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两京陷落——洛阳与长安
天宝十四载的腊月,洛阳先破了。
安禄山的铁骑踏开洛阳城门时,东都的雪还没化尽。这座天下第二的雄都,顷刻成了燕军的营盘。安禄山在洛阳宫中坐下,摸着自己臃肿的肚子,下令筑坛——他要称帝了。正月里,他披上黄袍,国号大燕,自称雄武皇帝,改元圣武。安庆绪受封晋王,站在丹墀之下,低着眼,看父亲那张因痈疮而浮肿、因目疾而半盲的脸。这“大燕”的御座,是用中原的血铺的;而坐上去的人,连自己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安禄山胖得几乎骑不了马,每上殿都要人搀扶。他的脾气随病痛愈发暴戾,稍有不如意便笞戮左右。可他偏又得意——他一个营州杂胡、失宠的边将,如今竟坐进了大唐的东都皇宫。他对安庆绪说:“你爹当年在幽州,给人牵马;如今,牵的是天下的马。”安庆绪唯唯,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看得清,这“大燕”不过是叛军刀尖上挑着的一袭黄袍,风一大,便要落地。
安禄山入洛阳时,并未即刻止杀。燕军入城前三日,纵兵剽掠,东都士民死者枕藉,天津桥下的洛水,几日都泛着红。洛阳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奕、判官蒋清等死节不从,被斩,首级传示河北诸郡,以为恐吓。颜真卿时在平原,见卢奕须眉凛然,认得是故人,悄悄收葬其首,泣拜再三——这“头可断,志不可夺”的背影,后来成了河北义军的一面旗。安禄山坐在天津桥畔的行宫里,听着城里的哭声,对左右说:“哭什么?朕也是唐家的旧臣。”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反的哪里是“唐家”,分明是那个不肯再信他的朝廷;而他脚下这片哭声,正是他自己亲手掘开的深渊。
洛阳的消息,是顺着驿路,一刀一刀捅进长安的。
待到六月,潼关失守的军报如雪片飞来。玄宗仓皇幸蜀,车驾出延秋门那日,全城竟不知天子已走。三日后,叛军入长安。领军的是安禄山的部将,一路便如饿狼入栏:坊市被搜,府库被启,大明宫的朱漆门被撞开时,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几个走避不及的宫人,缩在柱后发抖。这座住了几十年天子的皇城,头一回,被胡尘的气味淹没了。
朱雀大街,从此变了模样。
从前的朱雀大街,宽百步,夹道槐柳成荫,日间车马如流,入夜灯火如昼,是盛世最得意的一张脸。如今街心的槐叶落了一地,无人打扫;两旁的商铺半开半掩,有的还留着逃走时打翻的货摊,一地碎瓷与烂果。偶有叛军骑马驰过,马蹄踏碎了地上“大唐”二字残剥的界石。一个卖胡饼的老汉,蹲在街角,望着空荡荡的街心发呆——他在这街上卖了四十年饼,从没见过它这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风过,卷起一张被踩进泥里的“开元通宝”,转了个圈,停在他脚边,像一句被踩哑了的盛世余音。
一个曾经在吏部候缺的年轻书生,躲在朱雀大街旁药铺的楼上,亲眼看见叛军把一户崔姓人家拖出院门。崔家是博陵望族,门生故吏遍朝野,此刻男丁被缚,女子被掠,满地书卷被马踏成了泥。书生死死攥着窗棂,指甲掐进了木头——他赴京时,崔翁曾拍着他肩说“好好干,朝廷需要你们这些读书人”。如今朝廷在哪儿呢?他在楼上坐了一夜,天明时把那身儒衫脱了,换上短褐,从此隐姓埋名,做了个走方的郎中。后来收复两京,他才重着儒衫——那是后话。可这一夜朱雀大街上的哭声,他记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
