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北行之路——太子与天子的分岔
马嵬的火,还未在李亨眼底熄灭。
至德元载七月丙申,兵变方定,父子在驿道旁作了最后的分手。玄宗的车驾折向西南,沿蜀道奔成都;太子李亨,却勒马向北,望着那支残兵远去的烟尘,知道这一别,父子便各奔了一条不归的路。从前他是太子,是天子身后的影子;此刻他拨转马头,身后只跟着建宁王李倓、广平王李俶,并东宫官属、龙武余众,不过数百人——连一面像样的旌旗都没有。
“殿下要去哪里?”有老臣追着马头问。李亨没有回头,只道:“去灵武。”——那两个字,他是在心里掂了千百回,才敢说出口的。灵武是朔方节度使驻地,郭子仪、李光弼旧部所存精兵最多,若得朔方一臂,或可收拾这倾颓的河山。可这条路,比去蜀中更难:蜀道虽险,到底是父皇选定的生路;向北,是叛军腹地,是安禄山的刀锋。
出马嵬,过武功,至奉天。
奉天是座小城,城墙低矮,城门半塌,像是早被这乱世抽去了底气。太子一行入城时,百姓躲在门后探头,不知是官是贼。随行的龙武军士饥肠辘辘,有兵卒去敲一户人家的门讨水,主人隔着门板颤声问:“可是大唐的兵?”兵卒说“是”,门开了,递出来的却只有半瓢凉水。——那一刻李亨立在城门洞里,忽然明白:这天下,还认大唐的旗;可这旗,已经举得摇摇欲坠了。
夜宿奉天驿馆。馆舍破败,梁上挂着蛛网,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残灯忽明忽暗。李亨和衣卧在草荐上,听着外面巡夜的甲叶声,久久不能成眠。他想起白日里分岔的那一刻——父皇的车驾转西,他的马头转北,两支行伍在尘土里越离越远,竟没有一句像样的道别。不是不想别,是不敢别:一别,便是“君不君、父不父”的荒唐;不离,便只好各走各的逃路。他知道,从马嵬那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太子”了,他是这乱世里,唯一还能被天下人望见的李唐血脉。
“殿下,”内谒者监李辅国捧着一碗温水进来,悄声道,“夜深了,歇吧。”李辅国是个沉默的阉奴,跟了太子多年,从不说什么多余的话,却总在最合适的时机,递上最需要的东西。李亨接过碗,温水温得刚好,是李辅国用怀里的炭捂了一路。他忽然觉得,这乱军之中,连一杯水都成了奢侈的暖意。他望着李辅国被风割得开裂的脸,问:“辅国,你说,孤此去灵武,能成么?”李辅国垂眼,声音低而稳:“殿下在,大唐便在。”
自奉天北上,入新平。
新平的太守早闻风而逃,城门洞开,衙署空空,连案上的簿册都被卷走了。太子入城,只见街巷萧条,只有几个不肯走的老人,在墙根晒太阳,见了军马,也不躲,只木木地看着。李亨心里一阵发紧——这是他第一次以“储君”之外的身份,直面一座空城。从前随父皇巡幸,所过之处,官吏跪迎,百姓山呼;如今他自己的车驾,连一口热饭都讨不到。他下马,走到一个老者面前,问:“老人家,可知长安怎样了?”老者摇头:“老汉没出过这县,只听人说,长安……破了。”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李亨心口。他“破了”二字听过许多遍,可从一个新平的乡下老人口里说出来,竟比军报更刺人——原来在百姓心里,“长安破了”,就是天塌了。
入夜,新平驿中无灯,李亨与将士同围一簇篝火。火光里,他看见一张张被风沙刻出沟壑的脸——有潼关溃下来的败兵,有沿途召来的团练,更多的是朔方本地征来的庄户,手上的茧比剑茧还厚。一个独耳的老卒捧着碗,忽然说:“殿下,俺们不怕死,就怕死了没人记得。”李亨接过话:“孤记得。收复两京那日,孤给每一个死去的儿郎,立碑。”老卒笑了,露出豁了的牙:“那敢情好,俺娘就能在村口,指着碑说,那是俺儿。”火噼啪响,李亨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后来灵武草创,他果然命人立了“忠烈碑”,那是后话。
