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入冬早,陆砚清替虞娇挑了一件新披风。
颜色是她喜欢的,领边的白毛也衬脸。虞娇刚披上,站在镜前看了好一会儿,连杏枝都说好看。
陆砚清坐在旁边,正等着她夸,便见她又把披风解了下来。
“怎么了?”
“有点扎脖子。”
他伸手摸领边,觉得尚好。虞娇便将下巴抬起来,叫他看刚才碰到的地方。
白嫩的颈侧已经红了一小片。
陆砚清接过披风,放到一旁,又叫人取她常用的那件。
“我只觉得它柔软,没想到你穿着会不舒服。”
虞娇轻轻蹭了蹭颈侧,靠到他身边。
“颜色选得好,领子换掉就更好了。你别拿去退,我还想穿呢。”
陆砚清原本有些懊恼,听她说完,便让人去请做衣裳的师傅。
师傅看过,将领边换成细软的料子,又把领口放低些。几日后送回来,虞娇穿着在廊下走了一圈,这回连连点头。
“好看,也不扎了。”
她跑到陆砚清面前,转身给他看,又笑着问:“是不是比放在铺子里还好看?”
“是。”
“你都没看清。”
陆砚清放下手里的信,将她拉近,认真从领口看到下摆。
“如今看清了,还是这样说。”
虞娇被哄得满意,抓住他的手一起出门。
那日正好去许家吃满月酒。虞静姝的妯娌添了女儿,席面由她帮着照看,来往的人都说办得周到。
她看见堂妹的新披风,随口夸了一句。虞娇便把换领子的事说了,还让她摸一摸里面。
虞静姝摸过,确实细软,忍不住道:“这么贵的衣裳,拆了怪可惜。”
“改好了我就能穿,哪里可惜?”
虞娇将领边拢好,正好陆砚清过来问她要不要先回去。外头起了风,他怕迟些路上更冷,已经请人把车移到近门的地方。
虞娇早已坐够,笑着向堂姐辞别。
许敬之送完客人回来,只见妻子还站在廊下,便问她是不是累了。
虞静姝说有些。他立刻叫丫鬟扶她回房,自己留下核对剩余的酒水。
他并不是不疼她。
虞静姝清楚这一点,也正因清楚,才越发说不清那股堵在胸口的不快。
她扶着丫鬟的手往回走,想到那件被拆开的新披风。
虞娇说不舒服,别人便先看她哪里难受。自己说不愿意时,却总要先听完旁人的难处,才能轮到那一句轻轻的赔不是。
那间铺子的事,终究没有立刻过去。
虞静姝托管事将钥匙收回,又同丈夫说清,往后自己陪嫁的铺面,不许再未经她同意借给人。许敬之答应,也确实没有再动。
可族兄知道她不高兴,提着东西来了一次,见她没收,便请族里长辈劝说。
长辈说自家兄弟有难处,帮衬一回也是积福,何况敬之已经补上损失,何必让一家人见面尴尬。
虞静姝不想同长辈争,起身送了茶,始终没有松口。
她以为,自己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没过几日,许敬之却来问她,明日的家宴要不要穿新做的衣裳。
虞静姝愣住:“什么家宴?”
“族兄做东,请了两房亲眷。他也知道做得不妥,想当面向你道歉。”
“我没有答应去。”
许敬之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我以为事情已办妥了,你这几日也没再提。”
虞静姝看着他,手指一点点攥紧。
“我不提,就算过去了吗?”
他忙说不是,又解释长辈都已定了日子,帖子也送出去了。席上会先向她敬酒,将这件事说明白,不叫她再受委屈。
虞静姝越听越难过。
“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他们,我不会计较了?”
许敬之沉默片刻,终于道:“我说你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
她忽然不想再听。
这么多年,她听惯了这句称赞。从前每回听见,都会觉得自己值得丈夫敬重。现在却像有人替她先写好了答复,只等她照着说出来。
那晚她没有同丈夫争吵,第二日却称身体不适,没去家宴。
许敬之独自赴席,回来时仍提着给她留的菜,告诉她族兄很惭愧,长辈也让她好好休息。
虞静姝打开食盒,里面是她爱吃的酥肉。
她望了一会儿,问:“你说我是病了,还是不想去?”
许敬之没有立刻回答。
她便知道了。
可那句身体不适,分明也是她自己让人传的。真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愿来,她又害怕被问是不是仍记恨、是不是不顾情分。
虞静姝合上食盒,忽然觉得十分疲倦。
许敬之坐到她身旁,耐心问她究竟还要怎样才能消气。
她张了张口,眼眶慢慢发热,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