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娅再来洛温家时，虞娇正在看莱恩带回来的几张戏票。
城里来了一个小剧团，演出不长，故事也轻松。她前一日看过一场，笑得十分高兴，回来便说还想再去。
莱恩记在心上，特意把余下几场的时间问清楚，让她慢慢挑。
虞娇听见来客，先把票放好。
克莱娅是来送先前借走的画册，坐下以后，目光便落在那张鲜艳的戏票上。
“这个剧团，我听人说过。”
“我昨天才去，挺有意思的。”
“他们用的故事很旧，许多地方经不起细想。”
虞娇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个商人前面还说自己怕水，后面为了躲鹅，直接跳进河里了。”
说到这里，她想起台上演员跳进一堆蓝布里的样子，又笑起来。
克莱娅却没有跟着笑。
“你明明也看得出来，为什么还要夸？”
虞娇抬起脸，有些奇怪地望着她。
“因为我看着高兴呀。”
“什么都说好，别人怎么知道你说的哪一句值得信？”
克莱娅将画册放到桌上，声音比方才紧了一点。
“你对莱恩也是这样。他弹琴还很生疏，你却一直告诉他好听；莉娜画得不稳，你只夸颜色。到最后，他们哪里还听得进真正有用的话？”
虞娇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莉娜还在跟老师学画。莱恩想练琴，也会去请乐师教。你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克莱娅顿住。
“可你不能总挑他们爱听的说。”
“我喜欢什么，就说什么。”
虞娇将画册放到一旁，没有再和她争论。
“你若不喜欢那场戏，可以不看。我还想去。”
那语气并不高，却让克莱娅忽然无话可接。
她来以前原本只想送书，见面以后，却又忍不住说到了这些。她知道自己不是剧评家，也没有必要管虞娇到底喜欢哪个剧团。
可虞娇那副坦然的样子，总让她心里不舒服。
仿佛她认真斟酌过的那些对错，到了这里，竟不是每一件都需要争出结果。
克莱娅没有再坐多久，放下画册便告辞了。
莱恩回来时，虞娇已经选好戏票。
“我想去周六那场。看完还能在外面吃晚饭，正好。”
他看过时间，答应下来，又问她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刚才听了几句不想听的话。”
“谁说的？”
“克莱娅。她总觉得我不该夸你，也不该喜欢那些她觉得不够好的东西。”
莱恩看着她，正要开口，她已经拉住他的手。
“不用说她了。你今天有没有练琴？”
“练了一点。”
“那晚上唱给我听，我就是喜欢。”
莱恩低头笑了，将她拉进怀里。
那天晚上，虞娇坐在窗边，一边翻新买的花样册，一边听他弹琴。中间有一处弹错，他停下来重来，她也没有急着接话。
等他唱完，她才把册子放下，伸手要他过来。
“这一回最后那句唱得很好。”
莱恩问她，是不是终于不吓人了。
虞娇笑着点头，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虞娇本来已经把下午的事忘了。
克莱娅却没有那么容易忘。
那几句话反复在她心里转。她甚至去看了虞娇提过的那场戏，果然看见许多并不严谨的地方。
可观众笑得很开心。
朱利安陪她出来，问她觉得怎么样。她从第一场说到最后一场，列完不妥之处，才发现丈夫一直没有接话。
“你不这样觉得？”
“有些地方确实很随意。”
“那你刚才为什么笑？”
朱利安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才说：“那个演员演得有意思。我笑的时候，没有在想故事里每件事是否都讲得通。”
克莱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极了虞娇。
她想起从前，丈夫也常在自己面前这样笑。那些笑有时只是因为一个小玩笑，一段说错了又改过来的旧事，并没有那么多值得核对的东西。
现在他们也会好好说话，谈工作、说家里的人情往来，没有真正疏远到无法相处。
可他每次讲的都越来越完整。
完整得像是已经先在心里想过一遍，删掉了容易被她打断的部分。
那天回家，她终于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太不好听了？”
朱利安没有立即否认。
“有时候，我只想同你讲一件事。”
“我也一直在听。”
“我知道。”他望着她，“但你常常刚听到一半，就开始替我找哪里不对。等说清那个地方，我已经不想接着讲了。”
克莱娅怔了怔。
“那以后看见你说错，我也装作没听见？”
“不是每件事都那么要紧。小时候到底是五岁还是七岁，戏里的狗为什么睡在山洞，我当时只是觉得有趣，想让你也高兴。”
“我指出来，是怕你再说给别人听，被人笑话。”
朱利安沉默了片刻。
“我先说给你听，是因为你是我妻子。”
这句话让她心里一酸。
她想靠过去，也想告诉他，自己当然愿意听他讲很多不重要的事。可另一句话先到了嘴边。
“你如果觉得我说得不对，当时就应该告诉我。”
朱利安看着她，许久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现在告诉你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没有再争执。
但过了几天，他从图书馆回来，原本兴致勃勃说起一位同僚学唱地方小调，讲到一半，自己先停下来补了一句，那人并不是真的不懂歌词，只是故意逗大家笑。
克莱娅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说。
他却已经先解释了。
她望着丈夫的脸，忽然觉得难堪，又有说不出的委屈。
为什么她只是想让话说得更准确，竟让最亲近的人也这样防备？
到了布莱特夫人生辰那天，她仍带着这份心情去了茶会。
来的人都是多年相识的亲友，虞娇与莱恩也在。席间莱恩提起自己第一次拿错音乐匣，莉娜笑着说，那一声鸭叫，到现在还记得。
莱恩没有急着为那场差错解释。
虞娇倒先接了话：“我也记得。它叫完还要抖翅膀，看着比真正会唱的那一只神气多了。”
大家笑起来，莱恩低头望她，眼底也都是笑。
克莱娅坐在另一侧，手指慢慢收紧。
他可以把自己拿错东西的事讲给妻子听，可以忘词、弹错音，做一个偶尔不够周全的人。
虞娇并没有假装他从来不会错。
她只是仍旧高高兴兴地靠着他，等着听他说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