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周怀谨收到江州一位旧友的邀请。
对方在当地书院讲学,四月有一场同窗之间的文会,想请他去住几日,顺便替学生讲几堂课。
周怀谨与本地书院商量过,将自己那几日的课提前排开,又请熟悉的同僚代看两日,往返十余日便足够。
他回来告诉孟宜宁时,先提了她的外祖母。
“江州离得不远,车走两日。你不是说,好久没在那里住了?这回一起去,我去书院时,你正好陪老人家说话。”
孟宜宁听完,眼睛便亮了。
她小时候常去江州,外祖母如今与舅舅一家同住,屋后有一片花木,春日最热闹。上回来信,老人家还问她出嫁以后是不是忙,怎么不再像从前那样一住便舍不得走。
她当即说愿意。
“外祖母一定高兴。我得先写封信去,别让她临时张罗。”
周怀谨笑着答应,说车马和住处都能提前安排,不必赶夜路。
那几日,孟宜宁难得很有兴致。
她挑了外祖母喜欢的茶,也替舅母和表妹备了小礼物,连想穿过去的衣裳都选好了。婆母见她高兴,只叮嘱带两件厚的,春日早晚还凉。
孟夫人得知,也说正好,托她带些家里新做的点心过去,临走前一日再取,免得放久。
一切都能安排开,没有人为难她。
孟宜宁甚至已想好,若那边花开得好,便画一幅带回来,挂在周怀谨书房里。
可临到三月,她整理春日往来的帖子,翻见年初随一叠择日单送来的告诫。
春月宜静养,远行须慎。
那是替家里看日子的人惯常写下的提醒,前后还有许多笼统的话。她起先只扫过,并没有在意,如今见着,却忽然停了手。
她不是非去不可。
外祖母安康,家里也没急事。只是因为想见、想玩、想住几日,就偏要去做一句话里已经提醒谨慎的事吗?
孟宜宁把那张纸抽出来,搁到最上面。
晚上周怀谨问她信是否写好了,她迟疑了一下,说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
“出行的日子,再看看吧。”
他没有立刻催,只道文会的日期已经定下,若另有顾虑,早些说,两人好一起商量。
孟宜宁点头,视线却又落回那张纸上。
她仍然很想去。
可如今这个想字后面,已经跟上了一串怎么也停不下来的担心。
虞娇也在打算春日出门。
谢夫人想去近郊旧友家赏花,邀她同去。虞娇问过路远不远,听说坐车半日便能来回,便高高兴兴答应下来。
孟宜宁来看姨母时,听见她在说这件事,忍不住问日子看过没有。
“定在初八,几家都方便。”
“若那日不宜出门呢?”
虞娇停下挑绢花的手,看向她。
“天气不好便不去。车若坏了,换一辆。还要看什么?”
孟宜宁抿了抿唇,把江州的事说了,又提起春月宜静养的那句提醒。
虞娇听完,先问外祖母是否安好。
“安好,只是惦记我。”
“那你想去便去呀。路上别赶得太急,到那里也有地方歇。”
“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提醒过了,总该留心。”
虞娇没有再接着劝,把绢花放在鬓边,问香桃是不是太靠前。香桃替她往后挪了一点,她便满意地看向镜子。
孟宜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串谨慎,落到对方面前,像连一朵花的位置也没能占住。
可虞娇并没有答应替她作主。
她只是在准备自己想去的地方。
初八那日,出门前一辆车的轮轴出了些小毛病,车夫发现后及时换了一辆,迟了不到半个时辰。谢夫人派人提前知会主人家,两人到时,大家刚坐下来喝茶。
虞娇下车以后先问车夫是否弄妥,听说坏的那辆已留在家中交人修理,便不再惦记。
园中花开得很好,午饭也合口味。她回来后说了许久,连主人家做的一种小点心都记住了,央着婆母下次替自己问问做法。
谢庭昀当晚回来,听说换过车,先问人有没有磕着。
“还没出门就发现了,哪里会磕着。”
虞娇笑着把带回来的点心拿给他。
“你先尝这个。今日车夫也该赏,若不是他早些看出来,我坐到半路才要难受呢。”
谢庭昀点头,让人去办。
孟宜宁后来从姨母处听到换车的事,最先留意的是出门那一日果然有了岔子。
虞母说的却是,幸好家里人办事仔细,孩子们坐车回来,半点没累着。
她们记住的,竟完全不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