朔方的使者,是在新平追上太子的。
来的是朔方节度判官杜鸿渐、支度判官崔漪。二人风尘仆仆,见了太子便拜,呈上一封书:“殿下,朔方士马全盛,甲仗完具,粮储丰足,足以举大事。灵武城坚,距贼尚远,愿殿下早赴,以系天下之心!”李亨展开那封书,指尖微微发抖。书中所言不虚:自安禄山反,河北、河南皆陷,惟朔方一道,因郭子仪、李光弼先后用兵,尚存精兵数万,是李唐仅剩的硬骨头。可“举大事”三字,太重了——那是劝他即位啊。他合上书,没有说话,只命人好生款待二使,自己踱到城头,望着北天的星,站了许久。
那一夜,李亨想了许多。
他想父皇,想马嵬坡上那道再难弥合的裂痕,想长安城里一百零八坊的灯火,想自己做了近二十年太子,时时刻刻如履薄冰,如今这“如履薄冰”,竟成了逃命的真景。他又想:若不去灵武,这数百残兵迟早散尽,李唐便再无翻盘之望;若去灵武而不即位,朔方将士谁肯为一个“太子”卖命?这“即位”二字,不是他的野心,是这乱世的逼勒。他忽然懂了父亲当年那句“天子之位,可坐可忧”——如今,轮到他坐这把烫手的御座了。
北行之路,越走越荒。
出了新平,便是旷野。七月的关中秋风已带着刀子似的凉,枯草没踝,远处偶有狼嚎,惊得马匹嘶鸣。队伍在旷野里行军,没有驿道,只有车辙碾出的浅痕;没有宿处,只在背风的土坎下拢一堆火,和衣而卧。李亨不再乘舆,与将士同步行军,靴底磨穿了,便裹层布接着走。建宁王李倓年少气盛,总抢在前头探路;广平王李俶沉静,默默替父分担琐碎。李亨看两个儿子在风沙里奔走,心里既疼又宽慰——这李唐的种,到底还没绝了血性。
有一夜,队伍迷了路,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转了半宿。
李辅国举着火把在前寻路,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像个游魂。李亨跟在后面,忽然问:“辅国,你跟了孤多少年了?”李辅国想了想:“自殿下为忠王时,奴婢便在左右了,算来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李亨默念,竟比他做太子的时间还长。他叹道:“你跟着孤,从东宫到这荒野,值么?”李辅国把火把举高了些,照亮脚下的路:“殿下去哪里,奴婢便去哪里。这世道,忠与不忠,原看跟的是谁。”这句话,李亨记了一辈子。后来他登基,李辅国便从那荒野里的一束火把,成了执掌禁军的人——那是后话,暂且不表。
行至平凉,太子犹豫了。
平凉是灵武的门户,城内驻着朔方的一支守军。李亨驻马城外,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城,迟迟不肯进城。他怕:怕进了城,便再无回头路;怕一旦即位,便坐实了“逼父”的恶名;更怕这朔方将士,未必真肯奉他这个仓皇北来的太子。杜鸿渐、裴冕连日苦劝,说“平凉虽固,非久安之地,灵武才是根本”,他才缓缓点头,拨马入城。这一进,便离那把御座,只剩最后一程了。
自平凉至灵武,不过数日。
灵武城在黄河东岸,贺兰山下,是朔方节度使的大本营。城不算大,却因多年经营,城墙结实,仓廪充盈,街市上还能看见卖羊卖马的胡商。太子入城那日,朔方留后魏少游率文武出迎,甲士列于道旁,旌旗倒是齐整。李亨勒马城中,望着城楼上的“灵武”二字,心里忽然静了下来——这一路的风沙、空城、迷途、犹豫,都到了尽头。接下来要做的,是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他要在这座边城里,替李唐,重新立一面旗。
