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散时，莱恩陪虞父去门前看刚送来的马车，虞娇留在小花厅里等。
侍女替她取来外衣，随后去叫车夫。屋里只剩她一个人时，克莱娅走了进来。
“我想同你说几句话。”
虞娇抬头，手里还拿着准备放进袋中的扇子。
“你说。”
克莱娅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话忽然乱了。
她想问虞娇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又知道对方根本没有同自己争过。她想说那只音乐匣出了错就是出了错，可这样微不足道的东西，连她自己都觉得再提下去很可笑。
最后说出口的，还是那一句。
“你为什么总能让他们这么高兴？”
虞娇没有接话。
“莉娜画得不好，你夸她；露茜随手做个面具，你也夸她。莱恩随便给你弹一首曲子，你便像收了什么珍贵的礼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紧。
“我说过的哪一句不是真的？那幅画的小径不对，面具的比例不对，朱利安唱的词也确实记错了。你们凭什么觉得，我开口就是扫兴？”
虞娇将扇子收好。
“我没让你不许说。我只是不会样样都照着你的意思喜欢。”
克莱娅眼圈一下红了。
她以为虞娇会解释，会说自己并不是有意，甚至会像平时夸人那样，挑出几句她的好来，让这场难堪有一个可以下去的台阶。
可对方只是在等她说完。
“你知道现在别人来找我，都说什么吗？”
眼泪落下来时，克莱娅自己都没能忍住。
“哪件东西值不值得买，哪幅画修得不对，哪个人的说法不可信。他们都信我，可说完正事，就没有别的话了。”
“莉娜以前连一张涂得乱七八糟的纸都拿给我看。现在她要等老师改好，才肯让我见。朱利安在家里弹琴，先把谱练熟，连讲一件好笑的事，都要先告诉我，他其实没有弄错。”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眼泪却落得更快。
“我没想让他这样。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肯对他说实话。”
虞娇看着她，没有伸手，也没有替她把这句话接下去。
克莱娅终于抬起头，眼里的不甘再也藏不住。
“我以前总觉得，你只会说好听的话，等他们认真起来，总会嫌你浅薄。”
“我甚至等过，等莱恩觉得你帮不上忙，等莉娜发现你只会哄她，等你也有一次笑不出来。”
虞娇的神情淡了下来。
克莱娅却已经停不住。
“可他们明明知道你不会，还是愿意拿给你看。莱恩弹错了敢对你笑，莉娜画歪了也敢跟你说。为什么到了我面前，他们就连一点没想好的事情都要收起来？”
她攥住自己的衣袖，终于哭着说出那句话。
“是我羡慕你。”
“我羡慕他们在你身边那么自在，羡慕你一句喜欢，就有人愿意再给你看。朱利安明明也是爱我的，可我想听他像从前一样，随口同我说一整天的事，为什么都变得这么难？”
屋里安静下来。
她说出了羡慕，却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那些她一直拿来支撑自己的正确，此刻仍旧一条条立在那里，竟没有一条能替她换回想要的亲近。
虞娇拿起外衣，站了起来。
“你同朱利安的事，我不知道。可你盼我不好过，还要我坐在这里听，我不愿意。”
克莱娅下意识叫她的名字。
虞娇已经从她身旁走过去，打开了花厅的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下来等克莱娅把眼泪擦干。
莱恩正从门外回来，看见她，立即迎上前。
“等久了？”
“没有。我想回家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外衣，替她披好。
虞娇挽住他的手，走到台阶前，又想起车上放着布莱特夫人送的一盒杏仁饼。
“回去泡一壶你上次带的茶吧，配这个正好。”
“好。先让厨房送点热的，你午后没吃多少。”
她笑着答应，顺着他扶住的手上了马车。
克莱娅站在花厅里，只听见车轮缓缓转动的声音。
这一回，虞娇连那几句她一向觉得轻巧的好听话，也没有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