——像雨住了,铃还悬着,没落下来。这半拍,是给人喘气的,也是给天留白的。”众人都懂了,那是给一声叹息留的位置,是曲子里故意空出来的、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曲成,名《雨霖铃》。

    据《明皇杂录》所载,贵妃初葬时,以紫褥裹身,草草掩于马嵬驿道之侧,不见封树,过者往往不知其处;而玄宗自此,凡闻铃声,辄怆然流涕,谓左右曰:“此铃声,如闻《雨霖铃》也。”自此,蜀中遇雨,铃响,从驾之人皆相向欷歔,不敢仰视天子之面。这支曲,便是从那一夜剑阁的风雨与铜铃里,生生剜出来的,每一音符都带着血丝,每一板眼都压着一声哽咽。

    高力士捧着初谱,见墨迹未干处,洇着一点水痕。他分不清,那是檐上漏下的雨,还是天子指间落下的泪。他不敢拂,只用袖子轻轻拢住,像拢住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忽然想起,开元年间,贵妃起舞《霓裳》,天子击羯鼓相和,满殿生辉;如今《霓裳》已久不闻,倒落得这支《雨霖铃》,要在风雨里,替一个王朝,哭它的黄昏。

    随驾的乐工里,有个吹觱篥的张野狐,最得玄宗倚重。此刻他捧着觱篥,听天子讲那半拍的空,忽然红了眼眶。他想起贵妃在时,每制新曲,必由他试吹,贵妃依声起舞;如今舞的人没了,制曲的人老了,只剩他这把觱篥,还能替那逝去的繁华,留一口气。“陛下,”他哑声道,“这半拍,奴婢替您记着。等回了长安,奴婢吹给您听。”玄宗点头,却没说“好”——他心里清楚,这“等回长安”,已是一句不敢兑现的空诺。

    曲成之后,玄宗命梨园子弟连夜排练。行馆的破厅里,几样残乐器凑在一处,《雨霖铃》初啼,竟把檐外的雨都压下去了。众人奏到那半拍的空处,不约而同地停了,满厅只有雨声铃响,像曲子自己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藏着的痛。玄宗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板眼,仿佛贵妃就在对面,踏着这调子,旋起那支他看了千百回的胡旋。可他一睁眼,对面只有冷雨,和几张陪他熬着的长面孔。

    史官若记这一笔,当书:至德元载秋,上幸蜀,次剑州,值霖雨,因采其声为《雨霖铃》以寄哀。可史官写不出那夜的冷,写不出老皇帝埋首臂弯时,肩头那一下下的耸动,更写不出一支曲子里,究竟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对不起”。铃声还在响。玄宗把它写进了谱,却写不进那句——“朕,对不住你”。

    曲罢,玄宗独留张野狐。“这曲子,”他抚着谱上那半拍的空,“你莫要替朕填满。空着,才好。”张野狐含泪应了。出了门,他却偷偷在心里,把那半拍补了一记极轻的颤音——不是填满,是替天子,先把那声叹息,试了一声。后来这曲子传入民间,凡闻者无不涕下,都说这《雨霖铃》里,藏着一座再也回不去的长安。张野狐至死,都守着那半拍的空,也守着老皇帝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悔。

    那些日子,玄宗似把这《雨霖铃》当成了与贵妃相见的桥。每奏一回,他便觉得离马嵬坡下那缕香魂近了一分;可曲终人散,天地间仍只有他一个,对着空荡荡的剑阁雨色。他终于明白,有些桥,只能通到回忆,通不回从前。可人总得有座桥可走,哪怕桥那头,是一片回不去的月光。

    第三节蜀道父老——“天子幸蜀”的粉饰

    雨住,车驾续行。出剑州,过梓潼,沿涪水南下,一路皆是蜀中的青山,苍翠得近乎残忍——这山河,竟不知中原已乱。

    入绵州境,郡县闻天子西幸,竟有官吏扶老携幼,出郭相迎。剑外百姓,久闻长安陷贼、两京蒙尘,却少有人真见过天子,忽见銮舆真容,有伏地痛哭者,有献粝饭壶浆者,更有白发村翁,颤巍巍捧一坛家酿,说是“给官家压惊”。玄宗强振精神,扶起父老,温言抚慰,说“劳苦吾民”——那语调,竟还带着几分开天盛世的从容,仿佛他不是败退而来,只是出巡路过。

