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两银票揣在怀里,华玉一路上小胖手就没从衣襟上挪开过,捂得比揣了窝鸡蛋还严实。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车身一晃,她赶紧低头瞅一眼怀里,生怕银票长腿跑了。
谢长珩坐在对面,瞅他闺女那副守财奴的德性,嘴角抽了抽:“你捂那么紧干啥?银票又不会飞。”
“爹你不懂。”
华玉小脑袋一抬,葡萄般的大眼睛闪烁:“这玩意儿在怀里揣着,比揣俩肉包子还踏实,肉包子搁怀里捂久了还凉呢,银票越捂越热乎。”
谢长珩:“……”
他闺女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回了府,华玉连自己院都没回,小短腿直奔李贵的账房。
李贵正戴个老花镜扒拉算盘珠子,抬头就看见一团圆滚滚的东西撞开门,怀里哗啦啦掏出一沓银票往桌上一拍。
“李爷爷!五百两!点点!”
李贵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
他抖着手把银票拿起来一张一张对着光瞅,瞅完了又瞅,最后抬眼看华玉,嘴唇哆嗦了半天:“四小姐,这、这都是真的?”
“周富贵给的,还能有假?”
华玉爬上椅子,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晃了两晃,小手往桌上一拍。
“李爷爷你帮我分成三份,二百两给玄真观送去,让我师父把那半扇门换了,屋顶也补补,入冬前弄好,老头儿贪酒,但修房子的钱我专门写了纸条,他敢挪去喝酒我回头把他酒葫芦踹了。”
李贵张了张嘴,心说您这当徒弟的比当师父的还横。
可到底是人家师门里的事,他一个管家不好插嘴,只点头应下。
“再拿二百两给娘抓药,大哥那边新方子不便宜,一起算里头,剩下一百两……”
华玉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给我存着,这钱是开铺子的本钱,谁也不许动。”
华玉安排完银子,跳下椅子拍拍屁股,回自己小院去了。
接下来几天,华玉天天往谢长珩书房钻,小短腿一迈进去就扒着桌沿仰小脸:“爹,铺面找着没?”
问得谢长珩看见她脑袋就从书房后窗翻出去的心都有。
翌日,华玉蹲院里啃鸡腿,李贵从外头回来,老脸上带着点稀奇劲儿,凑过来。
“四小姐,今儿老奴出门采买,街上碰见周家隔壁那卖豆腐的王大娘,她拉着老奴问了半天,说周家那画里的女鬼是不是您给收拾的,还说她娘家嫂子家里也不干净,问您啥时候得空给瞧瞧。”
华玉嚼到一半停了。
“王大娘咋知道的?”
“周家那事儿传开了呗。”
李贵把菜篮子搁下,掰着手指头给她数:“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您一把薅住女鬼手腕子,当场让那女鬼跪地求饶。”
“王大娘她娘家嫂子那事儿,您接不接?”李贵问。
“接!咋不接!”
华玉小胖手在裙子上抹了两把:“李爷爷你今儿起给我记个账,谁家来问的,啥毛病,住哪儿,一样别落下,往后排着队来,咱按先来后到挨个儿办,插队的加钱。”
李贵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您这还没开铺子呢,倒先摆上谱了。
可架不住真有人往王府递帖子。
自打周家那事传开,京城里但凡家里闹点邪乎事儿的,都跟闻着味儿的猫似的往王府凑。
头两天还是零星一两个,到后面几天门房那儿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帖子。
李贵把它们按日子排好,用小本本誊得整整齐齐,连哪家给现银哪家想拿鸡蛋抵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华玉翻着那个小本本,心里头美得冒泡,一份十两,七八份就是七八十两,再加上驱邪的加钱,这比薅她爹的霉气来钱快多了!
她爹身上那点黑气薅一回给十只烧鸡,还得看她爹心情好不好,心情不好还赖账。
外头这些人多痛快,银子拍桌上,事儿一办,两清。
“李爷爷你给我记好了。”
她把本本合上,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往后有人来问,普通看相十两,驱邪按难易程度收费,越难越贵,穷苦人家没钱拿吃食抵账也中,烧鸡酱肘子腊肉鸡蛋,啥都行,我不挑。”
李贵拿笔一一记下,写完自己瞅了一遍,一时有些无言。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把收费标准定得跟菜谱似的。
第二天一早,华玉正蹲在院里啃昨天挣来的酱肘子,啃得满脸油光,李贵颠颠跑进来,手里捏着张帖子,老脸带着点为难。
“四小姐,外头来了位老太太,带了厚礼,说家里祠堂夜夜闹鬼,想请您去瞧瞧。”
华玉啃肘子的嘴停了,小眼珠子噌地亮了。
“夜夜闹鬼?”
“说是祠堂里夜夜传出敲棺材的动静,祖宗牌位还会自己挪地方,一家人吓得半个月没敢睡整觉了。”
华玉把肘子骨头往桌上一扔,油手在裙子上蹭了两下,牌位自己挪地方?
敲棺材?
这听着比周家那个画里的女鬼还好玩。
赶紧的!
“走走走,快带我去!”
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小胖手往李贵面前一伸:“礼呢?先看看礼厚不厚。”
李贵从身后拎出个食盒,揭开盖子,里头码着两排酱鸭,油亮亮的,皮上还泛着琥珀色的光。
华玉鼻子一抽,眼睛当场直了。
她心里头那个小人儿已经乐得翻跟头了,这老太太上道啊!
知道拿吃的开路,比周富贵强多了。
“中,这活儿我接了!”
华玉小手一挥,拎起食盒就往外跑:“李爷爷你跟我爹说一声,我出去挣银子了,晚膳前回来!”
钱家宅子在城西,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脸儿比王府还气派三分。
华玉从马车上跳下来,小鼻子一抽,满院子的桂花香混着厨房飘出来的酱鸭味儿,馋得她咽了口唾沫。
钱老太太迎出来的时候,华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老太太看着六十来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酱色绸缎褂子,手上俩金戒指亮晃晃的。
可脸色不大好,眼底下乌青一片,看着确实像是好久没睡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