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安猛地往后一缩,身下的椅子被带得翘起,椅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旁边的人下意识伸手扶他,视线却还死死盯着窗外。
那东西的肩膀,也挤了出来。
紧闭的车窗上,清楚地映着院里的灯光,一条手臂却已经垂到了车门外,五根手指慢慢张开,扶住了门框。
它像是在下车。
只是没有开门。
随着另一条腿落地,站在车旁的那道人影终于直起身,连身上那件外套,都与刘志安穿的一模一样。
刘志安低头看了眼自己,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院子里,那东西也抬起了脸。
它没有看站在附近的工作人员,目光越过门口,径直落在刘志安身上,随后迈开了腿。
“它过来了!”
“老刘别坐门口啊!”
“卧槽,这谁受得了,看着自己朝自己走过来!”
叶开伸手扶住刘志安的椅背,将翘起的椅腿重新压回地上。
“坐稳了。”
刘志安转过头,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叶开却已经将手机递给程嵩,起身朝院里走去。
那东西走到灯下,脸上的笑容仍旧没有变化,眼睛跟着刘志安移动,直到叶开挡在它面前,才缓缓停下脚步。
叶开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眼前随之浮现出几行文字。
【发现借形阴祟。】
【所显之貌,并非本相。】
叶开扫过提示,将手机递给身旁的程嵩,顺手扶正了刘志安那张快要翻倒的椅子。
“坐着,别乱跑。”
说完,他便越过门槛,朝院里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轻响。
小黑已经咬住自己的食盆,低着脑袋,飞快挪到了始皇帝旁边,到了地方以后才把盆放下,整个身体紧紧贴着椅腿。
始皇帝低头看了一眼,又将桌边的水杯往里面挪了些。
小黑仰起头,瞧见他还坐在那里,耳朵这才稍稍松下来。
直播间里,紧张得满屏都是问号的水友,很快也注意到了它。
“它还把饭带走了?!”
“我服了,这时候都没忘记端盆。”
“先别看熊了,叶哥过去了!”
程嵩握稳手机,将镜头重新转向院里。
那东西已经离开运输车,走到灯光下面,脚步却与正常人有些不同,身形每往前移一点,衣服与四肢的轮廓就会短暂错开,随后再重新合到一起。
它的目光仍然越过叶开,盯着屋里的刘志安。
叶开站到了它面前。
“找谁呢?”
那张熟悉的脸缓缓转动,视线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下一刻,它的肩膀忽然往旁边一偏,整个人贴着地面斜掠出去,竟想绕过叶开,直接冲向敞开的房门。
门边几个人猛地往后退。
叶开却已经抬手,五指扣住它的肩膀,掌中法力骤然压下。
那副原本有些模糊的形体,瞬间被牢牢攥住。
它的脚还在往前,肩膀却停在原处,脖颈与胸口顿时被拉得歪斜,刘志安那张脸也跟着扭曲起来。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它嘴里挤了出来。
叶开没让它叫完,手腕往下一压,将那副借来的身体按在灯下,另一只手翻出符纸,直接贴在它背上。
符纹亮起。
还在挣动的人形骤然一僵,手臂撑着地,脑袋歪向旁边,竟就这么停住了。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屋内,刘志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叶开回头,正好看见他的动作。
“坐着,没打你。”
刘志安:“……”
魏成海:“……”
直播间众人:“……”
刚才还从紧闭车窗里钻出来的东西,此时就趴在院里的灯下,背上贴着一张黄纸,半张脸朝着这边,仍然是刘志安的模样。
真正的刘志安坐在桌边,看着那张歪斜的脸,嘴唇动了好几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这就按住了?”
“我刚把脚缩进被子里,你就打完了?”
“老刘现在什么感觉,看着自己被按地上?”
“叶哥那句没打你,给我笑出来了。”
叶开拍了拍手,走到门边,将手机从程嵩手里接回来。
“没事了,别挤门口。”
程嵩回过神,立即让其他人往后退,将院里那一片地方空出来。
几名工作人员仍然站在远处,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刚才有人退得急,连手里的手电都掉在了地上,这会儿才弯腰捡起来。
始皇帝从屋里走了出来。
将军跟在他身侧,大术士则先一步来到灯下,垂眼望着那副被符纸压住的形体。
小黑叼着食盆,也往门口挪了一点。
叶开看见它,眉头一挑。
“你就在里面待着,还想出来加个菜?”