西市更惨。
胡商云集的西市,素来是长安最喧闹处,波斯邸、大食馆、珠宝行鳞次栉比。叛军一到,先抢珠宝,再抢女人,最后放火。火光里,一个毕国来的胡商抱着空了的钱箱,呆立街心,不知该哭该骂。他来长安三十年,学会了说突厥语、汉语、甚至长安俚语,却学不会这一刻该用的语言——那是一种城破之后,所有语言都失效的沉默。远处大雁塔的影子,在火光里晃了晃,像一位老僧,闭着眼,不忍看这满地狼藉。
长安父老,大多关起门来,从门缝里看天。
有胆大的,悄悄在夜里把自家子弟藏进终南山的寺院;有义烈的,散尽家财,助邻里出城。可更多的人,只是哆嗦着,等一支叛军踹门,等一句“献金免死”的喝令。一个教私塾的老秀才,被叛军逼着写“顺”字,他提笔,写了个“逆”,被当场砍了——血溅在砚台上,像一方红墨。邻里不敢收尸,只隔墙望了半日,各自把门闩插得更紧。这座城,一夜之间,把“体面”与“性命”摆上了天平,绝大多数人,只能选后者。
大明宫里,最后的抵抗来自几个老宦官。他们本欲随驾出逃,却被困城中,城破时聚在麟德殿,欲举火焚宫,不与贼留片瓦。孙孝哲的兵赶到,将几人缚住,为首的老宦官骂不绝口,被割了舌。火没烧成,可那几缕青烟,从麟德殿的檐角升起时,恰像一炷为这盛世点的最后的香。宫人后来私传:那日宫里所有的钟,都无风自鸣了一响——是假是真,无人深究,可人人都愿信:这宫,是有魂的。
安禄山并未久留长安。他坐镇洛阳,把这座西京交给了部将孙孝哲,命其搜括财富、镇压唐室余孽。临行前他对孙孝哲说:“长安是李家的根,你把这根刨一刨,让天下看看,李家再也经不起刨了。”孙孝哲领命,眼中闪着嗜血的光。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刨,刨出的不是李家的软弱,而是这座城,最深的那道伤口。
六月的长安,是一个盛世的尸体。
陷落前的最后一个清晨,长安还做着太平梦。西市的胡商支起了新到的香料,朱雀大街的槐荫下,几个孩童在斗蛐蛐;大明宫里,玄宗已诀别列祖列宗,悄然出城——可满城百姓,无一人知晓。这“不知”里的宁静,比任何警报都残忍:它让一座城,在最安稳的假象里,被命运一把攥碎。待到烽烟漫过城墙,人们才惊觉,那最后的晨钟,已是盛世敲给自己的丧钟。
它还没有凉透,却已无人认领。朱雀大街的萧条,西市的火光,门缝后的眼睛,砚台上的血——这些,后来都被写进了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可诗写不出那一夜长安风里的焦糊味,写不出老秀才那方红墨砚,更写不出:当叛军的火把照亮大明宫的匾额时,匾上“大明”二字,竟比火光还刺眼。那“大明”,从此成了这座城,一个再也圆不回来的梦。
第二节屠掠之祸——孙孝哲的搜刮
孙孝哲进了长安,便把这城当作了自己的猎场。
他本是安禄山跟前的亲信,生得魁伟,性却阴狠。入城第一道令,便是“括财”——凡百官、富民、僧道之宅,皆入册查抄;金玉、绢帛、钟鼎、古玩,一车车拉进军营。长安百年积聚的膏脂,不过旬日,便被刮去了大半。有藏金不献的,鞭笞至死;有献了还被疑的,家口籍没。街巷里终日响着砸门声与哭嚎声,像一座城在被人一刀刀剐。
最惨的是唐室宗亲。
孙孝哲奉安禄山密意,对李唐宗室下了毒手。凡是陷在城中的郡王、公主、郡主、县主,乃至年幼的宗子,多被拘系,或缢或斩,前后被屠者百余口。昔日金枝玉叶,此刻与囚徒无异。有公主白发苍苍,被拖出府门时还拢着旧日的凤冠,叛军一刀劈落冠上珠翠,老公主跌在血泊里,喃喃一句“我李家待你们不薄”——那声音,被风卷进了朱雀大街的尘里,再没人听见。
