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停了，李永芳和李永河吵架声也停了。
屋里，曹素芬看着脸色苍白的曹正安，一颗心也是稀碎，她想拉曹正安的手，不料，被曹正安躲开了。
她手落了空，无力的垂下来。
那些年，东逃西藏，食不果腹，曹正安跟着她受尽了人间的苦，曹素芬差点就带着他跳崖，那时候曹正安还小，竟然也不挣扎……
她跟曹正安说，娘俩一起上路，做个伴，下辈子，让他千万别找她做妈！
曹正安流着眼泪，抱着她的脖子，一直喊妈妈。
大概就是娃娃哭声，让她强挣扎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山。
曹素芬看到李永芳和李永河回屋里，跟王桃花说话，她对曹正安说：“这两天，你收拾收拾想带走的东西，等他们不注意，咱就走。”
“我不走！”
“那你就留在这，你永河爸爸肯定会养大你，到时候，你给他养老送终，当个孝子，也不枉他对咱们娘俩这么好。”
曹素芬已经生死无所谓了。
她就怕，那个恶棍不会容曹正安给李永河当儿子，就是死，那个恶棍都会拉着亲生儿子垫背。
曹素芬没忍心说。
曹正安眼泪汪汪看着曹素芬说：“妈，那你去哪……你要是被他抓回去咋办？”
曹素芬正准备开口说话，这时，春草推门进来，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曹素芬，轻声问：“素芬姨，嬢嬢让我问问你，还想不想再喝一碗鸡蛋汤？”
“这碗，我还没喝完呢！”
“那还吃烙饼吗？”
“春草，你过来，让姨姨抱抱你……”
春草看着曹素芬精神好多了，慢慢走到曹素芬身边，曹素芬把春草拉进怀里，抚摸着春草的头发说：“春草，姨姨对你好不？”
“好！”
“姨姨还是比不上你妈妈的好！希望你不要怪姨姨，姨姨是个没福气的人。”
春草转过头，看着曹素芬神态不对劲，拉着曹素芬的手说：“姨姨，嬢嬢说，只要咱们精神气儿不倒，日子肯定能熬出头的。”
“诶！”
曹素芬心里软了一下。
她拿起窗台上的红塑料梳子，拉着春草坐在床边，轻声说：“姨姨给你梳个新式头发吧，小时候，姨姨特别喜欢给妹妹梳头发，梳得都是一顶一的好看，别的人看到，都羡慕得紧呢。”
“好！”
春草乖巧的依偎在曹素芬怀里，曹素芬半跪坐着，耐心的给春草梳通天辫。
她把春草额前的头发分成三缕，编一次，从旁边挑一缕头发加进来，再编一次，再挑一缕。
这种辫子，必须头发浓密，梳出来才好看！
幸好，春草的头发又黑又密。
春草的头发在曹素芬手里滑过，洗衣粉洗过的头发，有些粗糙，但不影响发辫的美丽。
曹素芬轻声感叹：“春草，你这头发可真好，长大以后，肯定是个小美人……你可别学姨姨，挑男人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睁大眼睛，挑个对你好的，以后，你才能享福。”
前些日子，李宝英在街上就打趣春草，春草知道这话的意思，脸红扑扑的。
旁边的曹正安，心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曹素芬越是柔声细语，曹正安就越是心如刀割。
他知道，曹素芬已经拿定主意了……
不管他咋央求，都无法更改！
这让曹正安牙关紧咬，浑身发抖，他怕春草看出来，转身走出西房，蹲在沿台上看着结满青枣的枣树发呆。
春草的通天辫梳好了，从头顶编到后脑勺，辫子很花哨，连碎发都完全编进去，人看着十分精神。
十岁的春草还没有长开，额头和脸上的绒毛很密，肤色还是麦色的，但她眉眼大气，眼睛里透着水亮，跟别的小女孩比，透着几分倔犟，几分勇敢……
曹素芬今天，才有功夫好好打量这个小姑娘，可惜，这是她最后一次给春草梳发辫了。
下午上学时间到了，曹正安跟春草背着书包去学校，临走时，他看到曹素芬打起精神，在叠衣服。
曹正安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身旁的梳了美丽发辫，高兴的蹦蹦跳跳的春草：“春草，如果哥去了外地上学，你会不会想哥？”
春草回头一笑，脸侧的酒窝浅浅浮现：“我想你干啥，天天在屋里跟我抢好吃的，你不在，家里好吃的全是我一个人的。”
知道她是说笑，曹正安笑了，笑得苦涩难耐，滋味百转千回。
曹正安故意走慢些，落在春草身后，他看着春草还沉浸在喜悦里，眼眶湿润，喉咙闷涩，走路的脚步都份外沉重。
下午，学校有体育课。
这几天春草放学后，就跟着曹正安回家，不在校外逗留，春花想见春草都见不到……
在学校外面的树林里，李春花总算是逮到春草，拉着她的手说话：“春草，等到了礼拜天，你得帮我补补数学……我现在一点都学不进去了，感觉像看天书。”
“春花姐，你别发愁，数学弄懂公式，还是挺简单的。”
“我妈说，如果我毕业的时候，数学英语都不及格，就不让我再念书了……”
春花脸上有些失落。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只要春阳开始上学，她这书肯定念不长了。
家里全靠白秀兰一个人打点，她去镇中学上初中，家里的猪、鸡、驴就没有人管了。
尤其到了夏天，春阳要按时上学，按时吃饭，可是白秀兰晚上要去看机井浇地，白天还得锄地、割草、喂鸡喂驴，靠她的两只手，就算是忙成个陀螺，也不可能把家里照顾周到。
白秀兰说，女娃念不下书，将来可以挑个好人家嫁了！男娃不念书，连好媳妇都娶不到家，到时候，得打光棍。
春花知道白秀兰的意思，早就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春草听了春花的话，心里替她难过：“春花姐，你别担心，从今天放学后，我就开始给你补数学……在暑假放假前，肯定能补起来。”
春花摇了摇头：“不行，我放学后还得扯猪草，我妈这几天忙着照看机井浇地，家里的猪都掉膘了！我得多扯些猪草，让它们吃饱，才能长肉。”
“那我喊着曹正安，咱们仨个一起扯猪草，肯定能扯出两天的猪草，明天下午放学，我就给你补数学……”
“诶。”
李春花听到这，高兴坏了。
她就知道，她没有白疼春草这个妹妹，只要开口，春草一定会答应给她补课。
体育课结束后，学生们陆续回家，曹正安过来喊春草：“春草，回家了……”
春草拉着曹正安说：“哥，咱俩跟春花姐去附近地里扯点猪草，她明天，想跟着我一起学数学。”
“不行！”
曹正安一口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