小黑停下,重新退了回去。
水包里的娇娇倒是探出了脑袋,越过它的肩膀看向院里,细长的瞳孔在灯光里微微收缩。
刘志安终于缓过一口气,扶着桌子站起来,刚往门口走了两步,地上的东西便动了一下。
它的四肢没有挣开,脑袋却仍然试图朝刘志安所在的位置偏转。
刘志安的脚步立刻停住。
“它……还在看我。”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嘴角却还维持着有些上翘的弧度,眼珠偏向一侧,死死追着门口的人。
“嗯,冲你来的。”
这句话一出,刘志安刚恢复些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
魏成海站在旁边,也跟着咽了口唾沫。
“为什么啊?”
叶开没有立即回答,蹲下身,伸手在那张符纸上轻轻按了一下。
符纹再次泛起微光。
原本看着还算完整的衣服与皮肤,随之出现细微变化,领口附近像是被什么东西扯开,里面浮出一层晦暗的阴气。
可外面的形貌并没有因此彻底散去。
刘志安的五官还在,深色外套上的纹理也还在,哪怕被压得有些变形,仍然能够一眼认出那是谁。
大术士的目光,从它领口移到背部。
“借物寄形。”
他说着,抬手虚虚指向那团阴气下方。
“其形尚有所托,并非凭自身幻化。”
叶开顺着看过去,察觉到这副形体之中,确实还有一股来自别处的牵连。
很淡,却始终没有断。
他仔细辨认着眼前的表现,白泽图录中相关的形貌与记载,也渐渐与之对应起来。
借来的面貌。
不散的形体。
以及它对刘志安异常执着的反应。
叶开将这些东西对在一起,心里便有了判断。
他起身,朝刘志安招了下手,让他站到门旁光线更清楚的位置。
刘志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
地上的东西果然又在试着转动脑袋。
符纸牢牢压着它,阴气却仍然顺着领口往刘志安所在的方向涌,到了符纹覆盖的边缘,又被迅速按了回去。
叶开看完,将目光移回刘志安脸上。
“你身上没被它占着,不过,你这副模样,之前应该被什么东西留下过。”
刘志安怔住。
“留下?”
“连同一点气息。”
叶开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它借用了那副形貌,又沾了你的气,才能一路认着你找过来。”
魏成海听得有些发懵,看看刘志安,又看看地上那张脸。
“像照相那样?”
“留个样子的意思差不多,但照片留不下人身上的气。”
叶开说着,抬手在阴祟肩头一压,原本正在向外涌动的阴气,顿时重新缩了回去。
那东西嘴里发出一阵细微的怪声。
声音含混,落在几个人耳中,却隐隐带着一点刘志安平时说话的音色。
魏成海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已经听惯了同伴在旁边提醒自己看路、减速,如今同样的声音从地上那东西嘴里冒出来,只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刘志安更是攥紧了手指。
“那它找我是想干什么?”
叶开看着他。
“它借了你的样子,还想借你的身体。”
刘志安的呼吸顿住。
旁边几名工作人员也没有再出声。
院里的灯亮着,远处房檐下有风吹过,防尘布轻轻拍打着墙面,方才还算寻常的声响,此时听起来竟也让人有些不自在。
大术士望着地上的阴祟,缓缓开口。
“借来的形,终究受制于寄附之物,若能得一具相合的生身,便又不同。”
刘志安听明白了一些,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
“所以,它就认准我了?”
“留下的是你的形貌与气息,自然来找你。”
叶开从身上取出一道符,递给他。
“先带着,今晚它碰不到你,别自己吓出个好歹。”
刘志安赶紧接住,拿在手里看了看,才小心放进贴身衣袋。
魏成海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叶开扫过他的表情,顺手也给了他一道。
“你也拿着,省得晚上送饭又跑。”
魏成海接过来,尴尬地笑了笑。
这一次,刘志安没有再跟他争那件事,只伸手按着衣袋,隔了片刻,才重新看向叶开。
“叶先生,那这东西……”
“现在跑不了。”
叶开朝地上示意了一下,随后将手机换了只手。
“不过,留下你形貌的东西得查清楚,光抓住眼前这个,还没把来路处理干净。”
直播间里,刚才那些调侃的弹幕已经少了许多。
“原来是来抢身体的?”
