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娇婚后没多久,便熟悉了谢家的厨房。
不是自己去做,而是知道哪位厨娘做汤最合口,谁做的点心酥,哪几道菜她吃着觉得稍咸些。
她尝到了喜欢的,便让香桃把夸奖和赏钱一并送去。若吃不惯,也说得明白,不会先勉强吃完,回房再生气。
谢夫人原本还担心新妇拘束,过了半个月,见她来用饭时已经会主动问有没有喜欢的酥饼,心里也跟着舒坦。
“想吃就让人做,家里又不缺这点。”
虞娇立刻笑着挨过去,夸婆母待自己好。
“我原先还想,若在娘家吃惯的这几样都没有,得惦记好久。如今一样样试过,竟又多了好几样喜欢的。”
谢夫人听得高兴,让她日后也把娘家爱吃的做法拿来,大家一同尝尝。
这件事传到孟宜宁耳中,她有些意外。
回门以后,虞娇常去母亲那里坐坐,她们也还能见面。那日说起在夫家过得怎样,孟宜宁原想听她说有没有不习惯,虞娇却讲了半天吃食。
“你说哪道不好吃,他们便改?”
“我没说他们做得不好呀,只是我自己吃不惯。昨日那道肉,谢庭昀就吃得很高兴,我便另外喝汤。”
孟宜宁看着她,想起自己从前对表妹的担心。
她原以为虞娇嫁过去,至少要先学会收敛些,免得一件不顺便又想起旧日的批语。谁知她并没有收敛,也没有因为娇气就被冷落。
“谢家是待你宽厚。”她最后说。
“是呀,我也觉得他们很好。”
虞娇答得干脆,半点不急着证明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她又摸出一只小瓷盒,给表姐看母亲新送的润手膏,说香气淡,用过不会黏。
孟宜宁试了一点,确实喜欢。两人说着,虞母便从外间进来,见女儿的手白白嫩嫩,笑着说这盒香膏送得正好。
“我怕疼,当然要护着。”
虞娇把手伸给母亲,又悄悄朝门外看了一眼。
谢庭昀来接她,正在前厅与父亲说话。她听见他的声音,便笑着起身,先向母亲告辞,又跟表姐说改日再见。
孟宜宁望着她轻快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许久没听见虞娇说怕了。
她仍怕冷、怕累、怕手疼。
却不再怕今日高兴了,明日便要为这份高兴付出什么。
年节将近,孟宜宁比往年更常听见人说起自己的福气。
娘家有位远房堂妹将要订亲,亲戚来往时,笑着请她送一幅吉祥花鸟,挂在姑娘屋里讨个好意头。周家小侄儿周岁,也有人说她写字好看,让她替孩子写一句吉语,留着作纪念。
这些事,她原本都是愿意的。
画是自己喜欢画的,字也是拿手的,别人收下以后真心夸好,她便跟着高兴。
只是夸到后来,话总会绕到那句有福。
“请你写,往后孩子也沾沾喜气。”
“宜宁挑的东西,总不会差。”
她开始在落笔之前多犹豫一会儿。
哪一种花寓意更稳妥,哪一句话会不会有旁的意思,连画里朝向不同的两只鸟,她都想过是否该另摆一个位置。
周怀谨见她改了几回,坐下来问是不是画得不满意。
“构图已经很好,颜色也干净。”
孟宜宁抬头:“真的?”
“你平日看别人的画,比我还准。今日怎么自己拿不定主意?”
她想了想,只说送给将要订亲的人,总要慎重些。
周怀谨点头,陪她看了一会儿,最后选的仍是她最初画的那张。
送出去以后,堂妹果然很喜欢,特意带话说,挂在床边醒来就能看见,心里都欢喜。
孟宜宁听过,本该就此放心,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边议亲可还顺利。
亲戚笑她,当然顺利,两家早已说妥,只等过礼。
她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过年回娘家,母亲送她一只新匣子,说可以装那张旧批语。那张纸已经折过许多回,如今换个匣子,也省得与别的东西混在一处。
“好好留着。”孟夫人说,“也是你小时候的一桩念想。”
孟宜宁轻轻点头,将匣子接过来。回到周家,便把旧纸装了进去。
她不觉得母亲在逼自己做什么。母亲待她好,周家待她好,嫁的丈夫也好。正因得到的已经这样多,她才越发不愿让任何一处变坏。
夜里,她把匣子放在枕旁的小柜上,又想起堂妹已经收下的那幅画。
画里花叶舒展,都是她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可她此时想的,却是画中每一样寓意都好,应当不会让人挑出什么不吉利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