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古道隘谷大战已然落幕。河谷山野之间硝烟袅袅不散，傍晚的凉风吹过狭长的谷道，卷起地上破碎的旗布、断折的箭杆，还有一片片被血水浸透的泥土。方才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将士的呐喊与哀嚎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浸满悲凉的死寂。整片河滩被鲜血浸染，干涸的血渍在乱石与淤泥之间凝成暗沉的褐红色，随处可见散落的甲片、崩口的刀矛，还有留在战场之上，再也无法起身的将士。
此战尘埃落定，战果清晰分明。北凌李牧所部两万精锐将士，依托河谷地利死守鏖战，历经整日惨烈拼杀，共计折损六千兵马，余下一万四千残兵尽数保全阵型，无一人溃散逃亡。李牧治军有度，临阵沉稳，战后有条不紊安顿战地事宜，派出一队队兵士在滩涂之上缓缓搜寻，收敛阵亡将士遗骸，用布帛妥善包裹，清点登记；随军医官往来奔走，悉心照料轻重伤兵，包扎伤口、喂下汤药；各级校尉收拢各自麾下兵卒，规整全军阵型、安抚疲惫军心，待一切善后处置完毕，方才率领一众带伤将士，踏着暮色，整队徐徐退回滦川东门卫堡，入城驻守休整。
相较北凌，西曜大军此战损耗极为惨重。冉闵亲率两万精锐步骑奔赴隘谷应战，两军死战不休、阵线反复拉扯，一会儿北凌兵士向前压进，一会儿西曜将士拼死反扑，一番浴血鏖战过后，西曜兵马折损一万两千之众，最终仅有八千满身血污、带伤负重的残兵，跟随大军有序撤出隘谷、脱身归营。归来将士个个甲胄残破、兵刃残缺，身上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口，战袍被汗水、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脚步沉重迟缓，神情疲惫颓丧，军中士气跌至谷底，全然没了出征时的凌厉锋芒。
滦川城内，北凌中枢帅帐灯火长明。粗粗的牛油灯芯噼啪跳动，暖黄的光晕铺满帐内案几，案上摊着地图、竹简与兵符。
李牧回城之后，片刻未曾歇息，身上战袍还带着河滩的尘土与血痕，径直奔赴帅帐面见萧何，将河滩一战全程始末细细禀报。从三日递进挑衅诱敌、攻心激怒冉闵，到两军河谷列阵对峙、主将酣斗、士卒死战，再到西曜伤亡惨重、冉闵无奈下令撤军，以及双方精准伤亡数目、战场局势变化，一一据实详述，条理清晰，分毫无误。
萧何端坐帅位，静静听完全部战况，神色平静淡然，早已胸有成竹。此番谋划本就是精准拿捏冉闵孤傲易怒、心高气傲的秉性，不求一战歼敌，只求借地利消耗西曜精锐、重创敌军士气。如今计谋尽数奏效，西曜主力折损过半，战力大减，已然无力即刻猛攻滦川，战局彻底落入北凌掌控之中。
良久，萧何微微颔首，语气淡然赞许：“办得不错。”
与此同时，西曜联营主营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凝重，死寂无声。帐外的晚风穿过营寨栅栏，吹动帐帘轻轻晃动，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一众将士脸上来回晃动。
冉闵一身战甲染满血污，多处甲片碎裂脱落，风尘仆仆、神色沉郁，独自一人缓步踏入大帐。帐中一众部将见状，尽数垂首肃立，无人敢出声言语，人人皆知河滩一战折兵惨重，皆是心绪沉重，不敢轻易开口。
冉闵伫立帐中，回想整日战事，心中满是愧疚悔恨。他心知肚明，此番惨败全然源于自身过错。临行之前，刘伯温早已再三叮嘱，告诫他河谷地势凶险、暗藏圈套，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贸然出战。可他终究难忍连日阵前羞辱，被一腔怒火冲昏头脑，不顾劝谏执意率军赴战。
纵使沙场之上，自己与李牧单挑酣斗数十回合不分胜负，未曾落得招式败绩，可却因一己傲气，白白葬送一万两千麾下将士性命，致使大军折损过半、士气崩盘。念及无数儿郎埋骨河滩、血染隘谷，冉闵心中愧疚翻涌，难以平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心绪，上前一步，对着帐中空位躬身垂首，声音沙哑沉厚，满是自责懊悔：“先生，臣有罪。”
“明知敌军连日挑衅乃是刻意诱敌之计，明知河谷地利皆在敌手，临行亦得先生再三告诫，奈何臣自负好胜、不堪羞辱，一时意气用事执意出战。”
“今日河滩一战，我军折损一万两千将士，众多袍泽枉死沙场，皆是臣之过！臣甘愿领罪，任凭先生责罚！”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冉闵自责的话语缓缓回荡，字字沉重，句句恳切。一众将领默然垂头，无人言语，大帐之中的压抑氛围愈发浓重。
不多时，帐外脚步声轻响，刘伯温缓步走入大帐。他一身素色长衫，神色平和，不见怒意，静静看向躬身请罪的冉闵，并未即刻开口责罚。此番结局，他早已预料，从三日敌军步步挑衅，到冉闵怒火攻心执意请战，每一步皆在情理之中。
刘伯温缓缓开口，声音沉静温和：“本就是萧何攻心疲敌之计，你性情刚烈孤傲，受激出战，虽有错，却非全然罪无可赦。”
他上前两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徐徐说道：“此战虽损兵折将，却也并非全无益处。敌军为耗我军力，同样付出惨重伤亡，且经此一战，北凌全军心生懈怠、防备松懈，自以为我军元气大伤、无力强攻。”
“这份懈怠轻敌之心，便是我军破城的绝佳契机。”
话音落下，帐中众人皆是猛然抬头，眼中重燃光亮。压抑的氛围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蓄势待发的肃杀之气。
刘伯温目光坚定，沉声传令：“传我将令，全军隐秘休整，好生调养伤兵，修缮兵刃甲胄。两日后子时，全军集结，三更发兵，一举强攻滦川！”
军令铿锵落地，响彻整座大帐。
帐中诸将齐齐躬身抱拳，齐声领命，声音雄浑铿锵，震彻营帐：“遵令！”
夜色笼罩连绵营寨，旌旗在夜风里静静飘动。一场蛰伏两日后的暗夜强攻，已然悄然定局，滦川城覆灭之危，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