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上的人叫他齐老四。
老沙打听了半个时辰,回来说了三句话。
齐老四,十一年前从军,在北边打过一仗。
腿是在那仗上伤的。
伤好之后没回乡,留在驿上,守货棚,守了十一年。
铁生在马厩后头拦住他。
齐老四正提着一桶水,看见三个人站在那儿,把桶放下。
齐老四说:买货去柜房。
铁生说:不买货。
齐老四说:那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
铁生说:看你的腿。
齐老四的脸沉下来。
齐老四说:我腿没毛病。
铁生说:有。
铁生说:你不是站不住。你是不敢站直。
齐老四把桶提起来,又要走。
铁生说:直着走,膝盖里头有东西磨。磨一下,疼一下。所以你把腿往外甩,甩出去,绕开那一下。
齐老四站住了。
桶里的水晃出来一圈,泼在他鞋面上。
齐老四说:你是大夫。
铁生说:算是。
齐老四说:驿上不缺大夫。
铁生说:那你为什么不治。
齐老四没答。
他把水桶放在地上,靠着马厩的木柱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右腿是慢慢放下去的。
齐老四说:治过。
齐老四说:十一年前,军医看过。
铁生说:他怎么说。
齐老四说:他说骨头没断。
铁生说:骨头是没断。
齐老四说:他说筋伤了,养着。
铁生说:养了几年。
齐老四说:十一年。
铁生说:怎么养的。
齐老四不说话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纸包,捏在手里,捏得纸角起了褶。
铁生说:就这么养的。
齐老四说:疼起来,站都站不住。货要卸,马要喂,夜要守。
齐老四说:吃一口,能站两个时辰。
铁生说:两个时辰以后呢。
齐老四说:再吃一口。
铁生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铁生说:把裤腿卷起来。
齐老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裤腿卷到膝上。
膝头肿着,比左边大出一圈,皮色发暗,像陈年的旧木头。
膝弯底下有一道疤,疤不长,可是疤底下是硬的,按下去不回弹。
铁生伸手按。
按到第三下,齐老四的腿自己抖了一下。
铁生说:这里。
齐老四咬着牙没出声。
铁生把手拿开。
铁生说:骨头没断,筋也没断。是里头的淤没散,日子久了,结成一块。
铁生说:这块东西卡在骨缝里,你一走路,它就磨。
铁生说:磨了十一年,磨出一层硬壳。
齐老四说:军医说养着。
铁生说:养是等它自己好。
铁生说:它不会自己好。
齐老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齐老四说:那你治。
铁生说:我治。
齐老四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齐老四说:治好了,我拿什么压疼。
铁生没说话。
齐老四说:我这腿,一天疼三回。早上一回,卸完货一回,夜里一回。
齐老四说:治好了,就不疼了?
铁生说:治好了,疼会轻。轻到你能忍。
齐老四说:能忍,也是疼。
铁生说:是。
齐老四说:那我为什么要治。
铁生站起来。
铁生说:因为疼会过去,瘾不会。
齐老四的手停住了。
铁生说:今晚疼起来,你别吃那包。
铁生说:忍到天亮。
齐老四说:忍不住呢。
铁生说:忍不住就吃。
铁生说:吃了,我明天还来。
齐老四抬头看他。
铁生已经转身走了。
小满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回头看。
齐老四还坐在马厩的木柱底下。
他把怀里那个纸包掏出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放得很轻。
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