    随驾文臣忙不迭地记下:某县令“迎驾有功”,某耆老“攀辕泣留”,某驿“供张甚备”。笔墨在簿册上沙沙地响,一笔一笔,把一场逃亡,描成了一场体面的巡幸。玄宗偶尔瞥见那簿册,也不点破,只微微颔首——他何尝不知这是粉饰?可乱世之中,天子若先乱了体面,天下便更要乱了。这层薄薄的体面,是他替李唐社稷,最后撑着的一口气。

    只是,君臣都默契地,把一个字死死咽了回去——“逃”。

    玄宗口中所言,皆是“巡幸”“西巡”,连“避难”二字都讳莫如深。陈玄礼心领神会,命人扎起锦帐,把行馆布置得尽量像一座“行宫”:虽无麟德殿的气象,也摆了龙案、设了屏风,连夜赶绣的黄帷,总算遮住了墙根的霉斑与鼠迹。驿亭外的泥泞,用新刈的稻草盖了;随行的疲兵,被屏到后院,不叫父老看见。一个老宦官,甚至捧来一面铜镜,要替天子整冠——镜中人须发如雪,玄宗盯着看了许久,才轻轻摆手:“罢了,这样也好,叫百姓看看,他们的天子,是与他们一同熬着这艰难的。”

    韦见素看在眼里,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作为宰相,他比谁都清楚:长安已失,太子李亨北上灵武,至今音讯渺茫;而眼前这位天子,还在维持着“幸蜀”的体面,连“败”字都不肯认。他几次想奏,说“陛下,该早定储君、以安天下”,又几次把话咽了回去——老皇帝经了马嵬一吓,身子骨大不如前,再经一场惊雷,怕是受不住。韦见素素以谨慎著称,此刻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谨慎,近乎一种残忍的沉默。

    夜里,韦见素独对孤灯,展笺写了一封密奏的腹稿:请太子监国,或即大位,以定人心、收揽群望。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走——劝进之奏,古来多少宰相因此获罪;可若不奏,天下无主,乱将不止。写罢,他望着灯花,长长一叹。这封信,他终将在抵成都之后,亲手交到该交的人手中——那是后话,暂且不表。

    行馆外,几个蜀中孩童追着銮驾的残影跑,笑着喊“看皇帝”。他们不知这队伍为何狼狈,也不知长安已破,只当是过节见了热闹。玄宗听见,望着那些无忧的脸,竟微微一点头,像是应了他们一声。那一刻,他脸上的,是乱世里难得的、不带粉饰的慈和——他忽然懂了,这蜀道父老的迎驾,不全是臣下的粉饰,也真有百姓对天子的念想。而这念想,恰是最不忍辜负的东西。

    有一回,绵州郊外,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拦在道旁,伏地大哭。他本是哥舒翰麾下,潼关溃败时,是被踩在尸堆里、昏死过去才捡回一命的。“官家,”他含泪喊,“潼关……没了,二十万人,没了!”随驾的官儿慌忙使眼色,要捂他的嘴。玄宗却摆手,命人扶起那老兵,亲手递了块饼,半晌才道:“朕……知道了。”这三个字,重得几乎压垮了他。老兵哪里知道,他随口一句,揭开的正是天子最不敢碰的伤:长安之失,根在潼关;潼关之失,根在当年那道让他自己追悔的诏书。

    韦见素站在仪仗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见天子递饼的手,是抖的;看见天子望向老兵断臂时,眼底那点猝不及防的痛。他忽然明白,玄宗不是不知败,是不敢认败——一旦认了,这蜀道上的“巡幸”便立不住,随驾的人心便要散。于是这“粉饰”,竟成了君臣合演的一出苦戏:一个不肯说,一个不敢问,彼此都拿体面当铠甲,裹着里头千疮百孔的江山。

