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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好歹过个头七

    宋军取来舁床,四名士卒合力将李乾顺的遗体稳稳抬起。

    高俅命人取来一面缴获的西夏王旗,轻轻覆在他身上,抬回宋军大营。

    营中寻来匠人连夜打造棺木,又取净水布帛整理仪容。

    公孙胜与李助持香沐帛,行小敛之礼,为亡者正容理衣。

    说实话高俅心底确实没有借此事笼络人心的算计,只不过是面对值得尊重的对手,给予他应该有的尊重。

    可这件事落到西军诸将、随行文官眼里,便是 “敌国之丧,礼不暴骸”。

    敌主身死,不加折辱,以礼相待。

    兵威足以镇住旷野沙场,这份德义,最能安抚西夏残存部众。

    河西这片土地,攻心之上,莫过于此了。

    反正李纲来到西军大营走了一趟,所见所感,只有一句;何为王者之师,太尉以身作则。

    大漠孤烟直,绝骑向孤城。

    另一边,薛元礼自上京受冷遇之后,总算等到耶律严的接见。

    辽主不肯见他,意思摆得明白:让兴庆尽快和宋议和,宋人要地、要财,该答应的答应。

    辽国能帮的都已经帮了,但绝不会为西夏,和南朝动兵。

    薛元礼听罢,面如死灰。

    他动身北上之时,宋军已兵临顺州;一晃月余,兴庆危在旦夕。

    他不敢多耽搁,辞别辽臣,转身向西疾驰,赶回兴庆。

    那名本该和亲的辽国公主耶律仙儿,仿佛已经被辽、夏两国遗忘。

    一路向西,沿途所见,处处都是宋军的游骑与哨卡,薛元礼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万般无奈之下,他展开西夏节旗,孤身赶到灵州渡口,求见高俅。

    同样一处渡口,旧事犹在眼前,只是这一回,他登上的,是宋军的船。

    风掠过河面,水声滔滔。 他想起了高上次送他回去时候说的那句,公无渡河,公竟渡河,一时间,就红了眼眶。

    何至于此,何至于斯......

    船向西行,前路满目败象。

    灵州已陷,顺州早破,兴庆府,正被宋军团团围住。

    高俅原以为薛元礼是带着西夏降书而来,还特意吩咐下去,摆下宴席,以待这位旧识。

    账内案上排开酒食,杯盏整齐。

    待到薛元礼入帐,高俅抬眼一望,不由一怔。 薛元礼衣衫多处磨破,风尘裹满面颊,鬓发散乱,一身使节威仪早已荡然无存。

    “中丞,不过月余不见,怎落得这般狼狈。”

    薛元礼深深躬身一揖,声音沙哑:“自辽国折返而来,一路见宋师合围兴庆,走投无路,恳请太尉放我归国。”

    高俅眉头微微一皱,心里已然明白,这人是去辽国搬救兵了。

    “那怎么只有中丞一人,不见辽国兵马?”

    薛元礼低声回话:“太尉说笑了,南朝兵盛,北朝不愿破南北之盟。”

    这话刚落,帐里一众宋军将官顿时喜意翻涌,低声相贺。

    高俅抬手一压,帐中声响当即收敛。

    他看向伏在地上的薛元礼,缓缓开口:“你来的正好。

    你主乾顺已经战死,遗体我们妥善收殓,你正好护送回去。

    劝一劝兴庆城里的人,开门纳降。

    再执意顽抗,等我麾下将士杀红了眼,局面便不好看了。”

    高俅后面的话语,薛元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看得见高俅嘴皮子上下动着。

    耳中回荡的,只有那一句,‘你主战死’。

    双腿一软,他直直跌坐在地,眼神空空茫茫,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久,他才一字一顿,颤声问出:“太尉何故如此?我主镇守兴庆,怎会战死?”

    高俅轻轻摇头,为啥自己每次说实话,总是没人信呢?