有个尚在襁褓的宗室婴儿,被乳母藏在柴堆里。叛军翻出,乳母扑上去以身为蔽,被一矛刺穿胸膛,却仍死死搂着那襁褓不放,至死手未松。孙孝哲在旁见了,竟也怔了一怔,随即冷笑:“倒是个忠仆。”命人连婴带尸,一并抛入渭水。渭水那几日浮尸顺流,有渔人不敢打捞,只远远望了,在岸上烧了几沓纸钱。这渔人后来逢人便说:“那水里漂的,不全是死人,是李家的半壁天下。”
一名老宫女,是被逐出宫门的。
她姓甚名谁,史册无载,只知她在掖庭侍奉了四十余年,从武则天末年直到天宝。城破那日,她躲在夹墙里三天三夜,饿了便舔墙根的青苔。第四日,叛军搜到,见是个老妪,懒得杀,一脚踹开宫门,喝道:“滚!这宫里再没你的主子了!”她踉跄而出,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她侍了一辈子的宫殿——琉璃瓦上还沾着晨露,可里头住的,已不是她的天子。她抱着一个旧日的铜镜,镜里映着一张枯槁的脸,和身后那扇再也不会为她开的宫门。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扑通跪下,朝着宫门磕了三个头,额上渗出血,才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了长安的烟火里。
宫人们四散。
有的投了井,有的缢于廊下,有的被掠去军中。一个才人,被孙孝哲强纳,她夜间趁守备松懈,咬破舌尖,以血在墙上写“李”字,自尽而亡。孙孝哲见了那血字,不怒反笑:“倒是个烈货。”命人抹去。可那“李”字的痕迹,墙皮剥了一层,仍在;像这城里的忠义,杀了人,也杀不尽。
孙孝哲的搜刮,不止于财。
他更在意“人望”——凡有名望的朝臣、文人,皆被列名,逼其出仕燕廷,不从者下狱。王维、郑虔之辈,便是在这时落了伪职。孙孝哲在衙署里摆开酒宴,对被缚的唐臣说:“识时务者,此刻便写一纸降表;不识的,看看外头那百来口宗亲。”阶下唐臣,有的低头,有的闭目,更多的是沉默——那沉默,比哭喊更重,压得孙孝哲的酒杯,都像是举错了手。
孙孝哲的搜括,细到了器具。他命人挨户登记“物籍”,连一只唐三彩的骆驼、一帧吴道子的画,都造册入官。有户部老吏,被迫清点御府旧藏,见一册册御府重宝尽入贼手——原来玄宗出逃仓促,宫中所藏多未及携走,尽落入了叛军之手。老吏手抖得写不成字,孙孝哲夺过笔,亲自在册尾批了“祥瑞归燕”四字,掷笔大笑。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劫后的虚妄:他分明知道,一堆落难的重宝,镇不住这满城冤魂;可他偏要用这点虚妄,撑住自己“开国功臣”的梦。
长安的财富,被一车车运向洛阳。
运金的队伍,日夜不绝于道。押车的叛军懒散,有的半路便偷藏了金饼,塞进靴筒;有的与村民换了酒喝,醉倒在路边。孙孝哲闻知,斩了几个,却禁不住这蚁穴般的贪。他站在长安城头,望着一车车东去的金银,忽然觉得空——他得了李家的财,却得不了李家的人心;刮尽了长安的帛,却刮不净长安人眼里的恨。那恨,像渭水底的沙,看着软,踩上去,却要陷人。
安禄山在洛阳宫中,看着运来的金银,摸着胖手笑:“李隆基攒了一辈子,倒替咱俩攒了。”安庆绪在旁,想起长安城里那些被屠的宗亲,想起老宫女膝下的血,忽然觉得这满殿金银,都泛着一股腥气。他借故退下,在廊下站了许久,望着西方——那里是长安,是父亲的刀锋最深处,也是一个他不愿多想的地方。
安庆绪站在洛阳的廊下,夜风灌进衣领,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害怕的念头:父亲老了,病了,眼也快瞎了;这“大燕”的江山,迟早要落到自己手里。可他更清楚,父亲性烈,喜怒无常,若有一日疑心自己,那疑心便是催命的符。他望着西方长安的方向,那里有父亲的刀,也有自己的路——一条他终将用自己的手,去砍开的路。这念头像一粒种子,埋进了洛阳的夜,只等时机,便要破土。那是后话,暂且不表。