    行宫的布置,一日比一日像样。成都的官府,早遣人赶修了馆舍,铺了新毡,连案上的笔山都是蜀中特产的石料。韦见素夜里踱过庭院,见灯下几个内侍正给屏风补金,便驻足看了许久。“补得上么?”他低声问。内侍一愣,答:“回相公,金粉干透,便看不出补痕了。”韦见素摇头,心道:屏风补得上,这大唐的裂痕,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补得周全。

    是夜,韦见素终于展笺,将那道请立太子监国的密奏,一笔一笔写定。写罢,他吹熄灯,却迟迟不去睡。窗外蜀地的虫声唧唧,竟比长安的更喧闹,也更寂寞。他想起自己半生唯谨唯慎,如今却要行这等冒险的事——可若不冒险,这倾颓的江山,便真没救了。他把奏稿折好,压在枕下,心想:到了成都,寻个时机,面呈天子。只是他不知道,那“时机”,早已被灵武的鼓声,抢先敲响。

    第四节成都行在——“从此君王不早朝”

    七月,车驾抵成都。

    蜀郡本是锦城,沃野千里,富庶安稳。自安史乱起,中原鼎沸,惟剑南一道,因山川之险,成了天下少有的干净地。街市上仍是锦绣如云,酒肆里仍是笙歌不绝,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玄宗踏入成都城门时,百姓夹道,有老妪颤声喊“万岁”,他含笑挥手,心里却空落落的——这“万岁”声里,没有长安的底气,只有蜀中的安逸,像一个温软的梦,哄着不肯醒的人。

    玄宗驻跸,就剑南节度使署为行在。他下了一道手诏,自谓“太上皇”——其实此时他还不知道,千里之外的灵武,太子李亨已于七月甲子即位,改元至德,尊他为上皇天帝。这消息,被群臣默契地按在了驿路的那一头,谁也不敢先说,怕他受不住这“父子各为一君”的荒唐与悲凉。他只道太子随驾北上,迟早相逢,却不知那“北上”的,已做了天下的新君。

    成都的日子里,玄宗似乎又活回了从前的闲适。

    蜀中丝竹繁会,教坊残部在成都重新聚起,竟又能奏《霓裳》的残谱——只是少了几样乐器,多了几分沧桑,听来已不是当年的味道,倒像一个人老了之后,重唱少年时的歌。他日日听曲、观舞、品茶,偶尔临帖,写几行《鹡鸰颂》——那是他壮年手足情深时写下的,如今重展,墨迹里全是物是人非。有时他也会召成都的文士,谈诗论文,论及李白,便默然良久,只说“此人飘逸,终非庙堂之器”,却掩不住话里的惋惜。

    可长安的烽火,他听不到了。

    灵武的鼓角,他听不到了。

    马嵬坡下那袭白绫,他更不敢去想。

    成都的丝竹越热闹,长安的烽烟便越遥远。消息隔绝之中,一座临时行在,替他撑起了一个虚假的安宁。他甚至开始相信:乱不过旬月,待郭子仪、李光弼挥师收复两京,他便能携着那只写了一半的《雨霖铃》,从容回銮,再做一回太平天子。他把这念头说与高力士听,高力士只点头,却不接话——老奴比谁都清楚,这“回銮”二字,已是镜花水月;可他宁可天子做着这个梦,也好过直面那场醒不过来的惊雷。

    夜深,他独坐庭中,听锦江的涛声拍岸。忽然又闻檐铃——成都行宫的檐角,也悬了铃,大概是随驾的内侍,依着剑阁的旧例,替他挂上的。风过,一声,像剑阁的那声;再一声,像马嵬的那声。他怔住,良久,才轻轻“哦”了一声,像是认出了一个阔别已久的旧人,又像是,终于肯在无人处,与那场逃亡和解。庭中桂影婆娑,花香沉静,老皇帝把那卷《雨霖铃》的初谱,轻轻压在了案头。他想着,等回了长安,定要补全那半拍的空,让这支曲子,有个圆满的收束。

