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静姝这日没有来春宴。
许家的两位叔伯为田界争执,闹到要请里正丈量。许母怕伤了亲族和气,便让她去说几句。
她确实擅长这些。
她先听清两边的说法,再请老管事拿出地契与旧时的田界图,一同去田边核对,才发现争端出在修渠时挪动的一道田埂上。两家都没有蓄意侵占,她便请人依照地契重新丈量,又将缘由说透。两位叔伯各自消了气,终于肯坐下来好好商量。
回家以后,许敬之亲自替她倒了茶。
“今日若不是你,他们怕还要吵到天黑。”
她听得心里温暖,说都是一家人,不必闹到外头。
许敬之也在栖云书院授课,比陆砚清年长两岁,性情温和,待亲友热心。虞静姝当初喜欢他,正是因为他遇事肯担待,从不推三阻四。
只是成婚之后,她渐渐发现,有些担待,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日茶还没喝完,管事便来问,西院的药箱与针线匣要搬去哪里。
虞静姝抬头:“为什么搬?”
许敬之这才想起:“二叔家的堂弟要来备考,我让他住西院。离书房近,也方便来问文章。”
“那是我替娘收拾的。她下月来看大夫,已经定好了。”
“我忘了这茬。”
他立刻赔不是,又说东边还有房,稍作整理便能住人。
虞静姝并非舍不得一个院子,只是母亲腿脚不好,西院到正房全是平路,东院却有石阶。
她说明以后,许敬之也觉得不妥,正要让管事再安排,许母却走了进来。
“堂弟的东西都搬来了,临时换地方,二婶难免多想。亲家母是自家人,才好说话。”
虞静姝看了一眼丈夫。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说等岳母来了,自己亲自扶着走,绝不会怠慢。
她终于应下。
一家人松了口气,许母又夸她明理。虞静姝笑着叫人去收拾东院的客房,自己坐在桌前,将刚喝了一口的茶重新端起。
茶已经不热了。
她想,丈夫不是故意的,也已经认了错,为这一点事再争,反倒辜负了方才那份温存。
第二日去探望婶母,她看见虞娇带回的小像。堂妹正在挑画框,连边上的绦子都要选喜欢的颜色。
虞静姝夸这张小像画得漂亮,又问她近日心情是不是好些。
虞娇有些奇怪:“我本来就很好呀。”
她说完,便将两根绦子交给母亲,笑着让她替自己挑。
虞静姝原以为,退亲会叫这个娇气妹妹至少伤心几个月。
如今看来,她竟比自己还快活。
陆砚清到孟家取回画匣时,顺口问起那日的小像。
孟夫人说虞姑娘十分喜欢,已经叫人装裱了,又笑着看他:“你倒惦记。”
他没有否认。
陆母知道后,先将虞家的婚事问清。得知婚约早已正式解除,便让人向虞母递话,说想请母女俩来家中坐坐。
这一次来往,是明明白白带着相看的意思。
虞母先问女儿。
虞娇想起那张清俊的脸,便点了头,只说不愿太早出门。她近来睡得好,清早还舍不得起。
到了约定那日,陆家果然请的是午饭。
陆夫人爽利,并没有一见面便考她针线中馈,只问她爱吃什么。虞娇说喜欢虾,又嫌剥壳容易弄脏手。
陆夫人笑着叫厨房换成虾仁,虞娇立刻挽住她道谢。
“伯母真疼人。我才说一句,午饭就能多吃好几口。”
陆砚清在旁边听着,低头掩去笑意。
饭后,母亲们去看园中花木,他陪虞娇在敞着门的水阁说话,侍女守在几步之外。
她看见案上的画册,问能不能翻。他点头,又替她搬来一张轻便的案几,免得一直抱在手上。
“这本画册好重,我本来还想捧着慢慢看呢。”
“每一页都裱过,合起来便重了些。”
“难怪。我若天天看,手臂都要比现在有力气。”
陆砚清忍不住笑,从案旁另外取了两张散页给她。
“先看这个,不必拿整本。”
虞娇接过,上头画的是河边几间小铺,人物只有寥寥几笔,却看得出谁在讨价还价,谁在偷偷吃东西。
她看得很高兴,指着偷吃的小孩问他,是不是亲眼见过。
“见过。那孩子替祖母守摊,半日吃掉三块糖。”
“才三块,那不算多。”
“你替他说话?”
“若让我守半日,我也要吃的。”
两人越说越轻松。陆砚清本来准备了些不冒犯的闲话,后来全忘了,只随着她的兴致讲。
临走前,他送她到廊下,认真问:“下次我还能请你来看别的画吗?”
虞娇回头,眉眼弯起来。
“可以呀。不过我挑得很,你若一直讲题字,我会犯困。”
“那就挑你喜欢的讲。”
她笑着应了,随母亲上车。
陆砚清站在门前,直到车帘落下才收回目光。陆夫人在身后看得清楚,回去便问他,还要不要自己再操心。
他笑道:“还要劳母亲替我递帖子。”
陆夫人也笑了:“如今倒知道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