孙孝哲的暴,终于激出了反噬。
他在长安的屠戮,传得天下皆知,连河北的义军都拿他祭旗。后来唐军收复两京,论罪者首推此人——那是后话。此刻的他,正醉在搜来的锦绣里,以为这长安,已是燕家的囊中物。他不知道,他刨断的李家根脉里,还埋着一颗种子:那些被逐出宫门的老宫女、那些血书于墙的才人、那些沉默的唐臣,正是这颗种子,日后要破土,把“大燕”这袭黄袍,连根掀翻。
长安人把这笔账,一笔一笔,记在了心里的簿子上。后来郭子仪、李光弼收复两京,入城那日,百姓夹道,许多老人扑在官军马前,老泪纵横,说不出一句整话——他们等的,不是哪一家的天子,是这城里,再没有人,被一矛刺穿、被拖出宫门、被抛入渭水。孙孝哲后来死于史思明刀下,这是后话;此刻的他,还醉在锦绣里,以为长安永远姓燕。他不知道,他欠下的,是整座城的恨,那恨,比任何刀枪都难招架。
第三节梨园星散——老乐师摔碎的琵琶
梨园,空了。
从前这里丝竹不绝,是天下最得意的声音。玄宗亲教法曲,李龟年歌喉动天子,贺怀智琵琶冠绝一时。每到千秋节、上元夜,梨园子弟列于庭,霓裳一曲,满殿生辉。如今叛军占了大明宫,梨园也荒了——乐器蒙尘,谱架歪斜,几只野雀在梁上做了窝,唧唧喳喳,倒比人声热闹。
李龟年走了。
这位曾让岐王、崔九争相交好的歌者,城破前趁乱挟着一把旧琴,混在难民里出了城。他南望江南,想起王维昔年那句“红豆生南国”——不想如今,自己竟真要做那“江南逢”的李龟年了。他走时回看长安,火光映天,忍不住歌了一嗓子旧曲,唱到“落花时节”四字,忽地哑了,再也接不下去。那一哑,便哑了半生;后来他在潭州、在江南,逢人便唱,可那“落花时节”的调子,总在心头绕,绕成一根解不开的结。
梨园里也并非都如贺怀智般决绝。有年轻的笛手,怕死,应了燕廷的召,去洛阳吹笳;有歌伎,被掠进军中,夜夜强颜。贺怀智知道后,只叹了口气:“他们不是没骨头,是骨头还嫩,经不起这千斤的劫。”他不怪,却也不再与那些人说话。梨园的星散,散的不只是人,更是一种“盛世的体面”——有人把体面摔碎了护着,有人把体面卖了换命,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债。贺怀智把那笔债,默默记在了心里,等将来,向这世道,一并讨还。
梨园里留下来的,多是老弱。
贺怀智便是其一。他年已古稀,是梨园里资格最老的琵琶手,指上的茧,是四十年功夫磨出来的。城破后,他没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他守着那把陪伴半生的紫檀琵琶,像守着一个不会说话的故人。这琵琶是玄宗亲赐,背板上有御笔题的“大圣遗音”四字,他平日连灰尘都不敢多拭。
这一夜,贺怀智提着灯,独自走进空荡的梨园。
月色惨白,照着满地碎谱。他寻了张旧凳坐下,把琵琶横在膝上,指尖拂过那四弦,弦还是从前那四弦,音却已不是从前的音了——梨园荒了月余,弦轴松了,调也走了。他慢慢调正,闭了眼,竟弹起了《霓裳羽衣曲》。这是违禁的:叛军令,禁奏旧廷法曲。可他顾不得了。月光里,那曲子从他枯瘦的指间流出来,竟比当年在御前还干净——因为没有锦帐,没有龙颜,只有一个月,一把琴,一个老得快散架的人,和一座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园子。
起调是散板,他故意放慢,让每个音都落得清清楚楚,像在替这空园,数着从前的日子。到“舞破中原”那段,他指尖忽然一沉,把原本明快的轮指,弹成了呜咽的揉弦——那是他私自改的,把《霓裳》的繁华,弹成了挽歌。他闭着眼,仿佛看见贵妃在曲江踏歌,玄宗在沉香亭举杯,梨园子弟列于两厢;可一睁眼,只有月,只有荒草,只有断了弦轴的旧谱,在风里翻页,沙沙地,像谁在替这盛世,翻一封无人收的信。