    “公孙胜,李助,带中丞前去看一看。

    也让他,一并祭奠一番。”

    薛元礼脚步虚浮,一行人引着薛元礼走到临时停灵的帐幕。

    帐内灯火柔和,一口新造的柏木棺静静摆在正中,西夏王旗平整覆在棺盖之上。

    薛元礼靴子里像是灌入铁水一半,每走一步都在发抖,一路强撑着的那股心气,到了这里,突然就没了。

    他先是远远望着棺木,目光发直,身子微微晃了晃,旁人伸手想去扶,被他抬手挡开。

    他一步步挪到棺前,垂着头,盯着那面熟悉的王旗。

    窒息涌上胸口,连吸气都要张大嘴巴。

    半晌,他慢慢屈膝,双膝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嚎啕大哭,喉咙里堵着声响,肩膀不住抽动,肩头一抽一抽的。

    眼眶很快红透,泪水顺着布满风尘的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尘土,滑出两道污痕。

    他伸出手,悬在棺盖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当看到李乾顺的仪容时,额头撞在棺椁上,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挤出来,脊背弓起。

    “陛下……”

    只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夜色沉沉,停灵帐外堆着纸灰。

    薛元礼跪在棺前,一张张黄纸往火里送,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如寒禽失侣,周围之人听了,都跟着生出一股悲凉。

    高俅循着哭声过来,立在棺侧,取香点燃,躬身拜过,又取了纸钱投入火中。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开口劝:“别哭了,别哭了。

    营中将士还要歇息,休息好了才能攻城。

    明一早便安排人将棺椁送进兴庆,到那时,你们再哭。”

    薛元礼肩头猛地一震,抬眼看向高俅,泪水混着怒色,哑声顶撞:“死的又不是你家主上,凭什么不让人哭。”

    这话一出,跟在高俅身侧的亲卫立时动怒,锵锵几声,刀剑半出鞘,寒光一闪。

    高俅摆了摆手,说真的到他这个位置,战事到了这个局面,他才真正意义上的理解到,大姚会因为别人说他个矮生气吗?

    马斯克会因为别人说他穷愤怒吗?

    花椒锅巴会因为小黑粉黑他就不写文了吗?

    这点言语冲撞,实在不值得动气。

    他抬手示意亲卫收刀,面上浮起淡笑:“中丞只是悲恸攻心,一时转不过念头罢了,不必计较。”

    随后还让人送来吃食,吃饱了才更有力气哭么。

    随后便转身回了营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得胜归朝后是先放纵一段日子呢,还是准备北伐呢,好累,好累。

    帐中烛火摇曳,高俅方才卸了甲,正要卧下歇息,帐外传来吕方低声通禀:“太尉,薛元礼求见。”

    高俅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吩咐一声,唤薛元礼入内。

    薛元礼踏进门来,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丝,一到帐中,屈膝重重跪下,行大礼:“谢太尉厚敛我主。”

    “应当的。” 高俅虚抬一手,示意他起身。

    薛元礼站起身,复又躬身深深一揖:“恳请太尉暂且收兵,容我归国,以国礼安葬我主。”

    高俅沉默着,没有应声。

    薛元礼便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曾直起身,静立在烛影之下。

    良久,高俅缓缓颔首:“可以,他值得以国礼葬之。”

    薛元礼双膝再落,伏地叩谢。

    “你要几日?”

    薛元礼略一思忖,低声回道:“三日。”

    高俅轻轻摇了摇头:“七日吧,好歹过头七。”

    薛元礼猛地抬眼,目光里满是错愕。

    两国正在厮杀,宋军刚刚大胜,正是乘势猛攻、一鼓拿下兴庆的时候。

    他原以为能求来三日已是奢望,不曾想高俅竟愿意让出七日。

    他心底翻涌,一句古训浮上心头: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宋人难道不怕,这七日国葬,会让兴庆城中军民同仇敌忾,拧成一股死战的心力?

    他望着高俅,喉头滚动,终是忍不住开口:“太尉就不怕,城中百姓将士,借着国丧同心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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