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场收藏展，开在王宫东侧的长廊。
克莱娅负责的那一批画作陈列整齐，每幅画的来历、修复经过，都经过她与同僚重新核对。几处旧目录中的错记也一并订正，连原本不同意改动的一位老收藏家，看过证据以后，都特意向她道了谢。
她站在画前，讲解得清楚，也能从容回答宾客的问题。
朱利安一直陪在她身旁。
有人夸他娶了一位难得的妻子，他笑着承认，说自己也常向她请教。
克莱娅听见，心里是高兴的。
她不觉得女子应该把时间全花在裙子和丈夫身上，也不后悔那些认真学习的日子。今天站在这里，她的确有自己可以骄傲的东西。
虞娇与莱恩来得稍晚，向她祝贺后，便沿着长廊慢慢看过去。
虞娇不懂得怎样辨认一百年前的颜料，却能看出自己喜欢哪一幅。
她在一幅小画前停了很久。
画中是一位坐在门前剥豆子的老妇人，脚旁有猫，身后的小孩正偷偷伸手去够窗台上的饼。
“再高一点就拿到了。”她小声说。
莱恩看了看：“椅子在旁边，他还没想起可以搬。”
“搬了就要被发现了。”
他笑起来，低头与她一起看那个踮着脚的小孩。
克莱娅走近，听见两人的话，便介绍画师惯常怎样安排人物，以及这幅画属于哪个时期。
虞娇听完，点了点头。
“难怪看着这么有意思。那个小孩的脸我都快看不见，还是觉得他很想吃。”
她说得简单，却并没有否认克莱娅讲的那些。
莱恩还问起另一幅画的来历，克莱娅认真答了。这场参观始终愉快，她也的确得到应有的尊重。
临走时，莱恩伸手找自己的手套，从衣袋里取出来的，却是方才替妻子收着的那一副。
虞娇看见，伸手接了过去。
“你那副在侍者那里呀，进门时交给他了。”
莱恩这才想起来，笑着去取。
回到她身旁，见她已经举着手等，便问怎么还没戴好。
“扣子小，我懒得弄。刚好等你一起。”
她说得坦然，他也笑着接过，没有让她多等。
莱恩把手套替她戴好，牵着她离开。
克莱娅站在台阶上，看见虞娇上车前，又回头同他说了什么。男人俯身听着，唇边的笑一直没淡。
不过是临出门时几句闲话，两个人也能说得很高兴。
朱利安过来替她拿披风，问今晚想不想去外面庆祝。
她答应了，挽住他的手臂，努力把心思收回自己的喜悦上。
可吃饭时，朱利安讲起馆中同僚把两份请帖装反，她刚听见其中一个人名，就提醒他说，对方上个月已经换了职务，不该再那样称呼。
朱利安停了停，改过来。
后面的事，他只用两句话便讲完了。
克莱娅本想问为什么不继续，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自己还想听什么。
春天快到的时候，露茜在家里办了一场小聚。
年轻姑娘们准备为灯节做几只面具，桌上摆满彩纸、缎带与已经裁好的底样。谁愿意动手便坐一会儿，不想做的，也可以在一旁吃点心。
虞娇挑了个已经做好一半的白猫面具，请露茜替自己添两条浅粉缎带。
“我系蝴蝶结总是一边长一边短，你那个好看。”
露茜接过去，几下就系稳了。
虞娇对着镜子试戴，猫耳朵正好露在发间，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只最漂亮。待会儿给你哥哥看。”
露茜被她夸得笑起来，又替她把压着发丝的边缘垫软。
莉娜做了一只狐狸，鼻尖画得大了些，乍一看更像一条长嘴小狗。
她举起来时，自己也笑。
“我画歪了。”
克莱娅拿过来，告诉她应该从眼睛的位置调整，连两侧的耳朵也要收窄。
莉娜先听着，等克莱娅拿起笔，想把已经干了的颜色覆盖掉，才伸手拦住。
“先这样吧，我就戴着玩一会儿。”
“既然知道不对，改过来不好吗？”
“我觉得它有点好笑，留着也挺好。”
克莱娅抬起头。
“你平时不是还想把画学好？总觉得差不多便可以，哪里会进步。”
莉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把面具放到自己那一侧，没有与克莱娅争论，只说今天不改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剩下的彩纸，给那只狐狸添了一条夸张的胡须。
虞娇看见，笑得几乎拿不稳杯子。
“这下真的像你家的狗了。它上回偷吃奶油，也是嘴边白白的一圈。”
莉娜也笑起来，先前那一点尴尬很快过去，两个姑娘还商量灯节当天戴不戴出去。
克莱娅看着她们，心里却有些发闷。
她明明是认真帮忙，虞娇只说了一句逗趣的话，莉娜便又愿意将面具举起来给人看。
难道只有让人高兴的话，才值得听吗？
下午，莱恩从馆里回来。
虞娇戴着猫面具站在楼梯旁，听见脚步，便转过脸看他。
他一下就笑了。
“今天怎么变成猫了？”
“露茜帮我做的，好不好看？”
“好看。”
“那你过来，我要摘下来了，后面的结我够不着。”
莱恩走到她身后，解开缎带，见她耳边被压出一点浅印，便用指腹轻轻碰了碰。
虞娇顺势把面具交给他，抬手揉揉耳朵。
“先替我收好，灯节还想戴。”
他答应得自然。
克莱娅望着那个并不精巧的面具，忽然想到，虞娇收到它时从头到尾都在高兴。
她不必亲手做，却让露茜也觉得这一个下午过得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