一曲终了,余音在梁上绕了三绕,才散。
贺怀智睁眼,看着这把紫檀琵琶——“大圣遗音”四字,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像玄宗从前含笑的眼。他忽然想起,贵妃起舞《霓裳》时,自己就坐在殿角弹这把琴;想起玄宗击羯鼓,贵妃回雪,满殿的人,都还活着。可如今,贵妃缢了,玄宗逃了,梨园散了,只剩他一个,对着空园,弹一支没人听、也没人敢听的曲子。
他举起了琵琶。
不是要再弹,是要摔。他想起孙孝哲的刀,想起那些被屠的宗亲,想起老宫女膝下的血——这把琴,是李唐的恩赐,如今李唐的恩都成了血,这琴还有什么脸面,再在贼人眼皮底下响?他双臂抡圆,将那紫檀琵琶,狠狠掼在地上。
“咔——”
琴身裂成两半,四弦齐断,一声绝响,像一截被生生掐断的喉咙。
贺怀智跪下来,把那两半琴身,一左一右,拢进怀里。木茬硌着他的胸口,他也不觉疼,只觉得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孩子——那是他半生的技艺,是梨园四十年的人气,是这盛世最后一点体面,如今都碎了,碎成他怀里这两片冰凉的木。
“你先走,”他对着怀里的断琴,轻轻说,“等老子死了,你再烂。”——他要把这柄残破的琵琶带出城去,带过烽火,带向江南。他不信这世道永远黑着;他信,总有一天,这断了的弦,会在某个落花时节,被一双手,重新续上。
园外,叛军的火把晃过墙头,映得那两半紫檀,一明一灭。
贺怀智抱着琴,像抱着一个不肯撒手的梦,佝偻着背,一步步,走进了长安的夜。他知道,自己摔碎的,不只是一把琵琶;他守住的,也不只是一把琵琶。文明的受辱,有时不在刀剑,而在一把本该歌盛世、却被逼着绝响的琴——而文明的尊严,也就在那“宁可摔碎、不肯献媚”的一掼里,悄悄,留了下来。
贺怀智后来真把那两半琵琶带出了城。他裹在旧氅里,混在出城的流民中,过关隘时,守卒掀开氅角,见是两片破木,啐了一口,挥手放行——谁会抢一个老叫花子的破木头?他出了城,向北望了一眼洛阳方向的火光,又向南,望向那片他从未去过的江南。他不知道江南是否有懂这断琴的人,只信:这世上的知音,总比贼多。那柄残破的琵琶,便在他怀里,随着流民的脚步,一步一颤,开始了它流向江南的漫长旅程——而那“落花时节”里的重逢,要等许多年后,才在某条江南的船上,悄然发生。
第四节王维被俘——“万户伤心生野烟”
王维是在辋川别业被搜出来的。
城破之后,他本已携家避入终南,可叛军“括人”的令下得紧,有名望的文人皆在册中。军士踹开柴门时,他正对着一池秋水发呆——那池,便是后来他诗中“凝碧池”的影子。他被缚往洛阳,一路上看见焦土与枯骨,想起自己半生写得最多的,是“空山新雨后”的清雅,如今这“空山”,竟真的空了,空得只剩死寂。
乱中,唯友人裴迪冒死探视。裴迪翻墙入院,见王维形容枯槁、不能言语,伏地泣下。王维以指代笔,在裴迪掌心写“凝碧”二字,又指了指心口。裴迪会意,含泪点头,将今日之事暗记于胸,誓为存证。后来唐军入洛阳,裴迪果将此诗面呈,成了王维不仕二主的最要凭证。王维握着裴迪的手,想说“多谢”,却发不出声,只把那《辋川图》的角落,轻轻拍了拍——那是他私心里,给这乱世,留的一角干净山水,也是他宁愿哑、宁愿囚,也绝不交出去的东西。
安禄山久闻王维之名,又知他是玄宗宠臣,便逼其受伪职,授以“给事中”。
给事中,是门下要职,这“礼遇”,实则羞辱——要借王维的才名,粉饰燕廷的门面。王维接了告身,却不愿真做这“贰臣”。他想起了幼时母亲教他的“不惜身以殉道”,想起了自己诗中写过的“相逢意气为君饮”的男儿血。可他更知道,此刻硬抗,不过多添一颗人头;要保全名节,须得另寻法子。于是他暗中服药,取痢下药,佯作喑哑,不能言语,亦不能上朝议事——以一个“废人”的姿态,把这伪职,熬成了空衔。