“怪不得它谁都不看,就盯着老刘。”
“这要是叶哥今天没来,他们还真不一定知道找谁处理。”
也有老观众想起了叶开之前的经历。
“这些也是白泽那边的东西?”
叶开看见那条弹幕,应了一声。
“图录里有相关的记载,碰上了,正好对得上。”
他说得随意,程嵩的目光却微微一动。
白泽那次出现的画面,他们自然也看过,只是当时觉得震撼,真正到了眼前这种时候,才知道那些被留下来的东西,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
门外这东西怎么来的,为什么会盯住一个人,接下来还要处理什么,叶开已经有了明确方向。
程嵩看了一眼那道被刘志安收进衣袋的符,随后拿出手机,将方才几处关键的信息记了下来。
叶开则重新看向刘志安。
“想想,拍到城门之前,你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刘志安皱起眉头。
“也没什么吧,就是送货,卸车。”
“有没有人让你帮忙做过什么,拿着东西站一会儿,或者配合试一下?”
叶开没有替他下结论,只把能够留下形貌的接触方式,换成了他容易回忆的说法。
刘志安低着头,仔细想了起来。
魏成海站在旁边,忍不住也跟着回忆。
“那天早上我们从这边出发,先去了前面的观测点,东西送完以后,下午才往回走。”
程嵩点开记录,核对了一下日期。
“对,那天送的是新添的一批设备,交接时间也有。”
刘志安听见观测点几个字,表情忽然动了一下。
叶开没有催。
过了几秒,刘志安抬起头。
“好像是有一件事。”
魏成海也看向他。
“卸完车以后,有个人叫住我,说想让我帮着试一下东西,我当时还以为是新设备需要人配合。”
“什么东西?”
“一块玉。”
刘志安一边回忆,一边抬手比了比。
“没多大,有点弯,上面像是刻着条鱼,我拿着站了一会儿,他还让我别动。”
魏成海的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就是我喊你走,你半天不过来那回?”
“对。”
刘志安点头,回忆逐渐清楚。
那天卸完东西,他原本准备回车上拿水,走到临时放置器材的棚子旁边时,被人叫住了。
对方问他累不累,又说只需要帮个小忙,耽误不了几分钟。
他这些天来回送货,在观测点见过那个人几次,也看见对方经常与勘查队的人交谈,便没多想。
后来,那人将玉放到他手里,让他握着,自己则站在旁边,不知在看什么。
“他还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
刘志安说到这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当时有点凉,后面握着的东西又热了一下,我问他是不是好了,他就把东西拿回去了。”
叶开听完,看向程嵩。
“谁?”
刘志安先开了口。
“他们好像叫他邵老师。”
程嵩的神色微微变了。
“邵文成?”