入城前夜,队伍在城外扎营。李亨独坐帐中,李辅国在外头拢火,建宁王李倓、广平王李俶兄弟在帐外擦拭兵刃,火星映着两张年轻的脸。李亨掀帘望去,忽然想起少年时读《贞观政要》,曾暗暗羡慕太宗“仗剑起于晋阳”的豪情;如今他这“起于灵武”,却是一身逃亡的尘土、半壁江山的残灰。他苦笑:同样是创业,太宗是龙兴,他是漏舟。可漏舟也要渡河——他望向城头那点昏黄的灯,心里那点火,反倒被这寒夜,逼得更亮了些。明日进了城,这火,便要点成灵武的旗号;而他,便是那执旗的人。
第二节劝进之议——“社稷为重”
灵武的劝进,是从一封联名表章开始的。
太子入城不过两日,裴冕、杜鸿渐便率文武僚属,捧着表章诣节堂。裴冕是御史中丞、朔方留后,性情刚直,此刻却跪得格外沉:“殿下,天下丧乱,两京陷没,陛下远在蜀中,音问阻绝。今四海分崩,若无明主,何以号令诸侯、讨平逆贼?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请殿下早正大位,以安社稷!”李亨听着,面色一紧,不由得去看李辅国——那阉奴垂着眼,不动声色,手里却把那串念珠捏得死紧。
“孤是太子,父皇尚在,”李亨缓缓道,“岂可遽登大宝?此议,孤不敢闻。”——这是第一让。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祖制:太子监国、受禅,皆须天子命。可此刻天子在数千里外的成都,传位与否尚不可知,灵武若一日无君,朔方将士便一日无主,河北、河西的勤王之师,更不知该向谁效死。裴冕叩首,额头抵地:“殿下,贼势方张,若迟疑不决,恐人心离散。古之圣王,有变通之道,愿殿下以社稷为重,毋拘常礼。”
李亨沉默良久,又道:“逆贼未灭,父仇未报,孤若先即位于此,是置君父于何地?此心何安?”——这是第二让。
杜鸿渐上前,呈上早已拟好的册文,声音低而急:“殿下,臣等所请,非为殿下,乃为天下。将士皆关辅之人,日夜思归,若殿下不正位号,无以系其本根;本根一摇,则朔方非殿下有也,天下事去矣!”这话说得狠,却句句是实。李亨何尝不懂:他这几百残兵,能走到灵武,靠的就是“太子”二字还撑着名分;一旦名分散了,朔方这最后一副家当,也会跟着散。
第三让,是在当夜。
李亨独坐节堂,对着孤灯,把裴冕、杜鸿渐的表章看了又看。李辅国捧茶进来,放下,却没走,只立在灯影里。李亨抬眼:“辅国,你也觉得孤该受?”李辅国轻声道:“奴婢不懂朝堂大事,只知——殿下不受,这灵武的数万将士,明日便不知该效忠谁。乱世里,没有君,便没有臣;没有臣,便没有大唐。”李亨怔住。他看着李辅国——这个跟了他二十三年的阉奴,从没说过一句“劝进”的重话,却句句戳在要害上。他忽然想起古来尧舜禅让,皆“三让而后受”,那“三让”,让的是天下公心,不是虚文。自己这三让,倒是真的让出了满心的不忍与两难。
“也罢,”李亨放下表章,长叹一声,“孤受。”
次日,节堂之上,裴冕率百官再拜,山呼之声震得屋瓦作响。李亨端坐,受了两拜,便亲自扶起裴冕:“卿等勉孤,以社稷故,孤不敢辞。然孤此位,是替父皇守的,不是夺的。”百官涕泣。堂外朔方将士闻之,亦有抹泪者——这支在边塞熬了半年的军队,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主心骨。
裴冕起身时,官袍的下摆沾了泥——他方才跪得急,膝下的砖缝里还嵌着草屑。这位素来以鲠直闻名的御史中丞,此刻眼圈泛红,却仍挺着腰,对李亨道:“臣等所争者,非殿下一身之荣,乃天下万民之望。殿下受此位,便是受了这万民一拜。”李亨颔首,亲手将那沾泥的袍摆替他抚了抚。这一抚,抚的不是泥,是一个老臣压在心底、终于敢说出口的“社稷”二字。堂上烛火轻轻一晃,照着两代人的泪光,也照着那面才升起的、还带着土气的龙旗。
可龙袍,还没有。
魏少游急了。他是朔方留守,管的是粮秣营缮,这“登基”的排场,自然落他头上。灵武城里哪有什么御用的黄绢?他搜遍府库,只寻出几匹粗绢,颜色发暗,染了又染,才得一种将就的土黄。又寻了两个虽会缝纫、却从没做过朝服的妇人,连夜赶制。针脚粗得能塞进米粒,领口的绣纹歪歪扭扭,腰间的玉带,是用一块黄杨木削的,权充玉佩。魏少游看着那件“龙袍”,额头冒汗,生怕新君嫌弃。
