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清受邀替府城一家书坊校订旧籍,书稿送来后,连着几日都忙。
虞娇不爱看那些小字,也不肯守在书房里陪着熬。到了平日出门的时候,她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新开的花铺,得知他还差两页,便带着杏枝自己去了。
回来时,她抱着一盆小小的茉莉。
陆砚清刚搁下笔,见她进来,先伸手接花盆。
“今日买得少。”
“还有两盆大的,让他们明日送。我怕买得太多,院子里挤得走不动。”
她在他身边坐下,瞧了一眼桌上压着的书稿。
“忙完了吗?”
“今日的忙完了。”
“那陪我看看,摆在哪儿好。”
陆砚清看见她带着花回来,听她讲路上遇到的小狗、花铺里卖错盆的伙计,觉得书房忽然热闹起来。
两人在院里摆了半晌,虞娇最后挑中窗边。
“这样我躺着也看得见。”
陆砚清笑道:“原来忙这一圈,是为了以后不动。”
“你才知道呀?”
她理直气壮地靠过来,让他替自己摘下发间松了的簪子。
他抬手,动作轻了些。虞娇微微仰头,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忽然笑着问,今日有没有遇到特别难认的字。
陆砚清以为她想听,便挑了一个说。
说到一半,见她眼神渐渐茫然,又停了下来。
虞娇忍着笑道:“我本来是想问,你是不是又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那就对啦。我听不明白,可他们都来找你,你一定很厉害。”
陆砚清看着她,心头微热,又觉得好笑。
“你连哪个字都不知道,也夸得这样认真。”
“你把最难的弄好了,我还不能夸?”
虞娇拉住他的手,摇了摇。
“何况你刚才还帮我搬花。忙自己的事这样能干,陪我也没有敷衍,我当然高兴。”
陆砚清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上书坊来人,提起再接一部书的事。他算了算时间,没有全应,只接下自己能够做完的部分。
等书坊的人走了,虞娇便拉他去吃饭,还将自己挑好的菜推到他跟前。
“今日这个合你的口味,我刚才尝过了。”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果然喜欢。
窗边的茉莉开了两朵,香气随风进来,虞娇一边吃,一边惦记着明日另外两盆到了,要不要再换个位置。
陆砚清听着,慢慢应她,没有再回书房。
又过了一年,虞静姝的名声比从前更好。
她替亲族办过两场喜事,帮人调停过一桩田产纠纷,遇上邻家老人病了,也曾带着丫鬟去照看。别人提起许家长媳,总说她有见识、有气量,是难得的贤妇。
许敬之每回听见,都替妻子骄傲。
可也正因如此,有些事,他渐渐不再问她。
虞静姝陪嫁里有一间小铺,原先的租户搬走,她准备收回来,租给自己的一位表嫂。价钱谈好,连什么时候进货都说定了。
许敬之却先一步把钥匙借给了远房族兄。
族兄在原来的地方与房东闹了不快,急着搬货。他知道那间铺子空着,来家中求助,许敬之想着不过暂存几日,便应了。
虞静姝直到表嫂派人来拿钥匙,才得知此事。
“你怎么不问我?”
许敬之忙放下手里的书。
“当时你不在。我让他只放三五日,没想到你这里已经约好了。”
“我前日便说过。”
他想起来,脸上更有歉意。
“是我记岔了。我这就去让他搬。”
可族兄的货已经摆开,旧屋也退了,不肯立刻走。许敬之回来时,说得十分为难,希望她再通融十日。
虞静姝望着他,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表嫂为着进货,已经把钱交了。你让我如何开口?”
许敬之说自己去赔不是,也愿意替她的表嫂付十日的仓租。
钱确实给了,表嫂却仍只能另找地方。新赁的铺子离家远些,往返不便,她不好责怪虞静姝,只说早知道便不急着把旧铺退掉。
虞静姝听完,一夜没有睡好。
更让她难受的是,族兄搬走那日,竟笑着向她道谢。
“我就知道弟妹不会为难人。敬之也是这样同我说的。”
她站在门边,半晌没有应。
晚上她问丈夫,许敬之并不否认。
“我说你一向肯帮忙,没说旁的。”
“可我这一回不愿意。”
“我知道,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又赔了不是,还将补上的租金放在她面前。
虞静姝看着银子,忽然想起当初堂妹坐在花厅里说的那句话。
他愿意改,是他的事。
那时候她觉得虞娇太任性,连一点余地都不肯留。可现在,她却不知道,除了将这些钱收下,自己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