刘志安不太确定,程嵩便翻出一张工作照片,将屏幕转向他。
照片里,几个人站在一段旧河床旁边,其中一个穿着勘查服,正在俯身查看地面。
刘志安伸手指了过去。
“就是他。”
魏成海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点头。
“没错,那天我还以为他让老刘补签单子,就在车上等了一会儿。”
叶开将手机稍稍放低。
两人的说法,对上了。
更关键的是,那次接触发生在回程之前,刘志安先拿过那块玉,随后才在录像里,出现了站在城门下的另一张脸。
程嵩收起工作照片,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没有了。
“他是参与这次勘查的顾问,对附近旧地形与一些遗存有研究,现在人在驻地。”
“请他过来。”
叶开说完,又补了一句。
“把当时试过的东西一起带上。”
程嵩立即联系。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在里面长篇解释,只说刘志安这边出现了与那次试验有关的情况,需要当面核实。
对方在电话那边问了两句,随后答应下来。
等待的这会儿工夫,叶开让人把屋里的饭菜先罩好,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在门边坐下。
地上的阴祟仍然没有消失。
刘志安走到哪里,它的目光就跟着往哪里偏,只是无论怎么挣动,都没办法越过那道符的压制。
刘志安索性坐到靠里的位置,不再往外看。
魏成海陪在旁边,几次想说话,最后也只给他递了瓶水。
小黑见外面半天没有新的动静,终于将脑袋从门边探出来,瞧了瞧地上的东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盆。
叶开正好看见。
“吃你的,没人跟你抢。”
它这才把盆拖近了些,低头重新吃起来。
始皇帝站在另一侧,目光从阴祟身上移开,看向院里亮着灯的那排房子。
片刻后,有人从那边走了出来。
来人四十多岁,穿着与勘查人员相近的外套,手里拿着一只不大的匣子,走进灯光时,先看见了院里被符纸压住的人形。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紧接着,目光又扫过门旁的刘志安,最后落在叶开与始皇帝身上。
“叶先生。”
邵文成走近,先与叶开打了招呼,又朝始皇帝郑重致意。
始皇帝看着他,没有立即说话。
叶开仍然坐在椅子上,朝地面示意了一下。
“看见了?”
邵文成低头望向那张与刘志安相同的脸,握着匣子的手指稍稍收紧。
“程队长刚才说出了些情况,我没想到……”
“当时让他拿的,就是你手里这个?”
叶开的视线落在匣子上。
邵文成停了一下,点头。
“是,附近发现的一件旧物,有些特殊,我当时想试试它的反应。”
程嵩站在旁边,问道:“这件东西,之前怎么没在交接记录里见过?”
“当时还没辨明来历,暂时由我收着。”
邵文成回答得很快,说完又看向刘志安。
“让你受惊了,我确实没料到会牵出这种变化。”
刘志安握着水瓶,没接这句话。
他方才在院里看见的那张脸,还有从车窗里慢慢探出来的脑袋,显然不是一句没料到就能立即忘掉的。
叶开没有在这时候继续追问记录,只将旁边空着的凳子往前推了些。
“东西放这儿。”
邵文成看了眼他,依言将匣子放下。
匣子外面没有多少装饰,开口处却缠着一层布,邵文成将其解开时,动作比方才说话时慢了一些。
里面垫着旧绒布。
绒布中央,躺着一枚青灰色的古玉。
它比寻常玉坠略大,整体弯成一段圆弧,表面色泽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温润,也有一些位置还留着细细的沁痕。
一尾鱼,顺着玉身的弧度蜷曲着。
鱼首、鱼鳍与收拢的尾部,都刻得很清楚,腹下的几道细纹却已经有些模糊,只有将匣子稍稍转动,才能在灯光里辨出起伏。
刘志安看见它,身体立即坐直了。
“就是这个。”
话音刚落,院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原本被压在地上的阴祟,肩膀猛地动了一下。
贴在背上的符纹随之亮起,它的身体没能抬起来,刘志安那张脸却像被水波扫过,五官短暂模糊,又重新聚拢。
邵文成的视线立即转了过去。
叶开也看见了。
他站起身,在符纸上补了一缕法力,将那阵挣动重新压下,随后才回到匣子旁边。
程嵩的目光,在古玉与那道人形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此时谁都看得出来,这两样东西之间,确实存在联系。
刘志安却还记得那天拿玉时的感觉,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掌心里又有了那点先凉后热的异样。
叶开朝他看了一眼。
“不用你再试。”
说完,他伸出手,将匣子里的古玉拿了起来。
入手微凉,分量却比看着要沉一些。
叶开拇指从那尾鱼的腹部轻轻拂过,目光沿着弯曲的玉身移向另一侧,才发现那里留着一道平缓的内弧。
单独拿在手里,总有些不完整的感觉。
仿佛还缺着另一件能够与之相合的东西。
始皇帝的视线,也停在了那道内弧上。
就在这时,几行只有叶开能够看见的文字,缓缓浮现在眼前。
【发现异宝:双鱼玉佩。】
【形影相生,彼此相照。】
【一玉留形,一玉照影。】
【当前仅见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