李亨却毫不在意。
他接过那件粗糙的袍子,在灯下端详,忽然笑了:“魏卿,你这袍子,针脚虽糙,倒比长安绣坊的结实。”他当着众人的面换上,陈桥拥立,人显瘦了些,神色却陡然一正。李辅国替他整了整领子,指尖触到那粗硬的绢面,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年前,他在东宫替太子整的,是江南的软绸;如今这粗绢裹身,竟比软绸更像个天子。李亨对镜,看见镜中那个披黄袍的自己,忽然有些陌生:从前太子李亨,温润恭俭;如今这镜中人,眉宇间多了一种被逼出来的决绝。他知道,从穿上这件袍子的刹那,他便是“唐肃宗”了——哪怕这“唐”,此刻只剩灵武一座孤城。
“社稷为重”四字,李亨在受位那刻,默念了三遍。
他明白,这“重”,重得他这副肩膀未必扛得住;可他更明白,若不扛,便没有人扛了。那个在马嵬坡上被乱兵逼得几乎失了体面的父亲,那个在蜀道风雨里制曲泄哀的父亲,已不再是能替天下扛事的天子。扛事的,轮到他了。他把那件土黄的袍子裹紧,像裹着一份还滚烫的、烫手的山河。
受位之后那一夜,李亨没有睡。
他独坐节堂,就着孤灯,把那件土黄的袍子又穿又脱,穿了三回,才肯让它留在身上。李辅国端来醒神的热汤,见新君怔怔望着袍子出神,轻声道:“殿下,天快亮了。”李亨“嗯”了一声,却反问:“辅国,你说,后世会怎样写孤这一位?”李辅国想了想,答得极稳:“若殿下能收复两京,便是中兴之主;若不能,史笔如铁,奴婢不敢妄测。”李亨点头,把袍子拢紧了些:“那孤便去挣那‘中兴’二字。挣到了,是李唐的福;挣不到,也对得起这身粗绢。”灯花爆了一下,像替他,应了这一句。
第三节灵武行宫——几间土屋的朝廷
至德元载七月甲子,太子李亨即皇帝位于灵武。
这一日,灵武城晴,贺兰山上的雪影远远衬着,天蓝得近乎刺眼。即位之所,不是什么太极殿、含元殿,而是朔方节度使的旧廨——几间土屋,墙是夯土,顶覆茅草,风大时,梁上便簌簌落土。李亨踏进那间正堂,四壁空空,只有当中一把旧木椅,是魏少游从库房里搬来、擦了三遍、铺了块毡子的“御座”。他坐下,木椅吱呀一声,像在提醒他:这朝廷,是几根木头撑起来的。
“朕”,是李亨在这把木椅上,第一次说出口的。
他即位后,第一道诏,便是尊玄宗为“上皇天帝”,遥奉成都行在,不敢有一字僭越。群臣草拟尊号时,杜鸿渐曾迟疑:“上皇天帝”之称,古所未有,是否过重?李亨摇头:“父皇在位四十余年,缔造开元盛世,纵有天宝之失,岂可减少一分孝敬?称‘上皇天帝’,正见朕不敢以嗣位而忘其父。”——这一句,既全了孝道,也坐实了“父子各为一君”的既成事实,进退之间,已见这位新君的城府。
朝堂既立,便要有人。
灵武草创,官制从简:杜鸿渐以朔方判官摄中书侍郎,裴冕为宰相,魏少游总揽营缮,李辅国掌枢密宣诏。郭子仪时在河北,闻新帝立,遣使奉表;李光弼亦遣使,愿受节度。殉于常山的颜杲卿、犹苦撑于平原的颜真卿,其忠义之名却借着灵武即位的消息,传得更远。一时之间,这支在边城拼起的朝廷,竟把中原散落的忠心,一点点收拢起来。
这朝廷,寒酸得可笑,也朝气得可敬。
堂上无锦帐,议事便围着那把旧木椅;案上是临时削的木简,写诏书还得借魏少游的毛笔;官员们没有官服,便穿着各自的旧袍上朝,远远看去,倒像一村老儒在土屋里论道。可正是这土屋里,定下了第一桩大事:大赦,改元至德,以载书告于天地——“克复两京,扫清群孽,以雪国耻,以安兆民”。李亨念到“雪国耻”三字,声音发颤,满堂肃然。他知道,这诺言重千钧,而他此刻能押上去的,只有灵武这座孤城,和几间土屋里的这点人心。
即位次日,李亨集群臣誓师。
