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京城,相府书房。
坐在太师椅上的严松一动不动,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面前的火盆。
火盆里燃烧着几张写满字迹的信纸,火焰卷过纸面,很快只剩下一堆灰烬。
正是准备写给福王的回信,他熬了一夜才写完。
可寄出去,他不敢。
什么叫生不如死,这半个月来,严松已经彻底体会到了。
相府大门外卖烧饼的小贩换了三拨,街角修鞋的鞋匠不时望向府门,就连后门倒夜香的杂役,腰间也鼓鼓囊囊的藏着东西。
这些人,全是西厂的暗探!
雷化田调来的人守住了相府四周,任何送出去的东西都会被仔细搜查,连出入府门的下人也要查上几遍。
“爹,您……您怎么把信烧了?”
端着药碗走进来的严世蕃看见火盆里的灰烬,顿时满脸急躁。
“福王殿下还在青州等着咱们的消息呢!这种时候不回信,殿下要是误会咱们想打退堂鼓,那、那可就全完了!”
“蠢货!你懂什么!”
严松猛的抬起头,厉声呵斥。
“你真以为,这封信送的出去?”
“赵无极早就把人布置好了!他现在不动老夫,就是在等老夫犯错,明白吗?只要这封信踏出相府半步,雷化田立刻就会带着火枪队冲进来,把咱们严家满门抄斩!”
严世蕃的手猛的一抖,药汁泼在手背上,烫的他龇牙咧嘴。
“那……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
闭上眼睛的严松没有再看他,只将眼底的恐惧和绝望一并遮住。
“现在这个时候,谁动,谁死。”
“福王性子急,没有老夫的回信,他早晚会按捺不住,只要先动手的是他,这天下大乱的罪名,就落不到咱们严家头上。”
太师椅的扶手被严松死死抠住,指甲因用力泛起了白。
他是真的怕了。
把持朝政三十年的这位权臣,面对那个行事毫无顾忌、手握强大火器的年轻帝王,终于从心底生出了无法压制的胆寒。
……
紫禁城,乾元殿。
席卷京城的初夏热气久久不散,到了正午,滚烫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映出的光晃的人睁不开眼。
虽然大殿里摆了几座冰鉴,空气依旧闷热,连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意。
陈宇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丝绸常服,斜靠在龙椅上,手里的折扇不停扇动,眉宇间满是烦躁。
“主子爷,您喝口绿豆百合汤,先解解暑。”
端着一只白玉碗,李忠贤小心的凑到近前。
陈宇低头看了看,碗中汤水颜色发暗,上面零散漂着几颗绿豆,让他当场皱起眉头。
“怎么又是这玩意儿?天天喝,朕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御膳房就不能弄点新鲜花样?”
李忠贤顿时苦了脸。
“主子爷,这大热天的,宫里历来都是喝这个消暑,要不……奴才叫御膳房再给您熬点冰糖燕窝?”
“行了行了,赶紧撤下去。”
陈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现代各种冷饮冰棍,他可没少吃,这碗温吞吞的绿豆汤,根本压不住身上的燥热。
忽然想起一样东西,陈宇一下坐直身子,没有空调,也没有冰箱,可冰镇酸梅汤能自己做啊!
“李忠贤!”
“奴才在!”
“去,把御膳房的人给朕叫来,再带上乌梅、山楂、陈皮、甘草,还有上好的土冰糖和桂花,全部送到乾元殿偏殿!”
“还有,去冰窖给朕凿块藏冰,要最大的那块!”
李忠贤听的一头雾水,却不敢多问半句,连忙一甩拂尘,转身跑去办事。
没过多久,一口小铜锅便在偏殿里架了起来。
听说皇上要在殿里开火做吃食,沈令姝和陆云霜也来了偏殿,想看看他又要折腾什么。
沈令姝一袭轻薄的淡粉色宫装穿在身上,额角微微渗着汗,脸颊也热的泛起淡红。
陆云霜穿的则是鹅黄色长裙,手里轻摇着团扇,站在一旁好奇的看着陈宇摆弄那些药材。
“陛下,您这是……打算做药膳吗?”
走上前的沈令姝拿出手帕,动作轻柔的替陈宇擦去额头细汗。
“药膳?这可比药膳好喝多了!”
陈宇朗声一笑,挽起袖口,亲自指挥几个太监忙活起来。
“乌梅和山楂先洗干净,用水泡上两刻钟,陈皮和甘草别放多,放一点提味就够了。”
“火烧旺些!先用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熬!”
没过多久,铜锅里的汤水便咕嘟作响,一股酸甜浓郁的香气也逐渐散开,充满整座偏殿。
只是闻着这股味道,众人口中便不由自主的生出津液。
足足熬了一个时辰,锅中的汤汁终于变的浓郁红亮。
“放冰糖!桂花也撒进去!”
听到陈宇吩咐,小太监赶紧将碎冰糖倒入锅中,又小心撒上一把干桂花。
待冰糖彻底融化,陈宇便叫人把酸梅汤盛进一只大红泥罐中。
“把内务府送来的冰块砸碎,在大木桶里铺好,再把红泥罐放进去镇着!”
半个时辰后。
木桶盖子被陈宇亲手掀开,积在里面的白色冷气立刻涌出,四周温度也跟着降了几分。
拿起长柄汤勺,陈宇亲自从红泥罐中舀出一碗冰镇酸梅汤。
红亮清透的汤汁盛在碗中,几朵金黄桂花浮在表面,细密水珠很快布满碗壁,指尖也能清楚感受到其中的冰凉。
“来,皇后,尝尝朕亲手做的消暑好东西。”
盛满酸梅汤的碗,被陈宇递到沈令姝面前。
沈令姝连忙双手接过,低下头,小心的抿了一口。
冰凉的汤汁顺着喉咙落入腹中,酸甜滋味充满口腔,连舌尖都能尝到淡淡的桂花香气。
原本积在身上的闷热迅速消退,额头渗出的汗水也渐渐凉了下来。
“陛下!”
猛然抬头的沈令姝睁大美目,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这……这汤又酸又甜,还冰凉透心,臣妾只喝了一口,心里的烦躁竟然都没了!那些名贵补品,哪有这个好喝!”
说完,她又忍不住喝了一大口,哪里还顾的上平日里的端庄做派,只觉得这酸梅汤实在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