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帐子外头那层天光是灰蒙蒙的，一声号角从营盘东头拔起来，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帐篷顶上滚过去，滚得人耳朵里嗡嗡的。
小六对此早就习惯了，索性把自己团成一团，往毡毯里又缩了缩。
旁边那张床铺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布料蹭着布料的声，这人动作很小心，明显在努力控制声音。
小六懒得睁眼，含糊着开口：“七弟，这是军营那边起床的号角，你要是还累，就继续睡。”
胤祐见六哥出声了，动作就不那么拘谨了。他把被子往旁边一掀，坐起身来，抓过搭在帐绳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我也睡够了，睡不着了，”他顿了顿，又老实补一句：“而且六哥，我有点饿了。”
“饿” 这个字一落地，小六的眼睛 “啪” 一下就睁开了。
这可是他的靠山——字面意义上的那种靠山，怎么能饿肚子呢？
七弟得吃得饱饱的，得吃得壮壮的，最好像五哥那样强壮！
小六也不睡了，一掀被子也起床了。
兄弟俩出帐子前，看五哥睡得还熟，也没有叫他。
两个人坐到帐子外头吃饭的时候，天已经亮开了，日头刚爬过远处的草坡，草尖上一层薄薄的白霜正在化，冒着极淡的水汽。
早饭是奶茶、饽饽等宫里他们常吃的早点、还有一小碗羊奶。
太监们在一旁把碗筷一样一样摆开，小六一动筷子，胤祐就立马跟上开吃。
他吃得那叫一个专心，一口饽饽，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完了端起羊奶，咕咚咕咚顺两口，放下碗，又拿起下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小六数着，数到后面也不数了，因为盘子空得太快 —— 桌子上三分之二的东西，全进了七弟的肚子。
小六手里拿着一个饽饽，看的目瞪口呆，七弟，你这叫“有点饿”？
那这一点挺大了！
终于从饥饿中恢复理智的胤祐把最后一个碗放下，揉了揉肚子，才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抬眼看向小六，声音低下去：“六哥，我是不是吃得多了点。”
小六手一挥，特别有气势地道：“不多，早饭多的是，只要你想吃就有！”
说完还不忘冲李茂抬了下下巴：“再去取些来，饼子、奶，哪些顶饱给你们七爷拿哪些。”
其实这事儿也不能怪胤祐，这一路上，他就没怎么吃顺口过。
蒙古式的早饭，奶子、酥油、风干的肉……五哥从小这么吃，吃得眉开眼笑，直说这味道正宗，香得能把人魂勾走。
胤祐就受不了了，吃个一天两天还行，再多就腻得慌。
可是这部分蒙古军带的粮草都是这几种，他只能日日都勉强吃个半饱，脸上还得挂着一副 “我吃饱了” 的客气。
半饱走了一个多月，人能不瘦吗？
今天在六哥这儿，饽饽是发面的，暄软的紧，羊奶是刚温的，又香又甜，一口下去胃里都服帖了……
胤祐吃着吃着都快哭出来了，就把这一个月欠的都补回来了。
小六咬了一口手里的饽饽，偷瞄胤祐的肚子——明明很瘦，东西都吃哪里了？
看来七弟真是饿惨了！
帐子里，胤祺正睡得香。
他这人有个特殊的本事，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吃好睡好。
这会儿他满足地翻了个身，胳膊从被窝里探出去，往旁边铺上一摸。
手摸了个空。
不对，他又摸了两下，摸到的是平平整整的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连个褶都没有，人早就走了。
他把这只手收回来，又从另一边探出去摸。
咦——这边也没人。
胤祺 “噌” 一下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左右一扫 —— 两个床铺，空空荡荡，两个弟弟早就不在了。
他耸了耸鼻子，一缕饭香从帐外飘过来——好啊，吃早饭竟然不叫他！
等他穿戴好出来，走到桌前，先对着那两个没良心的人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开始了光盘行动！
那架势叫一个气势汹汹，饽饽往嘴里塞，奶茶往嘴里灌，一口接一口，中间连个停顿都不给。
小六和胤祐对视了一眼。
行吧，反正他俩也吃饱了。
还好有五哥在，不然这一桌剩的，还真不好处理。
一阵狼吞虎咽之后，胤祺把筷子 “啪” 地一放，往后一靠，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两个弟弟。
那表情分明在说：让你们不叫我，那我就吃光你们的饭。
小六腮帮子鼓了鼓，急忙低头，美好的一天就从看五哥搞笑开始。
大军还在整合，营里营外一片忙乱，这跟他们三个小阿哥的关系不大。
所以胤祐第一个提出来：找个地方，把衣物清理清理。
说到 “清理” 两个字，他还特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胤祺。
看看什么看——胤祺瞪了回去，脖子都梗起来了：“我刚好也有这个打算的！
眼看这两人几句话就要顶起来，小六赶紧往前一站，一手推着一个劝架似的：“哎哎哎，走走走。我知道一个地方，风景好，没人打扰，还能抓鱼吃。”
两个人不吵了，转身都去收拾包袱。
老五气汹汹地钻进帐子里，裹了一个大包袱出来，鼓鼓囊囊，看着像背了半座帐子。
胤祐的东西一向干净，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脸盆、巾子都收在自己的箱子里，可这回他也收拾了一大包。
这两月真是受够了，一直养尊处优，目之所及看到的都是干净的七皇子，现在觉得哪哪都脏。
他瞥了一眼身侧的五哥——尤其是这个最大的污染源。
三人并肩骑马出了营地，亲卫也都跟上了，每个人背上一个包袱，里头是自己的衣物，当然还有武器——
虽说要去的地方是在自己这边，可敌军那么近，隔着一片草原，风一吹，说不定都能闻见对面的马粪味儿。
还是拿上武器比较保险。
小六也装模做样地背上自己的小弓，忘了是大哥给的还是太子哥哥给的，反正是他们初学时用的，自己现在用着刚好。
大阿哥远远就瞧见了这一群人要往外走，打马过来一问，知道是去洗衣裳，立马道：“你们先别走。”
说着拨转马头就往营地里跑，他自己是没空去的，军务一堆要处理，但可以叫贴身太监把衣裳收拾了送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扯着嗓子喊：“小六，你帮我洗洗啊！”
小六状似迷茫地眨眨眼，抬起手，凑到耳朵边上，做成一个听筒的样子。
“什么？” 他喊回去，“大哥你说什么？”
“我 —— 听 —— 不 —— 见 ——”
胤褆还真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小六还是疑惑地歪歪头，眉头都皱起来了，一副 “风太大我听不清” 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