    他不知道,剑外的风,早已替他改写了结局;他更不知道,灵武的城楼上,另一面龙旗,已然升起。

    成都的教坊,渐渐又热闹起来。残存的梨园子弟,在行在的厅上,为天子奏起旧曲。有一回奏到《霓裳》中段,忽然断了——少了一支箜篌,那一段便接不上。满座寂然,谁也不敢出声。玄宗却笑了,说:“断了就断了,留着这断处,也好教人记得,从前是怎样的全。”可散场之后,他却独坐到天明,把那支断了的调子,在心里补全又撕碎,撕碎又补全,终是拼不回原样。

    他有时也会问起中原的战事,问的人却都支吾。偶有驿使从北方来,递上的奏报,多是“捷音”,细看却前后矛盾;他不是看不出,只是不愿点破。一个太上皇,若连这点“捷音”的盼头都没了,剩下的,便只有等死般的寂静。于是成都的行在,便在这“报喜不报忧”的默契里,日复一日,暖着,也空着。

    八月十五,成都无月,只有满城的灯火。玄宗独上高楼,望不见长安,也望不见灵武,只看见锦江两岸,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星。他忽然很想写一首诗,给远在北方、生死未卜的太子——可笔提起,又放下。他不知该写“父诫”还是“臣禀”,更不知那个北上灵武的儿,如今,究竟还是不是他的儿。风里又闻檐铃,他终于肯承认:这蜀中的安宁,原是一场温柔的囚禁,把他好好地,关在了结局之外。

    他在成都,渐成了一个“太上皇”的影子。偶有蜀中名士入见,谈诗论文,他依旧风趣,依旧渊雅,仿佛那场马嵬的兵变,只是别人梦里的事。可送客之后,他总要在庭中站许久,听锦江的水,一声声,把“长安”两个字,淘得越来越远。他给自己造了一座温柔的城,城里四季如春,有曲,有酒,有旧臣的恭维;城外,却是烽火连天的中原。而他,被好好地,关在了城里,也关在了结局之外。

    蜀中的名士里,也有方外之人。有一回,一个嘉州来的老僧入见,玄宗问起蜀中物事,老僧便说起凌云山下那尊大佛——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在山前三江口汇作一处,水势怒急,覆船无算;开元初年,凌云寺的海通禅师立誓凿佛镇水,沿江化缘,一凿就是几十年。禅师圆寂了,佛像只凿成一半;后来的官吏接手续凿,一斧一凿,没有停过。江上船人说,大佛凿到哪里,恶浪便平到哪里——这话当不得真,可船上人宁可当真。玄宗听完,沉默了半晌,说:山高水远,替朕上一炷香罢。他心里明白,这天下要镇住的,又何止一条江。

    有一夜,教坊在行在奏《雨霖铃》,玄宗听着听着,泪便下来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避。左右慌得要替他拭,他摆手,自己用袖子抹了,倒笑了:“哭一场,也好。这成都的雨,到底是假的;剑阁的雨,才是真的。”满座悚然,不敢接话。只有张野狐,悄悄把那半拍的空,吹得更轻了些——像是怕惊了老皇帝,这一场迟来的、毫无体面的恸哭。

    剑阁栈道上,玄宗把《雨霖铃》的曲谱交给乐工,说:“这支曲子,朕只写一半。剩下的,等回长安再补。”——他不知道,这支曲子,他再也补不完。

    成都北郊,官道折向东北的地方,有个驿亭。后来銮驾北还,走的便是这条路。蜀人传说,车驾出城那日,天子在北郊驻马回望,望不见长安,只望得见锦官城的雨——天子回头的地方,后人便唤作天回;又传是车驾在驿亭歇脚时,两京收复的捷报追上了御辇,天旋地转,回銮自此而始。两个说法,蜀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千年之后,镇子还在成都北边,名字没有改——出了成都往北去,头一站,还叫天回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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