土屋前的空地上,朔方将士甲胄列阵,旌旗猎猎,虽无钟磬之乐,却有金鼓之声。李亨登临时筑起的高台,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兵甲,第一次以“天子”的身份,对这支军队说话:“尔等皆忠义之士,离乡背井,为唐血战。朕今日即位于此,不是为享富贵,是为与尔等,共讨国贼,共复两京!”台下静了一瞬,忽爆出山呼,声浪撞在贺兰山上,折返回来,竟盖过了风声。李亨站在台上,黄袍被风吹得鼓起,他忽然觉得,这粗绢的袍子,比从前任何一件朝服,都更贴身。
夜里,李辅国来报:城中仓米尚可支半年,甲仗库中尚有弩机数千、马匹数千,可募新军。李亨听着,眉头却松不开——这些,是朔方多年的积蓄,是他父亲当年经营边镇的遗泽;如今他坐享其成,却不知父亲在成都,是否已知晓。他问李辅国:“辅国,你说父皇……可会怪朕?”李辅国垂眼:“上皇若知殿下为社稷即位,必不以私废公。”李亨不语,半晌,吹灭了灯。土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贺兰山的风,一夜不曾停。
这“几间土屋的朝廷”,后来成了至德年间的天下中枢。
河西、陇右、安西的节度使,河北的义军,江南的租赋,都沿着驿路,向这座边城汇来。它陋,却真;它小,却正。史官若记这一笔,当书:至德元载秋七月甲子,皇太子即皇帝位于灵武,尊上皇天帝,大赦,改元。可史官写不出那间土屋里落下的土屑,写不出那把旧木椅的吱呀,更写不出一个新君坐在寒酸里,眼里那团不肯灭的火。李亨知道,这火,要烧到两京收复那一天,才算没有白燃。
入夜,土屋里只剩李亨一人。他摸着那把旧木椅的扶手,木纹粗粝,却踏实。窗外朔风卷着黄沙,打在土墙上,簌簌如雨。他想起长安大明宫的御座,紫檀嵌玉,冬日里也暖;如今这把木椅,坐着硌人,却让他清醒——这清醒,是蜀中丝竹给不了的。他闭上眼,眼前浮起长安的模样:朱雀大街的喧闹,西市的胡商,曲江的画舫,一百零八坊彻夜的灯火……可这些,都被安禄山的刀,劈成了碎片。他猛地睁眼,对着空无一人的土屋,低声道:“朕,定把他们,一一拼回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把“复两京”三个字,钉进了这寒夜的土墙里。
第四节诏书西行——父子的默契与裂痕
成都的秋天,来得格外安静。
玄宗在锦城的行在里,日日听曲、观舞,把“太上皇”三字,过得像一句温柔的谎。直到那一日,灵武的劝进表与告急文书,经驿路辗转,终于递到了他的案头。表上写着:太子已于灵武即位,改元至德,尊上为“上皇天帝”,请上早颁传位之诏,以定天下之名分。
玄宗读完,手抖了。
不是怒,是空。他放下表,望向窗外锦江的流水,半天说不出话。高力士立在身后,大气不敢出——他跟着天子半生,从没见过“上皇天帝”这四个字,能把人压成这般模样。良久,玄宗才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早料到,又像是刚明白。他想起马嵬分岔时,自己望着太子北去的背影,曾暗暗指望这儿子能撑住半壁江山;可他没想到,“撑住”的方式,是另立一面龙旗。
“天假之也。”玄宗终于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吾儿嗣位,吾知免矣。”
这是实话。灵武即位,于他,是解脱,也是判决。解脱的是:天下有了新君,他不必再以七十一岁的衰躯,独扛这倾覆的江山;判决的是:从此他不再是“天子”,只是“上皇”——一个被尊着、也被隔开的父亲。他心里雪亮:李亨这一位,坐得对,也坐得苦;可这“对”与“苦”之间,横着一道他这做父亲的,再难跨过去的裂痕。
然而诏,还得下。