服药的滋味,王维记了一辈子。
药是乌头与巴豆之属,服下便上吐下泻,声哑体弱,连说话都艰难。他把自己关在洛阳的寓所里,拒见宾客,不赴燕宴,终日焚香独坐,对着一幅《辋川图》出神。窗外已是异族的旗,屋里却还是他的山水。偶尔有燕官来探,见他恹恹病体、不能言语,便笑着摇头走了——他们当他是吓破了胆的废臣,却不知这“废”,是一个诗人,最后的铠甲。
服药的苦,不止在身,更在心。他本是个爱洁的人,如今蓬头垢面,形如乞儿;他本是个妙舌的人,如今连唤一声僮仆都作不得声。有一回,寓所外的燕卒醉了,拍门骂“唐家的软骨头”,他隔着门,听见了,却不言语,只把《辋川图》又展开一寸——图上那座辛夷坞,正是他少年时亲手植的。他想:身子可以脏,这画不能脏;名节可以暂寄,这心不能寄。于是他把所有的清高、所有的傲骨,都收进了这副“哑”里,像把一盏灯,吹熄了,却把火种,死死捂在掌心。
凝碧池的宴,是压垮他的那根稻草。
安禄山在洛阳凝碧池畔大宴,强召唐宫乐工奏乐助兴。那些从长安掠来的乐工,被迫列于池头,吹的打的,都是旧廷的曲子,可吹打的人,眼里全是泪。王维称病未赴,却在寓所听闻:席间有乐工掷乐器于地、西向恸哭者,被当场支解。那掷乐器的人,是梨园旧人雷海青。宴上燕官逼乐工列奏,雷海青独不肯,将琵琶掼于地,西向长安,恸哭失声。安禄山怒,命牵出就刑,支解于试马殿前,临刑犹骂不绝。王维在寓所闻此,握笔的手抖了半日——他识得雷海青,那年贵妃生辰,正是雷海青的琵琶,衬得《霓裳》格外清越。如今琵琶碎了,人也碎了,只剩他这个“活着”的,把那口没碎的气,写进了诗里。他终于展笺,写了一首诗——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这便是后世传诵的《凝碧池》诗。他不寄与人,只藏于袖中,每逢夜深,便就着灯,默念一遍。诗里没有一个“反”字,却字字是泣血的家国之痛:“万户伤心”是民,“百官朝天”是君,“秋槐空宫”是破碎的山河,“凝碧管弦”是被夺去的文明。一个不能言语的人,把话都写进了诗里——这无声的抵抗,比千言万语,更重。
王维的诗,后来救了他一命。
唐军收复两京后,陷贼官员多被论罪,凡受伪职者,依律当贬当死。肃宗览王维此诗,又闻其服药喑哑、不为燕用之事,叹曰:“此乃《凝碧》之忠也。”遂赦其罪,复授官职。这是后话。此刻的王维,还困在洛阳的寓所里,对着《辋川图》,把那首小诗,一遍遍,在心里,唱给远在蜀中的天子听。
他常想:自己这一生,诗名太盛,政声太薄,到头来,竟是以一首诗,保住了名节。
可他更清楚,保住名节的,不是诗,是那服药的苦、那装哑的忍、那“不肯赴宴”的硬。他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在阵前斩将,不能在城头死节;他只能用一支笔、一服药、一副哑,替这沦陷的天下,留一点不肯弯的骨头。这骨头,后来被写进了“文人风骨”四个字里——而那首《凝碧》小诗,便是这风骨,最早的、最轻也最重的一声叹息。
他常惦念弟弟王缙——缙在蜀中,随驾与否,音信皆绝。后来王缙闻兄陷贼,上书愿削己官以赎兄罪,这是后话。此刻的王维,只把这份牵挂,和那首《凝碧》诗,一同压在《辋川图》的卷底。他想:若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上朝,而是回辋川,把那池秋水,再认认真真看一回——看它静了没有,看它,还认不认得这个,曾为它哑了喉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