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铁生到马厩后头。
齐老四坐在门槛上,脸是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窗台上那个纸包还在。
纸角被捏得起了毛,可是没撕开。
铁生在他旁边坐下。
齐老四说:一夜没睡。
铁生说:疼了几回。
齐老四说:四回。
齐老四说:第三回的时候,手已经摸到那包上了。
铁生说:怎么没吃。
齐老四说:我想起你说的一句话。
铁生说:哪句。
齐老四说:你说吃了,你明天还来。
齐老四说:我要是吃了,你明天来了,我就得撒谎。
铁生笑了一下。
铁生说: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齐老四说:说什么。
铁生说:说疼。
齐老四愣了一下。
齐老四说:疼。
他说完这个字,忽然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抖了两下,没有声音。
铁生没劝,坐着等。
过了一会儿,齐老四把手放下来,眼睛是红的。
齐老四说:十一年,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铁生说:军医问过。
齐老四说:他问的是能不能走。
铁生点头。
铁生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卷,打开。
里头是一根针。
齐老四看着那根针。
齐老四说:就一根。
铁生说:一根够。
齐老四说:你们大夫的针囊,不是一大排吗。
铁生说:针囊留在白音了。
齐老四说:为什么。
铁生说:带针囊来,我就只想扎针。
铁生说:你这腿,扎针只占三成。
铁生说:剩七成在别处。
齐老四说:在哪儿。
铁生说:在你每天吃的那一包里。
齐老四的脸变了。
齐老四说: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铁生说:是。
齐老四说:我吃了三年。
铁生说:三年前,一包能吃几天。
齐老四不说话。
铁生说:现在一包能吃几天。
齐老四的嘴唇动了一下。
齐老四说:一天三包。
铁生说:三年前呢。
齐老四说:三天一包。
铁生说:你自己算。
齐老四说:我算过。
齐老四说:我知道越来越多。
铁生说:知道还吃。
齐老四忽然抬高了声音。
齐老四说:我还能搬货!我还能守夜!我一天卸二十袋盐,比二十岁的还快!
铁生等他喊完。
铁生说:三年前你一天卸几袋。
齐老四张了张嘴。
齐老四说:三十袋。
铁生说:现在二十袋。
铁生说:再过三年呢。
齐老四没答。
院子里有人在喊号子,车马进进出出,木轮压在冻土上,咯吱咯吱。
铁生把那根针捏在指间。
铁生说:你这药,压的是疼,喂的是瘾。
铁生说:疼是真的。药是假的。
铁生说:它不治你的腿,它只是让你的腿暂时不喊。
齐老四说:不喊,我就当它好了。
铁生说:它没好的时候,会连喊的力气都没有。
齐老四低下头。
齐老四说:你说得轻巧。
齐老四说:我这条腿,废了就废了,我认。可这驿上离了人不行。
铁生说:这驿上离了你也行。
齐老四猛地抬头。
铁生说:离了你这双腿不行。
铁生说:货可以慢半天卸。腿废了,一辈子卸不了。
齐老四的眼睛慢慢垂下去。
过了很久。
齐老四说:换。
铁生说:换之前,我要看一样东西。
齐老四说:什么。
铁生说:你买货的账。
齐老四说:账在掌柜手里。
铁生说:你有你自己的。
齐老四看着他。
齐老四说:你怎么知道我有。
铁生说:吃了三年的人,都有一本。
铁生说:不是记给别人的,是记给自己的。
齐老四站起来,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册子用油纸包着,边角磨圆了。
他把册子递过去,手在抖。
铁生翻开第一页。
上头不是账。
是一行一行的日子,日子后头跟着数:一包。一包。两包。三包。
最后一页写着昨天。
昨天写的是:四包,没吃。