玄宗命韦见素、房琯、崔涣,奉传国玺与册书,诣灵武行在所,正式传位。韦见素接旨时,手也抖——他想起自己在成都那封“请立太子监国”的密奏,墨迹未干,太子却已先一步即了大位,倒显得他那封奏,像是多此一举的迟到。他不知,正是这“迟到”,成全了父子间最后的体面:玄宗的传位诏,不必是“被迫”,而像是“早有此意”;太子的即位,不必是“逼父”,而像是“奉父命”。一场本可鲜血淋漓的争位,被两封一先一后的文书,轻轻掩过了锋芒。
可这诏,终究是迟的。
灵武甲子即位,成都的传位诏,拖到八月才发出——其间月余,天下有了两个“朝廷”:一个在灵武的土屋里,一个在成都的丝竹中。史书把这段并称“二帝并立”,听来是盛事,内里却是父子各守一座城,谁也不肯先戳破那层薄纸。玄宗在诏书里写:“朕称太上皇,军国大事,并先取皇帝进止。”——这句话,把权柄交了出去,也把那点做父亲的体面,勉强留住了。李亨接诏,北望成都,心里酸涩:他知父之不得已,亦知此诏之迟,已改不了既成的局。他只回了一道表,言辞恭谨到近乎卑微:“臣某,奉诏惶恐,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陛下天地之恩。”
默契,在两个男人之间,静默地达成了。
玄宗不追究“先即位、后传诏”的僭越;李亨不声张“父在蜀中、子已称尊”的尴尬。一个在成都把《雨霖铃》的曲谱压在案头,假装听得见灵武的鼓角;一个在灵武把土黄的袍子裹紧,假装那御座是父皇亲手所赐。他们都明白,这“假装”,是乱世里父与子,能给彼此最大的仁慈。
裂痕,却也在同一处,悄悄张开。
李亨知道,自即位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不是父亲膝下那个谨小慎微的太子了;玄宗也知道,自那道迟到的诏书发出,他再难以“天子”的身份,对儿子说一句“朕命尔”。父子之情还在,君臣之名已立,从此灵武与成都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千山万水,更是一道再难弥合的名分。后来肃宗收复两京,迎玄宗回銮,父子相对,表面仍是天家气象,内里却总有那道马嵬的、灵武的、成都的影子,横在中间,谁都绕不过去。
诏书西行的路上,秋风正紧。
韦见素一行捧着传国玺,出成都,过剑门,沿驿路向灵武而去。玺是白玉的,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被多少人手心里攥过,温润里藏着凉。韦见素想起马嵬那封没递出的密奏,想起自己半生唯谨,到头来竟成了一场“迟到”的注脚,不由苦笑。他不知道,这枚玺送到灵武时,新帝会怎样接——是双手接过,还是只看一眼便放下?他更不知道,这“传位”二字,从此把大唐的天子,分作了两半:一半在蜀中的丝竹里慢慢老去,一半在灵武的黄风中,一步步,走向那座还在燃烧的长安。
而成都的玄宗,自韦见素动身之后,便常独坐庭中,望向东北。他不再日日听曲了,有时一坐半日,谁也不敢扰。高力士知道,主人是去了灵武——不是人去,是心去。那道迟到的传位诏,像一枚石子投进锦江,涟漪散了,水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他终于肯对自己承认:自马嵬分岔的那一刻起,他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太子,而是这江山里,最后肯与他并肩的那双手。如今这双手,在灵武的黄风里,替他撑着李唐的半壁;而他,只能在蜀中的暖梦里,把那半拍的《雨霖铃》,一遍遍,补了又撕。父子二人都以为自己忍住了,却不知这“忍”,正是乱世最深的悲——一个在丝竹里老去,一个在黄风里出征,中间隔着的那道裂痕,比剑阁的栈道还长。
肃宗在灵武即位当日,对身边仅有的几名大臣说:“朕此刻不是天子,是天下最大的逃犯——可朕要逃回长安。”朔风卷过黄土,他把那件赶制的龙袍裹紧了些,像裹一件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